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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处的明灯

作者: 施立松 时间: 2015-05-21 阅读: 395次 点赞: 50个 评分: 1.0分

1943年5月24日,哥白尼逝世四百周年纪念日,由美国180位杰出教育家、科学家评选“现代对世界具有革命性贡献十大伟人”,爱因斯坦、杜威、迪斯尼等人榜上有名

1943年5月24日,哥白尼逝世四百周年纪念日,由美国180位杰出教育家、科学家评选“现代对世界具有革命性贡献十大伟人”,爱因斯坦、杜威、迪斯尼等人榜上有名。让世界震惊的是,一位黑头发黄皮肤的中国人位列其间,且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位,也是唯一的东方人。
   他叫晏阳初。给他的“颁奖词”是这样写的:“杰出的发明者,将中国几千文字简化且容易读,使书本上的知识开放给以前万千不识字人的心智;又是他伟大人民的领导者,应用科学方法,肥沃他们的田土,增加他们辛劳的果实。”
   这位世界级的“伟人”启迪了万千中国贫民的心智,打开了中国最底层劳动者的心灵之窗,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人,被国际社会尊为“世界平民教育之父”,半个多世纪来,却被历史的烟尘掩没了,遗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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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国是协约国一方。1917年,北洋政府对德宣战,近二十万华工远赴欧陆战场做战勤,俗称的“华工军团”。只是,他们被欧洲人歧视为“苦力”,干着挖战壕、抬伤兵、运送弹药等繁重工作,斥责打骂更是“家常便饭“,饱受洋人凌辱。
   此时,远在美国求学的晏阳初,意气风发,想为祖国和他的水深火热中的民众效力。1918年6月,他无限深情地告别母校耶鲁大学:“难忘的耶大!难忘的常春藤!在你的绿荫下,我所得的远超过一张文凭和两个春天。”毕业典礼的第二天,他报名参加基督教青年会组织的华工服务中心,只身搭乘美国军舰,来到了烽火连天的欧洲大陆,到法国战场为华工服务。他被分配到法国北部一个有五千华工的华工营,以志愿者身份,为劳工们代读代写家信和翻译传达。
   出生在四川巴中的晏阳初,竟在万里之外才真正接触到最底层的中华同胞。华工们绝大多数目不识丁,加上语言不通,在洋人眼里被看如猪狗般。同胞们的悲惨苦难,刺痛了晏阳初的心。与华工们朝夕相处的日子里,晏阳初发现他们不但勤劳朴实,且有着非凡的热忱与智慧,蕴藏着无限的“脑矿”,只是因没受过教育,才陷入贫困与无知。华工营就是当时中国社会的缩影。晏阳初萌生了教华工识字的想法,他要授人以渔。他动员四十多名华工,办起了识字班。当时,国内兴起白话文,晏阳初就用白话文作为读写教材,加上日常和劳工们交往中积累的经验,找出他们生活中所需的词汇,编成浅显实用的课本,就是后来国内推行平民教育普遍应用的《平民千字课》的最早雏形。例如第一课为“一人一手、二人四手、三人六手……”
   他决定在法国推广华工识字班,只身前往巴黎征募中国留学生百余人前来协助,林语堂即是其中一人。他鼓励已学会读写的人再教其他人,大批的识字班陆续设立。一年后,仅在法华工的二十万人中就有近一小半的人摘掉了文盲帽子,可以书写家信阅读报刊。
   教华工识字并不是晏阳初的初衷,他还要对华工继续教育,让他们知道“天下事”,启迪华工们的社会意识和民族觉悟。他办了一份《华工周报》,主要内容为祖国消息、欧美近闻、华工近况、名人传略等。报纸受欢迎的程度远远超出他的意料,发行数月后,晏阳初收到一位华工的来信,这位华工为表示对晏阳初和《华工周报》的感激,捐出他冒着生命危险赚来的血汗钱——3年的积蓄365法郎。晏阳初被深深感动了,心灵受到极大震撼。他去法国原是想教育华工,没想到竟是他们教育了这位耶鲁大学的高材生。晏阳初幼年接受的儒家思想熏陶,像埋在心里的种子,与华工的接触使深藏的种子承接了阳光和雨露,于是种子萌芽了,慢慢结出了平民教育运动这个硕果。从那时起,他确立了自己的人生目标,不做官,不发财,只开发“苦力”,把终身献给劳苦大众。从此,平民教育这条崎岖而漫长的山路上,一个瘦削的身影茕茕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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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20年秋,华工回国了,晏阳初也跟着回来。外交部长顾维钧邀他进入外交界,他婉拒了。他也没有在书斋里著书立说,成就功名,他要一心一意在祖国推动平民教育。
   “五四”运动后,国民教育引起世人注意,但还只是零星的、慈善性的。当时的中国有四万万人,未受教育的,竟多至三万万以上,晏阳初心里别有一番春华秋实:“今日最急需的,不是练兵、不是办学、不是开矿,也不是再革命,我们全国上下人民所急需的,就是革心。把那自私自利的烂心革去,换一个公心。有新心而后有新人,有新人而后有新社会,有新社会而后有新国家。”世界最基本的要素不是黄金和钢铁,更好的世界需要更好的人民。教育,中国历代肉食者一贯重视,但他们看中的是选拔人才的精英教育,晏阳初不同,他钟情提高民族素质的平民教育。
   晏阳初加入上海中华基督教青年会全国协会,主持智育部新设的平民教育科。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他要先看病症如何然后发药,回国后的两年时间,他跑了中国十九个省,调查各省平民教育现状,访查各地学校,四处收集教具,观察各地平民生活。这期间,他与美国人许雅丽结婚,婚后仍八方奔走。1922年,晏阳初发起全国性的识字运动,疾呼“除文盲,做新民”,他认为中国人的心智并非愚钝而是停滞,开展平民教育的目的就是教人做人,做有知识力、生产力和公共心的“整个的人”。
   他首选长沙作为平民教育试点,掀起声势浩大的平民教育热潮。他特意新编《平民千字课》,每课前有图画一幅,把课中的内容用简图描绘出来,帮助学生明了课意,引起他们学习兴趣。长沙教育实验“一炮走红”,车夫与学徒,男女老少都有机会走进教室,仅三天便招收学生近两千人。有平民学校七十多所开办,征聘义务教员120名——其中就有青年毛泽东。
   1923年8月,中华平民教育促进总会在北京成立。晏阳初这样解释平教会:平教会的平民之平,有两重含义,一是平等之意,无论白人、黑人、黄种人、穷人及富人,人格上都是平等的;二则是取意天下太平,若人人无机会受平等的教育,则天下也不会太平。晏阳初任平教会总干事,执行董事中有陶行知、张伯苓、蒋梦麟等知名人士,首任董事长为前国务总理熊希龄夫人朱其慧女士。在为毕业学生颁发“识字国民证书”的大会上,朱其慧发表即席讲演:“今天这样毕业典礼,我从未见过,使我非常感动。毕业生中有64岁的老婆婆,有十来岁的小孩子,有372名家庭妇女,有打着赤脚的泥腿子,有男的,有女的。这才是真正自由平等的平民教育。这才是实现人民政治的真正方法”。她越讲越激动,最后表示:“今后我要发一个深心大愿,从今天起,我要把自己的精力贡献给平民教育的事业!”
   平民教育的成功,引起东北军“少帅”张学良关注。他深知乌合不教之兵不堪作战,1924年初夏,他请晏阳初制订了详细的军内教学计划,并组织委员会具体负责实施,张学良亲任主席。每营以一长官任教师,能读写的士兵任助教,每天上课二小时。晏阳初为推行这一空前的军队识字教育实验,供应了五万套《平民千字课》,六十部幻灯机,并率先主持执教有三百名军官参加的师资训练班。张学良看出晏阳初是个可用之材,提出以八百万大洋支持平教运动为条件,请他任东北行政院长,晏阳初一口拒绝了。
   晏阳初如一块巨大的磁铁,把一大批社会精英吸引到平民教育中来。那些喝了洋墨水的博士,如熊佛西、瞿世英、冯锐、刘拓等人,放弃大学校长、教授等优越地位,携家带口去了最艰苦的农村,聚集在晏阳初的身边。他们脱下西装,换上农民的粗衣布衫,甘于与泥腿子为伍。这是中国有史以来,尤其近一百多年来,高级知识分子第一次自觉自愿“到农村去”。时至今日,也令人难以置信!
   平教总会视听教育部主任郑锦,他是国立北京艺术专科学校创办者。当初,晏阳初问他:你的画作何以只供豪贵赞扬,不用你的生花妙笔表达平民的可怜困苦生活?郑锦大受震动,半年后即辞去艺专校长加入平教会。
   “茫茫海宇寻同志,历尽了风尘,结合了同仁。共事业,励精神,并肩作长城。力恶不出己,一心为平民,奋斗与牺牲。务把文盲除尽,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齐见光明。一齐见光明,青天无片云。愈努力,愈起劲,勇往向前程。飞渡了黄河,踏过了昆仑,唤醒旧邦人。大家一起作新民。意诚、心正、身修、家齐、国治、天下平!”这是上世纪二十年代末唱遍华北大地的一首《同志歌》,是晏阳初为他的平教会创作的。意诚、心正、身修、家齐、国治、天下平,也许,就是这份爱和希望,才有那样的号召力,才能创造那样的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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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国民党中央政府在南京励精图治,共产党人在崇山峻岭里打土豪分土地,大小军阀在各自的据地苟延残喘,混乱的尘世像被狂风吹起的沙地,纷纷扬扬,动荡不休。可总要有一处宁静的天地,让芜杂的人心,构建心灵的秩序。那一方天地,就是河北定县。
   平教总会为研究乡村改造的有效方案,选择在河北定县搞实验。定县距北平约二百多公里,四十多万人口中,农业人口占百分之九十,在华北的农业区域中具有代表性。1929年秋天,晏阳初和平教会全体同仁迁往河北定县,平民教育走向乡村,走向农民,走向社会最底层。
   上世纪的中国农村,积贫积弱的中国广袤大地,认字的寥寥无几,农民都在为糊口奔波挣扎。身在其间的晏阳初曾沉重地说:“中国的农民负担向来最重,生活却最苦:流汗生产是农民,流血抗战是农民,缴租纳粮的还是农民,有什么‘征’,有什么‘派’也都加诸农民,一切的一切都由农民负担!但是他们的汗有流完的一天,他们的血有流尽的一日。到了有一天他们负担不了而倒下来的时候,试问:还有什么国家?还有什么民族?所以,今天更迫切的需要培养民力、充实民力的乡村建设工作。”
   他们这一大批知识分子放下身段,走出象牙塔,跨进泥巴墙,深入民间,与劳苦大众为伍,就是要在最需要改造的“前沿阵地”,实现他们共同的心愿。“博士下乡”后,晏阳初告诫同仁:“我们知道自己不了解农村,才到乡间来求知道。我们不愿安居太师椅上,空作误民的计划,才到农民生活里去找问题,去解决问题,因此,我们抛下东洋眼镜、西洋眼镜、都市眼镜,换上一副农夫眼镜。”定县实验是平民教育运动转折点,它以农村为主要发展方向,把单纯的识字教育提高到对整个农村社会的改造,使平民教育更加亲民,更具划时代的气象与格局。按晏阳初设想,他所要进行的实验,并不以教育人民识字为满足,而要使农业科学普及于农村,他计划发展一个县为全国模范。
   要教化农民,必须自己先农民化。晏阳初毅然携碧眼金发的年轻妻子许雅丽及襁褓中孩子离开北京,举家迁入偏僻艰苦的定县,他穿粗布大褂,住漏雨的茅草房子,粗茶淡饭,起早摸黑,一住就是八年。来到定县后,晏阳初对平教会同仁说:“自北京迁到定县,不是地理上几百里路的距离,实在是跨越了十几个世纪的时间。我们必须克服一切困难,在各方面尽力使我们适应乡村生活,和农民同起同居,千万不能在定县形成小北京!”这一番话,是共勉,更是自诫。他身体力行,本不抽烟的他,在田间和农民闲谈时,会拿过农民的旱烟管呛上几口,还连连夸赞“味道不错”,他甚至学会了用当地土腔与农民说话。至今仍然留存的一张黑白照片,定格了当年的一幕:风沙飞扬的乡村土路上,身穿粗布大褂的晏阳初骑着毛驴,回头微笑着……
   深入乡村后,晏阳初更深切体会到,要把平民教育由理念变为现实,仅凭一腔热情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科学的实施思路和方法。他下决心要把定县做成“世界上第一个社会实验室”,对千头万绪的农村问题系统研究后,晏阳初认为:农村的问题不是某一个方面的问题,是全局的问题,不能头疼医头、脚痛医脚。他悟出中国农村症结是“愚、贫、弱、私”四大病症,平教会便对症下药,以文艺教育救愚、生计教育救穷、卫生教育救弱、公民教育救私为手段,家庭、社会和学校三位一体重新建造乡村,培养农民的知识力、生产力、健康力、团结力,这就是被称为“定县经验”的核心内容。“定县经验”不仅为当时中国农村建设提供了成功典范,至今还被许多国家的乡村建设作为蓝本。
   在晏阳初倡导下,平教会成员们把乡村当作实验室,开办农民学校,教农民识字写字,改良农业技术,设立诊所药房,创办《农民报》,编制平民读物,建立广播电台,编演农民戏剧,让定县旧面貌换新颜,成为无文盲县。1933年,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参观定县后写道:“我发现了很具戏剧性并且证明是最重要的生活改造工作。定县人民,从外表上看,和中国其他各地村民并没什么不同,但形成他们许多不同的地方,在于他们的心灵以及其整个生活的前途。黄土之中,一个年轻的农民用锄头写出:在中国扫除文盲;而旁边一位姑娘则写道:为国家塑造新公民。”
   晏阳初的“定县实验”得到国民政府肯定,南京高层决定在全国各省设立乡村建设研究院,并在每个省划出一个县做试点。但因日军步步进逼,1936年,晏阳初领导的平教会不得不撤离定县。在定县飘扬了十年的“平”字旗倒下了。但晏阳初和他的平教会没有放弃,也不会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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