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心的坡地

　　 鸟群
　　
　　 群鸟没有栖落在我的村庄
　　 它们在楼顶上空盘旋
　　 集体鸣叫了一阵子
　　 是一群童年常见的乌鸦
　　 它们的叫声总会
　　 让人萌生一种失落感
　　
　　 盘旋了几分钟，飞走了
　　 难道这里不是它们留恋的地方
　　 难道有些改变
　　 反而使它们感到失望
　　 我登上楼顶
　　 目送它们远去，融入蓝天
　　 像送走一群阔别多年的弟兄
　　
　　 十只鸟
　　
　　 我用童趣、青春喂养的十只鸟
　　 和劳动一起歌唱
　　 和爱情一起海誓山盟的十只鸟
　　 有时睡梦中，十只鸟仍在梳理羽毛
　　 或者用圆喙亲吻
　　 与我靠得最近的人
　　
　　 一生都不肯离开一棵树的
　　 十只鸟
　　 尝过苦难与喜悦的十只鸟
　　 我来到这个世界时
　　 它们紧拢翅膀
　　 如果我飞走，它们就跟着
　　 把翅膀打开
　　
　　 火车
　　
　　 火车每天驶过村庄的深夜
　　 多少年了
　　 我已习惯在被斩断的梦中
　　 挨到天亮
　　
　　 残忍啊，要一个人用隐痛
　　 来承担那些抵达的欣喜
　　 要一个人对一群人怨恨
　　 而他们对我毫无所知
　　
　　 就是这样
　　 一瞬的震颤
　　 让我感到床和房子的移动
　　 仿佛一节车厢
　　 而后，我透过黑暗
　　 看到铁轨
　　 延伸着平行的寂寞
　　
　　 月光中，行驶的火车
　　
　　 十年过去了，我似乎还在火车上
　　 只要一闭上眼
　　 就会看见窗外的月光
　　 沿途涂抹陌生的山林和楼群
　　
　　 当年的我爱惜着月光
　　 但不曾料想多年以后
　　 我会加倍地爱惜
　　 那月光中行驶的速度之夜
　　
　　 火车经过许多车站
　　 它没作片刻停留
　　 这列特快，把我直接运回故乡
　　 又把哐哐车轮声
　　 留在了我的体内
　　
　　 因为
　　
　　 因为弯腰
　　 我看到一棵草的卑躬
　　 因为行走
　　 我穿过世俗的目光
　　 因为痛，伤口被流言碰破
　　 我感觉到心尖
　　 就在一低头的位置
　　 因为爱，和被爱
　　 我跟随风奔跑了一年又一年
　　 因为孤独有时候会造访
　　 我学习等，在光阴里
　　 把自己的面孔等黑
　　 因为听见叫喊
　　 我有了一个转身，而转身常常让我惊讶
　　
　　 一只鸟的叫声把我带远
　　
　　 一只孤雁的啼叫
　　 扩大了天空的疆域
　　 数朵彤云随风任意
　　 我心，如在途中
　　 颠簸千年的沧桑
　　
　　 黄昏收拾残局
　　 像一个颓废的帝王
　　 改写不了历史
　　 拱手让出大好江山
　　
　　 村庄的边界失守
　　 一座座小山峰
　　 驮不起民间晚景
　　 我身，慢慢飘走
　　 仿佛被风吹散的声音
　　 零落成一地荒草
　　
　　 雁啼已远
　　 我将不复完整
　　
　　 在路边
　　
　　 在路边，我站成一棵树
　　 奔波的车辆带着风声
　　 我听到自己身上枝叶摇响
　　
　　 与旁边的乔木相比
　　 我是多么矮小和轻浮
　　 恍惚间，根须多次拔起
　　
　　 斜阳轻抚这片林
　　 此时的静绝非我个人所能把持
　　 群峰合力，撑起烧红的天空
　　
　　 渐渐加深的黑暗
　　 能否让我卸去伪装
　　 关闭肺，像弟兄们一样自由呼吸
　　
　　 坡度
　　
　　 夜净化一些声音
　　 高速公路上汽车的呼啸凸现
　　 这是深秋，干燥的空气
　　 被速度撕扯得声如裂帛
　　
　　 汽车没有间断地往来于东西
　　 地球自身的转动
　　 也带着依附其上的人和事
　　 不停地运动——
　　 也许正有我仰慕的大师及渴求的事物
　　 从我身边闪过，不留痕迹
　　
　　 那巨大声音的发源处
　　 是一段坡地
　　 坡度，总要阻止什么
　　 总要付出成倍的力量
　　 才能穿过这倾斜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