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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访神枪李

作者: 太行樵夫 时间: 2014-09-21 阅读: 9672次 点赞: 244个 评分: 5.0分

凡是过去了的,统统称为历史。  ——李存葆    公元一千九百七十二年仲秋,一辆草绿色吉普车在曲折蜿蜒的太行山间公路上缓缓前行。车内,六十挂零的少将武

凡是过去了的,统统称为历史。
   ——李存葆
  
   公元一千九百七十二年仲秋,一辆草绿色吉普车在曲折蜿蜒的太行山间公路上缓缓前行。车内,六十挂零的少将武健情绪亢奋,激动得像个孩子一样。是啊,为了今天的出行,他不知朝思暮想地盼望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同行的警卫员小金和司机小刘也为此次随首长暗访而雀跃、欣喜。
   前行的路越来越不好走了,出了新水县城,短短的一段柏油公路早已被他们抛在了后面,挡在他们前面的却是起伏不平,越走越窄的山路,只是道路两旁蓊蓊郁郁的大山越发显得挺拔而神秘。今天真是个好天气,正值农历八月,暖融融的太阳当头照着,湛蓝的天空像水洗过一样,显得异常地纯净、高远。突兀的峰巅上,几只大雁旋动着双翅,往返徘徊着……
   依傍着拒马河的山道,他们甩过一个山弯又一个山弯,丢下一个山村又一个山村,很快就要到了——记忆中的石沟村。武健却越来越按不住一颗“怦、怦”乱跳的心。一晃整整三十年过去了,李哥一家人还都好吗?翠儿和壮儿那个时候才十几岁大小,算起来,现在也都四十出头了,他(她)们还能认得出我吗?乡亲们过得怎么样?看着匆匆掠过去的鹅卵石砌就的断壁残垣和东一家西一家的茅草房子,还有脚下这凹凸的山道,怎么看怎么觉得和三十年前相比没有什么大的变化。武健的脑海中思绪在乱飞,五味杂陈……
   “首长,你看——那山好神奇呦,多像个骆驼!”
   年方二十岁的聪敏的警卫员小金向着西面莽莽群山中的一座山峰一指,武健透过车窗顺势看去——噢,是的!他的心猛地一沉……我怎么会不知道呢?那是这一带山中有名的骆驼峰啊!武健心里想着,赶忙示意小刘把车停下,稍后再走。
   三个人下了车,来到了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核桃树下。好凉快呀!荫荫华盖遮蔽了整个太阳,树底下几乎渗不进一点阳光。围着树干,摆放着几块磨得溜光的大青山石——这一定是乡亲们经常来这里歇脚了。
   武健在树下坐下来,小金和小刘却寸步不离首长左右。
   武健抬头向西,深情地望着翘首青天,高耸入云的神秘的骆驼峰,又瞅了瞅小金和小刘。
   “小金哪!你知道当年在这骆驼峰下发生过一次激烈、惨痛的战斗吗?”
   “不知道啊,您从来没和我们说起过。首长,快讲给我们听听吧!”小金急切地想听一听有关骆驼峰的故事。
   “唉!那次战斗好险哪!我一辈子都记忆犹新的。当年,我们的旅指挥部就设在这骆驼峰下。那次由于叛徒告密,就在端午节那天夜里,还下着雨,小鬼子突然从四面把我们围了个风雨不透,事先我们一点消息都没得到啊!要不是李贵林,我这把骨头早就扔在山里喂狼了……”
   戎马倥偬一生的少将,仍改不了江西萍乡那一口浓重的家乡口音,他又动情地对小金和小刘点了点头,沉入到三十年前硝烟弥漫的往事中去了……
   那是一九四二年,也就是中国人民的抗日战争到了穿荆度棘的最艰苦的年代。一支活跃在太行山区的我八路军某独立旅,却常常出其不意地给日伪军以重创。他们设伏击、端炮楼、炸军车、扒铁路,还协助当地政府除奸反霸,组织生产,深得当地百姓的拥护和爱戴,但也最使鬼子汉奸怕得要死,恨得要命,视为眼中钉、肉中刺。那时的独立旅长就是陈辉——也就是现在的武健少将,旅部就隐蔽在万木葱茏的群山深处的骆驼峰下。
   那天,正值端午佳节,由于连日工作的辛苦和劳累,同志们都很疲乏了,便早早地安歇了。旅长和政委却睡不着。熬夜,这是他们多年的艰苦作战养成的习惯。那天夜里,武健记得很清楚,天上没有一颗星星,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忽然,一阵狂风卷着尘埃和树叶子从西北天际呼啸而来,瞬时便驱走了一天的燥热和沉闷。紧跟着,道道耀眼的闪电撕开了夜幕,“轰隆隆”的雷声响过来了,急雨像箭一样射向大地,扑向整个山野。
   至夜半,突然从四面八方传过来一阵阵刺耳的枪声,压过了时断时续的夜雨。有着多年丰富战斗经验的旅长和政委马上意识到不好——敌人上来了。他们立刻抄起家伙,迅速组织战士迎敌。此时,肆虐的风雨已经收敛了许多,可雷声和电闪还在咆哮。枪炮声越来越近,包围圈也越缩越小,情况也越来越危急。借着闪电,他们看到,四下里黑压压的全部是全副武装的鬼子,像恶狼一样“哇、哇”乱叫着扑了上来。十万火急,千钧一发之际,旅长和政委当即决定,必须兵分两路突围出去。
   政委带领十几个人向北面厮杀,而旅长也率领十几个人往西南方向冲出去。就是在这拼死冲杀的混乱之际,旅长的右腿中了一枪,而他不顾个人钻心般的疼痛,继续指挥战士战斗。身边的战士一个个倒下,旅长看在眼里,疼在心上。最后,一瘸一拐的他也实在撑不住了,摇晃着倒了下来……
   也正是在这最危难的时刻,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旅长面前,他迅速把旅长架起来,背在身上。他左手托住背上的武健,右手拎着一支三八式步枪,边撤边打。他攀爬山岩的能力太强了,像猴子一样。同时,最神奇的是,他的枪法真是百发百中。他只用一支右手抬起枪来,向紧紧尾随在身后的鬼子射击。借着瞬间刺眼的闪电和密林的遮掩,他一枪一个,枪枪不走空。
   也许是对山中的地形太熟悉了,和他异乎寻常的射击本领,竞使得背上的武健和他自己毫发未损,终于甩掉了背后的鬼子,把武健暂时安置在了一个由蓬蓬山荆掩映着的隐蔽的山洞里。这个传奇式的神射手就是方圆百里都闻名的石沟村的李贵林。
   原来,端午节这天,他也在旅部。他自幼随父亲在山里打猎,踏遍了这一带山区的沟沟峁峁。还在他十几岁时,父亲就教会了他玩儿枪,他自己也对玩儿枪打猎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逐渐地练就了一身百步穿杨的好功夫。他摸透了山里所有猎物的习性,常常是早迎朝霞,晚披夕阳,满载而归……此次他恰巧也在旅部,是新水县大队的领导特意委派他执行一项重要的使命,必须也只能由他亲自来完成。正是因为他是众人皆知的“山里通”,再加上他自幼练就的一手好枪法,和“神行太保”式的飞毛腿工夫,自然就成为了县大队和旅部之间传递情报的不二人选。
   在以后的两个多月里,为了不被敌伪发现,陈辉始终就住在山洞里养伤。这期间,他得到了李贵林一家的悉心照料和精心呵护。一家人轮换着每天给他送两顿饭,都选择在天亮以前和天刚擦黑时。陈辉记得,每回李嫂踏着泥泞的山道,拨开密密的丛林来送饭时,小包裹里都有一个热乎乎的煮鸡蛋。接长补短儿的,还能吃上炖得烂软的香喷喷的野兔肉和山鸡肉。他知道,那是李嫂特意为他做的,也是李哥专门为他打下的猎物。有时候,李哥和李嫂忙得脱不开,都是叫翠儿和壮儿来送。翠儿那时也就是十二、三岁,和她妈一样红润、清秀的脸蛋儿上,常常挂满了羞怯和稚气的笑。当她每次送完饭,蹦蹦跳跳地往回转时,总是唱起那首古老、动听的歌谣:
   山里的孩子啊,心爱山
   我家就住在山里边
   白天跟着太阳走
   夜里围着月亮转
   ……
   “等到我的伤养的差不多了,也到了该走的时候了。我必须去找我的组织啊!可我看得出,一家人真舍不得让我走啊。记得那天天不亮,他们全家就都过来了。李嫂为我准备了好几天的干粮。我看见,她一边为我收拾包裹,一边扭过脸去偷偷地抹眼泪。人心都是肉长的,我的心里也不好受。壮儿紧紧地拉着我的手央求我‘叔叔别走,叔叔别走’,翠儿腼腆地问我‘叔叔,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呀?’我答应说,等抗战胜利了,我一定回来看你们!那天早晨,李哥肩背猎枪,把我送了很远很远。转过好几个山弯,我们仍舍不得分手。直到最后分手后,我几次回头,李哥还在原地向我招手。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李贵林一家……等我千方百计找到了组织,找到了部队,才知道在那次冒险突围中,政委和其他三十几名同志全都牺牲了……”
   武健讲到此处,眼里有些湿润了。
   “首长,你马上就要见到我李伯了!”小金激动地说:“等见到李伯,我一定拜他为师,向他好好学习枪法!”
   “嗯,不是我说。你呀,再练上十年也赶不上他呀!”说到枪法,武健又来了兴致,逗趣地说。
   “首长,时间不早了,咱们走吧!”司机小刘有些焦急了。
   “好,咱们走!”
   吉普车又一次发动起来。
   车子继续前行,不觉已经到了层峦叠嶂的大山深处。
   忽然,前面道路上出现了一群牛,拥拥挤挤的把本来并不宽裕的山路堵了个严严实实。一位壮汉手拿一根拇指粗的荆条正使劲地朝牛身上拼命抽打着。可是任凭他怎么使劲抽打,群牛就像脚下生了根,纹丝不动。等了好一会儿,十几头大大小小的牛仍然不动地方。三个人实在坐不住了,小刘把车熄了火,三人下了车。
   “老乡,你怎么这样把牛往死里打呀!”小金有些沉不住气地问。
   那壮汉扭过脸来,三个人才看清,这人也就是三十几岁年纪,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像赶了毡,一张脏兮兮的瘦长脸上翻动着一对大肉眼泡儿,白眼珠多,黑眼珠少。上身穿一件透着好几个窟窿的海军蓝格子背心,和他宽厚的肩膀比起来,小得有些不协调。下身穿一条藏青色的补丁缀补丁的大裤衩子,脚上一双露出两个大脚趾头的破军用球鞋。他直愣愣地瞅了会儿三人,也不答话,继续抽打他的牛。
   这下可把三个人僵住了,前走不得,后退不得,一时停滞在了山路上。
   “二蛋,我看你就是头混牛!有这么打牲口的吗?前打着不走,后打着倒退,这你还不知道吗?你呀你,叫我说你个什么好啊!”
   随着声音,从斜叉路口上走过来一位约五十上下的拐腿男人。一身灰布的家做裤褂上也是不规则地缝缀着好几块补丁。他的右腿一拱一拱的,同时驱动着左腿往前走,好像力量全都用在了右腿上。右肩膀上背着一个荆条背筐,左腋下挟着一个粪叉子——看来是一个拾粪的闲人。
   他把背筐轻轻地放在路边,把粪叉子放在了背筐上,绕过牛群到了前头,先是轻轻地抚摸着一头大黑牛的头,然后使小劲地在大黑牛的屁股上拍打着,嘴里还“牟、牟”地叫着。很快地,领头的黑牛开始挪动了四蹄,紧跟着,整个牛群都随着大黑牛“唿噜、唿噜”地穿过山路,漫上了山坡。那个叫“二蛋”的汉子朝着拐腿人傻傻地笑了笑,随牛上山去了。
   那拐腿人又重新抄起了粪叉子,把群牛刚刚屙下的一坨坨牛粪叉起来,扔在了背筐里。
   “老乡,那人是谁呀?这么不爱惜队里的牲口!”小金问。
   拐腿人这才扭过身来,开始正正经经地打量他们三人。他看到路上停着一辆崭新的吉普车,还有三个人穿戴整齐的便装,眼里透出一种警惕性的戒备。他并没有马上回答小金的问话,只是微微笑着向三人点点头,那笑显得有些生硬。
   “老乡,我们是来走亲戚的,你别多想。”小刘说。
   “哦——你们问那个放牛的呀,他叫二蛋,是个哑巴,家里没人了,给队里放牛,混碗粥喝。哦,是贫农!”拐腿人故意把“贫农”二字说得很重。
   “哦,老乡,这里离石沟村还远吗?”小金又问。
   “这不就是石沟村吗!”拐腿人向着路东一处处绿树掩映的土屋子一指。
   哦,终于到了。武健的心里一时更加紧张、兴奋。
   “老乡,来,抽支烟。”武健看出拐腿人的疑虑,从衣兜里掏出烟来,给拐腿人递上。
   “我抽这个!”拐腿人看见武健递上来一支翡翠,更加觉出三人的不一般。他从前腰上解下来一个用自行车内胎改制的黑色的烟荷包,又从后腰上拔下来一支溜光闪亮的黄铜色烟锅杆儿,把烟锅杆儿伸到烟荷包里,挖出来一锅旱烟叶,划着了火柴。
   “老乡,贵姓啊?”武健问。
   “免贵姓陈——陈山。”
   “哦,本家呀!”武健说,“前清年,石沟村出过一个姓陈的进士,可不得了啊!”
   “那是我爷爷!你……怎么知道?”陈山好奇地盯着武健。
   “我对这一带可不生啊!”武健说。
   “老乡,我们首长可是当年这一带山区的独立旅长啊!当年……”
   “小金!”小金还要往下说,武健急忙止住了他。
   小金自知失言,马上红了脸,赶忙住嘴。
   “噢——你就是当年赫赫有名的陈旅长?幸会!幸会呀!”陈山一时显得很激动。
   “哦,那都过去好多年了。老乡,你的腿……?”
   “哦,我的腿可不是胎里带呀。那年我给队里赶大车,有一回去易县山里拉荆条,在过十八盘时惊了马,大车翻了个儿,差一点掉下山崖呀!不是说,得亏是我呀!就那样还是落了这么个残疾……我可是当了十来年的车把式啊!”说到这里,陈山显得有些自豪。
   “嗯。你可是真不简单啊!”武健又说,“我攀个大,就叫你陈老弟吧,你就叫我老陈!”
   “也——行!哪个不知道当年你们独立旅和我们乡亲的关系处得那叫个好啊!”
   “是啊,到什么时候我们也不会忘记老区人民对我们的支持啊!”
   说着,武健执意要和陈山换着抽锅子烟不可,陈山推辞不过,把烟荷包递给了武健,嘴上叼起了一支翡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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