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家教
作者: jl板池天琴
时间: 2012-0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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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1.0分
1 为请家庭教师的事,嘎木龙大爷同老伴梅霜硬是扎扎实实地碰磕了一回,只差丁点儿就打生死架了。 表面看,导火索是为孙子嘎志请家教,但问根究底,却是深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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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请家庭教师的事,嘎木龙大爷同老伴梅霜硬是扎扎实实地碰磕了一回,只差丁点儿就打生死架了。
表面看,导火索是为孙子嘎志请家教,但问根究底,却是深层面的。这,从何说起呢?
嘎木龙大爷家在苗族乡。呶!就在那个终日雾缠云绕的范岭下。
那个范岭呀,既高又神。清康熙年间,知县殷道正曾作一首诗吟颂它——
郊原雨歇静氛埃
范岭昭嬈霁欲开
未卷曾云连嶂翠
初晴旭日照崇台
多少代以来,苗家人不仅都能吟诵这首诗,而且,当有人问他们:喂!你家在哪里呀?他们必答:嘿!你还不知道?就在几百年前,殷太爷作诗歌唱的地方呀!
那么说,就在三省交界的那个范岭啰!
可不是?!
范岭,是苗家人的风光和骄傲!
可是,范岭办学迟。嘎木龙和他的老庚潘大山都快10岁时才入学(这还算是他们这辈人的幸运!旧社会,范岭百十户人家,仅有财主潘都门——寨人称潘老财的儿子潘来富一人能上学,而且是到山下的河边镇上小学、中学呢!)。嘎木龙大爷17岁那年,政府兴义务兵,他就沾他阿爸是治保主任的光参了军。老庚潘大山小学毕业考不上初中而在家务农。19岁上,嘎木龙复原回县,民政部门安排他在河边镇的肉食品站当屠夫。这营生,嘎木龙还挺惬意。革命工作嘛,没有贵贱之分!这点革命觉悟,自己还是有的。况且,在部队两年,自己还不是喂猪的?喂猪和杀猪,还不是一个样?!今天,身虽在屠宰场,但前程是无限光明的!如是,他拜老师傅关大刀为师,虚心求教。几年下来,练就一手好刀法。一刀斩下,不差分厘地切合顾客所要的斤两。令周围百里的山人叹为观止。兴许又因他同老庚一样,生得牛高马大,所以,
人们买肉或路遇,都尊称他为大师傅,而把他嘎木龙这名字给忘却了!
事业顺心,岁月迅逝。不觉,他的年岁垒到30了。但他仍孑影单身。照理,有了个谋生的去处,又成了响噹噹的大师傅,物色一位年岁相当、相貌过得去的姑娘成家,那只是杀一头猪宰一头牛的功夫——不费多少心力的差事,可是他不!
关师傅!您怎不给您的徒弟操点心呢?!
关心他嘎木龙的好心人,不当面对他说三道四,却在一旁埋怨起关大刀来。
怎不?!可人家嫌咱师徒抡大刀呢!关大刀一脸苦涩。
嗨!叫她莫嫌?这些人,眼睛生在额门上——她们不想想,没咱抡大刀,他们吃屁!嘎木龙说。
参军以后一路顺风,想不到在终身大事上却碰上坎坷,他是十分尴尬和懊恼的。
30几岁上,幸有外县一位姑娘流落到河边镇。经好心人的撮合,才了结了这一桩大事。这位姑娘就是他眼下的老伴梅霜。
时光又过了20几个年头。儿子嘎文革接班那年,河边镇肉食品站被撤销了。嘎文革调到县城总站。为了生计,嘎木龙大爷在河边镇肉食品站的门边租了一个门面,摆弄南杂小百货一类小生意。过了三年,嘎文革给嘎家传了个后代,这对在婚事上遭遇坎坷的嘎木龙夫妇说来,无疑是个喜从天降的大福音,因为嘎家几代都是单传的啊!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孙仔嘎志是个呆滞人。这是嘎木龙大爷将嘎志送上学前班后才觉察的。嘎志7岁了,连上两个学前班。可是,连1+1=几这么简单数字也记不清。每天放学回家,走进店门,总大声问:爷爷,1+1=几?每每这样,嘎木龙大爷的心里像窝着冰块,里外都冷透了。他仰头看着青天,暗暗发问:天呀!我前辈不做亏心事,今世也不得罪人,为何让我受到这般惩罚?!
顽固的传宗接代世袭观念,紧箍着山里每一个当过公婆的人。嘎志的超凡生态,像刀一样时时切割着嘎木龙大爷的心。他原本虎背熊腰的个头,很快瘦枯成像一个火燎过的树桩,这分明不是年岁的吮蚀啊!
老伙计,看来,你是得了大病嘞!
说话的,是家住对街的粟老常,退休教师。这天,他挪步越过大马路到店里来聊天,见嘎木龙身体有了异样,赶忙关照起来。
我?没病呀!嘎木龙大爷申明。
没病?你照照你的眼眶——你能瞒过谁?
嗨!嘎木龙长叹一声,说:说实话,是没病。只是心里窝着事呢!
怎啦?出了什么事吗?粟老常喜欢问根究底。
爷爷!1+1=几?嘎木龙正想吐出心事,恰恰嘎志放学回来了。脚才跨进门,就考起他的爷爷来。嘎木龙大爷心里一紧,脸上皱纹间即填满了苦焦的神色。
你听,都两年了,他总重复着这个简单的数字……嗨!我不知是哪一世造下的孽啊!
哦!让我看看。粟老常拉过嘎志,用老师贯用的亲切的话语,考问起嘎志来: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叫嘎志。
我考考你:1+3=几呀?
嘎志搬着指头数了一阵,答:等于4。
答得对!掌声鼓励!粟老常鼓起掌来,啪啪啪地响。
那么,1+1=几呢?
嘎志数了半天,答不上来。
粟老常感到蹊跷,但仍耐心地开导:小朋友,上课时,老师讲的话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听懂了吗?
有时听不懂。
粟老常侧过头来问嘎木龙大爷:这两年,嘎志经常病么?
患淋巴结核,常发高烧,一发高烧,就不上学了。嘎木龙大爷说。
嗯!粟老常沉默了一会儿,便开导起老伙计来:这小孩,兴许是在出生时脑子受了压迫,智能受到了损伤,但不会是弱智。因病耽误的课太多,没有急时补上来,基础知识掌握得不牢固,这是主要问题。我看,老伙计你就不要过分地犯愁咧!
那么说,仍有补救?嘎木龙大爷舒了一口气,原先憔悴的神色显出了闪动的亮点。
我想,补救的办法有两条:一是设法把他的病治好,二是请老师到家里来给他补课。你看怎样?
嘎木龙大爷好像拾得一罐金子,每一沟皱纹似乎都兴奋了起来。企盼的眼睛绽开了淡淡的笑容。
饭后。月亮升起来了。嘎志早早地睡了。老两口在店门前的坐栏上纳凉。入夜,马路上奔驰的汽车渐渐稀少了。街道,显得暂时的清静。
看来,我们得把嘎志的病根治,免得拖垮他的学习。再呢,也得请一位家教给他补课。他过来缺课太多了。
沉默了一段时间,嘎木龙大爷想起了日间粟老常的提议,就同老伴梅霜商量起给孙仔嘎志治病和补课的事来。
什么?治病又请家教?你有多少钱数呀?真是蛤蟆嘴吐大象气!老伴梅霜不知从哪里捡来一句俗语,语气中透出一股不以为然的鄙弃。
这不是口气大!嘎木龙大爷一本正色地说:下午,对街的粟老师到我们家玩,考察了我们的嘎志。他说,嘎志不全属于弱智小孩,主要是因病缺课太多,科任老师又不给他补。结果,很多知识他不掌握。他说,请一位老师给他补一补,还能补救过来……
请一位家教容易,但数人家的钱就难嘞!老伴梅霜仍不松嘴。她知道,这嘴是松不得的啊!她说:你整天与算盘打交道,你不算算看?你下岗后,每月只得一半的工资,我又无分厘收入,去年茯苓生意又亏了钱。现在,哪来的这么多钱呐?井里不冒,天上不掉,屁眼不生……
我盘算了一下,决计要文革出嘎志的医疗费,我两当爷奶的就开支家教费……
你算盘打得响——这里支点,那里用点,到头来,我两老就喝西北风算嘞!
再苦再穷也得支撑!你也不会忍心让嘎志当个新文盲吧?!
新文盲又怎么着?天底下的文盲多着呢!——文盲同样吃饭、睡觉呢!
无怪!当年你不愿上学啰!
你狠你行,还不只是个高小生!连毕业证也得不到,还有脸来挖苦我!
正因为我两文化低,才……嗨!无论如何,不能让嘎志再同我两一样嘞!
你有钱你就请,反正我没有钱!
没钱就得想法子!
你有法子就想去,反正我没法子!
俗话说:孙子是爷奶心上的肉,你心里还有没有嘎志?你好忍心啊!
嚯!我忍心,我忍心又怎么着?
没良心的,你给我滚!
滚就滚!
话虽然那么说,但梅霜却捂着嘴,趔趔趄趄地进店里去,呜呜地大哭起来。
嘎木龙大爷也没有好心绪,憋了一肚子的气,澡也不洗地进房睡觉去了。
2
心有事,人哪里睡得着?嘎木龙大爷身躺在床上,心却像只飘飞的气球,东飘西荡地折腾着。末了,他突然想起年少时同老庚潘大山上山请芦笙匠的事来。
那是40多年前的事了。
那年,他和老庚正读4年级,恰逢成立自治县,范岭成立自治乡。双喜盈门,范岭人准备大庆大贺一番。
阿爸,双庆事准备好啦?
一天晚饭席间,小嘎木龙突然问起他阿爸来。他阿爸嘎石生时任农会主席(后改任治保主任),双庆的事由他牵头操办。
准备差不多了,只差芦笙队了。别的事好办,可芦笙队呀,临时搭建,难呀!
这事,不光是你一个人的,愁什么?阿妈的筷子停在半空,插嘴道:再说,可以借鸡生蛋嘛——到外寨拉一个队来,不是有了吗?
三十晚上的砧板,谁家不用?能借么?
阿爸!我算了,还有半个月,办个芦笙队还来得及呢——就由我们学校办吧。小嘎木龙说。
可是,芦笙呢?
做嘛!
寨里,谁会做呀?
请笙匠嘛!
谁会笙曲?
笙匠准会。
到哪里请呢?
听说,邻省的十八盘有个老笙匠,制笙、吹笙都挺行嘞!
那地方,天远地远的,得翻十八座大山,趟十八条溪涧,穿十八个山洞,拐十八个盘,谁愿去受这苦差呀?!
我!
你一人去?
我约老庚和吴林一起去。带上猎枪和猎狗,就是碰上老虫,都不怕了,是吗?
十把岁人,想事像大人一样周详,爸妈还能说什么呢?!
次日清晨,三人便上了路。来回百十里路程,挂灯时分,终于给阿爸请来了笙匠。十五天,连做笙到训练,范岭建起了少年笙队,真是了得啊!
由请笙匠,自然想到老庚潘大山。他两同年同日同庚生,一起玩耍又一起上学,只是到六年一期时,两人分手了。嘎木龙参加工作后,大山每年几乎下山一两次,两人促膝交谈。后来各有家小,交往的次数就稀了。得了年岁之后,老庚就少得下山来,不知他近年还硬朗否?山里变得怎样啦?……
想着想着,不知什么时候进入了梦乡。梦中,他回了范岭。
范岭,还是那么云雾缭绕,像一位白帕遮颜的羞涩少女。吊脚楼,还是那样栉次鳞比,搂揽着它的主人。从寨前插过的那条小溪,还是那样明眸青徕,潺潺地向山外流淌……
他和阿山、阿林们,时而上山砍柴,时而下溪捉蟹,时而在寨中或山上做猫猫藏……多么有兴味,多么地惬意!
不觉一觉醒来,太阳已升起老高了。嘎木龙大爷记得今天是周六,嘎志是不会上学的。唔!我得上范岭一趟,会会多年不见的老庚!心里一定笃,行动是不会改变的,这是他的习惯。他一振就起了床,拿出报废的发票,翻过背面,用铅笔画了两张画,压在杂货柜台上。虽画得不甚像,但意思是画出来了——午后,便顶着仲秋仍有一定份量的太阳,亦步亦趋地上了山。
3
到范岭,太阳已经西垂。山寨炊烟袅娜,四野百鸟相约归巢。
登门,老庚上山还没有回来,嘎木龙大爷只得在寨中寨外转悠。一来等待主人;二来看看古寨的变迁。
小少离家老大回,几十年岁月中,尽管在父母去世时先后两次回寨,但那时是行孝而来,没有好心绪和时间浏览家乡的风貌,待送老人上山后,工作职守的驱使,亦令他不敢舍时久留。当下一转悠,除了调动起少儿时的缕缕记忆,倍生一股亲切感之外,胸间自然产生家乡的面貌已是今非昔比的感慨。不是么?那条通向山外、像一根风筝线那样日夜牵拽着他的思绪的黄泥路,已铺上了水泥,平展展地伸向远方;原先盖着木皮的吊脚楼,都换成了红瓦;寨里果树成荫,红绿相衬,很有一派向上的生命活力。诚然,与山外比,特别是与城镇比,家乡进展的步伐,还是极缓慢的,时代的气息还不是那么浓郁。只有山边的那两座白墙砖房,才透出了新兴的气息。那是谁家的呢?
夜幕从四野拉过来的时候,潘大山才从山上回来。庚兄弟相见,分外亲热。晚餐菜肴,不丰盛也算丰盛。几乎都带着山字的,其中一味是山鸠焖野薯,这是庚兄弟俩年少时爱挖爱吃的稀罕。酒呢?当然是自家熬的并埋在地下5-6年的老香醇——被誉为土茅台的糯米醇了。
入席,潘大山即举杯:多年不在一起喝酒了,来,庚俩先干一杯!
嘎木龙大爷平日不嗜酒,但盛情难却,只得依了。一杯酒下喉,粘肠刮肚的,话头既热也多了起来。一阵你肥我瘦的寒喧之后,话题引到世事上。
怎样?近年混得不错吧?潘大山第二次举杯。
怎说呢?嘎木龙抿了抿酒杯:说实的,自己与自己比,现在比过去好得多了。可是,同别人比,那就比不成了。
是呀!人比人,比不成,越比越气死人哩……
你也有这个看法?
怎没有?你看到对面山边那两幢砖房没有?那是潘老财的两个孙子——潘明和潘清起的。过去,潘老财是地主,有钱,现在还是财主呢!
可不?想在,都是一些不守份的不三不四的人在发财呢!
真是!发财之外,还当上官呢——你说气不气死人呀?
可不?街上,我店铺对面的杨家,当家的就坐过三次牢——三进宫。出了牢,又是一条好汉。五年起了两幢三层楼房。真是越烂越有钱,越有钱越易挣到钱。可是我们,政治、道德,哪一点比他们差?人比人,气死人啊!气什么?来,吃菜。这时,庚嫂站靠在桌子边,夹一块山鸠肉放在嘎木龙的饭碗里,说:大山经常叨念你,说你庚两年轻时,挖野薯最拿手,也最爱吃斑鸠肉焖野薯。凑巧,大山今天打得一只斑鸠,我就在园边挖来了野薯——你多年没吃到这味菜,今晚就多吃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