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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之路

作者: 子夜歌 时间: 2012-04-01 阅读: 1568次 点赞: 535个 评分: 2.0分

(一)  “杨飞!杨飞!”  天越来越黑,如泼墨一般,只一盏凉茶的工夫,小溪村就被这墨渍泅浸的透彻,湿漉漉地犹自不罢休,又气势汹汹地朝扬飞这边倾斜掩

(一)
   “杨飞!杨飞!”
   天越来越黑,如泼墨一般,只一盏凉茶的工夫,小溪村就被这墨渍泅浸的透彻,湿漉漉地犹自不罢休,又气势汹汹地朝扬飞这边倾斜掩及过来。
   小溪村就在这暗夜里悄悄地卧伏了一座大山,巍峨雄壮,高耸入云,险峻异常。而此时的杨飞正在奋力地朝它攀爬着,他的身下是悬崖陡壁,周围云罩雾锁,虚无缥缈。不一会儿,扬飞的额头上就排出了一层厚厚地汗珠子,后背也已经湿透了,可是他却始终停不下来也不愿意停下来。他感觉前面一直有人在叫他的名字,还有一条小狗在给他领路,它摇着尾巴跑跑停停,还不时用鼻子四处嗅嗅,杨飞一边焦急地喊道:“黑子,慢,慢一点儿!”一边在荆棘丛中横冲直撞,待到他的手上脚上已经被抓伤的出现了一道道血口子时,他终于闯出了一条路来。
   到达颠峰的时候,云开雾散,暗夜悄然褪去,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平坦的大路铺设于此,又在杨飞的脚边朝前缓缓地延伸远去,中有一碑,上书“自由之路”
   阳光是那么温暖而又明亮地洒在小溪村周围的山坡上,照得那满山遍野的芭茅更加地绚白而灿烂。七彩的光线沿着轻风的边角小心翼翼地在白色蓬松的芭茅絮上若隐若现地浮动着,瓦蓝瓦蓝的天空深邃而高远,上面悠悠扬扬地漂浮着朵朵无邪的云彩,与地上的那一簇簇白色交相辉映,清淡雅致的就像是一副远古时代传下来的中国画。风儿似一个调皮慧黠的孩童,轻轻地哈一口气,嘟圆了小嘴,挨个儿朝一根根芭茅杆儿一口口吹过去,那絮儿好象经不起如此逗弄撩拨似的,嘻嘻笑着,为了去参加一长盛大的舞会,纷纷扬扬地飘离出发。
   杨飞就躺在这厚实绵软的芭茅丛中,嘴里叼着根茅草根,微眯着眼睛,正一心一意的观察着天上云朵的变化。那云一会儿纯白如棉花,一会儿轻柔如薄纱,一会儿缓缓而行,一会儿又匆匆而去,飘逸出尘,姿态万千。当那云朵幻化成杨飞家的小狗黑子的形状时,杨飞已经意识朦胧的进入了梦乡,他的肩头发际眉梢落满了星星点点的白色碎絮。等到千辛万苦踏上自由之路时,他的早已嘴角噙满了笑,仿佛只要一张开嘴,就有无数个华丽美妙的梦想从里面飞出来,成长出现实中所要的幸福。
   太平镇是交通闭塞经济落后的偏远山区的一个偏远山镇,而小溪村则是这个偏远山镇的一个偏远山村。老杨家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往上数三代再数三代,杨飞的爷爷包括爷爷的爷爷们都是最地道最彻底的中国式农民。他们在这块贫瘠的土地上生儿育女,繁衍生息,翻土疙瘩刨食吃。到老的时候,再在自己弯腰躬背伺候了一辈子的土地里用种植庄稼的温顺虔诚态度为自己细细地挖一个深坑,然后把自己填进去,化做腐肉依附着土地喂养着土地,土地再长成食物滋润着子孙们的血液和梦想。
   然而山在变,水在变,这个世界里的所有一切都在变,不管是变好还是变坏。可山秃了又绿了,水清了又黄了,唯一不变的是小溪村那条依然疲软的土路,还有小溪村人们依然鸡零狗碎的人生岁月。就如同一团僵化的淤泥,在被命运一不小心捏造成现今这种保守和单薄的样子后,就开始世世代代散发出贫穷的味道,这种气味已经在小溪村人们的心头飘荡了千年,早已使他们被熏染的麻木而不辨其臭了。
   就像前面所说,小溪村穷,但老杨家就更穷。用杨飞的哥哥杨山的话来说,他们家已经穷得比他娘的屁都还要臭上百倍。
   南方山区,气候湿润,多雨闷热。农人居住多是飞檐陡峭的青瓦木房,日子久了年月深了,被风刮着,雨打着,日头毒晒着,那瓦便难免出现破损移位的情况。天晴还好,太阳光线透过奇形怪状的缺口倾泻下来,屋子里便会涌现出一汪汪跳跃灵动的白色光圈,金灿灿明晃晃的。可要是遇上南方常见的阴雨天气,那雨一下就是好多天,屋子里便会到处滴雨漏水,虽然过日子的人家有的是锅碗瓢盆,可就是全部掏出了这些个家什,也有手忙脚乱接不过来的时候,于是就弄得屋子里不是这漏雨就是那滴水,到处都是滴滴答答粘粘乎乎的,于是专为农人修检整补瓦屋的匠人便应时而生,俗称瓦匠。瓦匠就如同农村里的木匠、篾匠、泥水匠一般都是靠手艺吃饭的。杨飞的父亲就是这样一个专为别人修瓦补瓦的手艺人。每到雨季来临之际,家家户户忙着检修自家的屋顶,杨飞的父亲就得天天顶着个大日头,走村访寨,十天半月的不能归家,虽然奔波劳累,但杨家的年岁也因此得以维持下去。
   杨家生有三个儿子,除了弟弟杨小宝外,杨飞的上头还有一个比他只大两岁的哥哥杨山。因为贫穷也因为是家中大儿子的缘故,总之杨家没有来得及管教这个大儿子,使得他小小年纪就便变得顽劣异常,在读书上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杨飞的反面教材,只勉强上了几年小学就再也读不下去了。从此以后,在他的周围便逐渐聚集了一群跟他差不多情况的浪荡子,在各个乡镇和村落里四处晃荡惹是生非。杨父生怕这个大儿子游手好闲闹出大事来,于是在外出做工的时候便也将他带在身边,让他打打下手做做小工,同时为了他以后能有个正经事儿做有一个吃饭的手艺,也传授给他一些技艺。
   可那曾想到,这杨山跟着自己的父亲跑了一段时间后,手艺没学会,反而因为这种枯燥乏味处处管制的生活对父亲落下了埋怨。一日,趁着杨父给自家检瓦的空挡里溜出去跟别人搓起麻将来,待到杨父差杨小宝来寻的时候,大为扫兴的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吓唬自己父亲的主意:于是,杨小宝受到哥哥的支使,回来就对父亲撒谎说哥哥在帮着娘割草的时候被蛇咬了。农村夏季天气炎热时,虫蛇很多,人被它们咬伤也是很常见的事情,但因为大多没有毒,也就没有什么危险,可偶尔碰上有毒的东西一不小心也是会丢命的。所以当下杨父听了便赶紧问他是什么蛇,杨小宝顺口就说是银花蛇,这蛇身含巨毒,人被咬中了医治起来十分不易。杨父一听,因担心儿子顿时心神大乱,他在踩着那高高的木梯子下来的时候,一脚踏空,直接就摔了下来。结果,杨山没有被蛇咬,杨父却摔断了腿,从此不光再也干不了重活了也再也上不了屋顶修瓦了。杨家少了杨父的这一笔收入,日子就变得更加的贫穷难过起来。
   这种贫穷就像小溪村四周的群山一般压在少年杨飞敏感的心头,压得他痛苦不堪,甚至禁锢得他不能自由呼吸。对于外面世界的斑斓色彩和幸福自由生活的向往,让他比一株长在旱季里等待着雨水降临的玉米或是麦苗还更显得焦灼和饥渴。可是在众神缺席的年代,即使有愚公的精神和信仰,也移不走处在鼻子下逼满眼眶的小溪村群山。于是,以一种昂扬的姿态走出大山,成了少年心中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为了把那条疲软沉睡的土路扩展成通向自由世界的桥梁,杨飞把目光放在了学业上。“读书使人成才,知识改变命运”在那群大字不识一个的小溪村人里,没有谁教过他这些,可杨飞却凭着自己聪慧的天智本能地领悟到了这个亘古不边颠扑不破的真理。
   “养儿读书,不如回家喂猪”这种观念已经在小溪村人们的心头根深蒂固,村里的大多数孩子在读了几年小学稍稍识得几个字以后便顺理成章的回家,跟父母做两年农活,强壮了筋骨体力后,就一拨拨地开出山去,直到双手再也拎不动城市的砖头时,再回到乡村。城市永远是别人的,是城市人的,一个安分的农村人所要做的事情就是学着父辈捣鼓土地,娶妻生子,找一个健壮的农村女子,用一头老黄牛的价值将她拴回家来,养大自己的儿子,再让他踩着父辈们踩了一生一世的脚印窝儿,去走那永无休止的乡村土路。
   可杨飞拒绝再去走这样的路。
   也许是高远的天空给了他思想的自由,也许是绵绵的群山给了他出走的勇气。总之,杨飞想走一条与众不同的路。他去十几里以外的太平镇念小学初中,再到一百多里外的县城念高中,凭着坚定的信念和一己之力顽强地对抗着家人的不支持和旁人的不理解,对抗着小溪村千百年来的忠贞思想。虽然坚苦卓绝,却以异常优异的成绩得到了老师的关注和学校的帮助。在这年夏季快走到尾巴上的时候,杨飞知道自己考上了大学。
   躺在这片茅草坡里,杨飞清楚的听见了自己的心里正在扑哧扑哧不停地拍打着一双想要飞翔的翅膀,它们在这个滋生了无数梦想和憧憬的心头隐忍潜伏了十八个年头。再过不多久,他就要借助这双翅膀飞越群山,踏上自由之路,直接停留在大学校园的一角或者是镶嵌在城市里的某一处地方。
   是的,躺在茅草坡中的杨山已经规划好了他这辈子最辉煌的梦想,只可惜这个梦想却随着杨小宝的一声呼喊而嘎然而止,永远定格在少年杨飞的记忆里。
   “二哥,二哥!你在搞么子?快回来呀,大哥讲镇上来信了,叫你赶快去取通知书呢!”
   几只正在水田里啄食吃的鸭子伸长了脖子,撑了撑腰,拍打着翅膀,“嘎、嘎”高声应和了几声,又一个猛子扎进了水田里;一头正在田坎上吃草的黄牛停止了咀嚼,疑惑的听了一阵,复又埋首了下去;一只肥硕的野兔子正躲在杨飞的不远处闭目养神,听见突如其来的喊叫,惊慌失措的奔跳起来,碰撞开厚厚实实的茅草丛,箭一般逃窜了。杨飞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见自己的三弟正朝他跑过来的,他激动的哗啦一声就翻身坐了起来。
   虽然说小溪村普遍地重农轻文,但那是受地理和经济条件的长期限制,小溪村通过打工出去的人很多,可是通过读书走出去的人却一个也没有。村子里真要出了一个大学生,那绝对是件足以引起轰动的了不起的大事。毕竟,村人世代为农,要得多少年多少户人家才能出那么一个真正的读书人。所以,当杨飞去镇上邮局取自己的大学通知书时,小溪村杨家出了一个状元郎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十里八乡被传得沸沸腾腾的。在人们的传诵中,那是杨家的祖坟埋得好,恰恰正埋在了龙穴上,好得冒了青烟,因此杨家才出了个状元郎。登门道喜艳羡的人有,背后里牙酸眼红的人也多。眼看着开学的日子就要到了,杨家终于想到该给这个争脸的儿子隆重的庆祝一下,于是,在杨飞去取通知书的时候,杨山也被派去买肉了。
   因为不是赶集时期,再加上正是深秋稻穗成熟收割的季节,太平镇显得异常的冷清。太阳很大,水泥面的宽宽街道上便被街道两边的住户一段段一截截的清扫了出来,将刚刚从田里收回来的还粘着清晨雾气的谷粒儿一背背一袋袋到在上面,再用木耙将它们摊成薄薄匀称的一片,以便使它们尽快晾干晒干,然后收进谷仓里储存起来作为一家人一年的食物。家家户户都利用上了这天然的晒坪,使整个太平镇看起来就像是一条流动的金黄色带子一般,在太阳底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华丽而又富贵,缓缓流向天边。
   “咯吱”一声,杨山的单车趔趄了几下就直接跃上了街面,看着一地金黄饱满的谷粒,他竟丝毫没有停下来或是靠边走的意思,踩着单车哼着小曲儿,轻松悠闲的在谷粒上飞快地闪了过去,一条灰黑色的泥水印儿就在他的单车轮子下不断地被滚动出来。一些主妇拿着细竹枝编扎成的扫把在他的身后叉着腰愤愤而又无可奈何的骂道:“是哪个不长眼的背时后生仔,这吃的东西这样去糟蹋,不怕雷劈呀?”
   杨山充耳不闻,他把单车一直骑到了王屠户卖猪肉的摊子前。几根搭建的十分简单的木架子上垂吊着一排黝黑发亮的铁钩子,一根粗大一点的铁钩子上挂着半片子猪肉,其余几根小一些的上面则勾着些猪肠、猪肝什么的。摊子前没有买肉的人影,王屠户显是见生意清淡,正坐在墙根摆放的一把椅子上睡得死沉,鼾声打得山响。天气炎热,他身上的一件油污的看不清颜色的黑褂子被撸到了胳肢窝下,几只苍蝇不去叮咬那垂挂的猪肉,却专在他那肥嘟嘟圆滚滚的大肚子和油光发亮的秃头脑门上飞了又落落了又飞,来来去去围绕徘徊,显是他日日月月的杀猪卖肉,那身上沾浸的肉腥味儿比那货真价实的猪肉身上的还要浓烈。
   杨山把那辆破破烂烂的单车推倒在一边,上前就踹了王屠户两脚,接着吆喝了两声:“买肉了,买肉了,快起来挺尸啊?”王屠户伸了伸蜷曲的双腿,手随意地挥了两下,像是在回应杨山又像是在驱赶那恼人的苍蝇,可是他的嘴不知道嘟噜了几句什么,把头一偏,呼噜声又响起来了。杨山也不去管他,他走上前,对着那半片猪肉左看看右瞧瞧,还不时用手捏捏摸摸,双手比划着,思忖着该从哪下刀该切多少,完全忘记了王屠户这个人的存在,大概嫌看得不过瘾,他干脆操起了王屠户的杀猪家什,就要上前动手。可他侧过身来的时候却吓了一跳,那王屠户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已经醒了,正双眼瞪得油亮,十分警戒的看着他,杨山哐当一声扔下了杀猪刀,很不自在地骂道:“你娘的,踢你你装孙子,这会儿又把眼睛瞪得牛般大,怎么?想吓唬老子呀?怕我动刀子,你给我从这里、这里下刀,我要几斤好肉。”
   王屠户虚胖的脸上挂着一丝虚浮的笑,摇头晃脑的走过来,悻悻的说:“嘿嘿!我这不是怕你手生嘛。”他朝杨山所指的地方瞟了几眼,然后用短而粗大的拇指腹搭在那十分油腻的刀片上,从刀把往刀尖处迅速地一抹,手指上便糊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猪油,接着把手掌在衣褂子上随便一擦,再把大拇指贴在鼻窝旁,大声而夸张地擤了擤鼻涕,看也不看,往地上一摔,然后掂了掂手上明晃晃的刀子,干净利落的朝前一递,那锋利的刀口便没入了那肥硕的猪肉中,他再双手把住木制的刀柄,轻轻往下一按,那猪肉上便至上而下出现了一条细不可察的刀痕。他随意地翻转了几下刀子,一勾一撇,一切一割,一方长长的肉条子已经被他抓到了手上,他三两下就将它装进了塑料袋里,扔给了杨山,打着哈欠说:“老弟,你看哥哥这一手还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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