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乐事

■高卧
　　
　　 高卧北窗，乘凉在风中
　　 体温渐渐接近幸福
　　 体力也得以恢复，心灵空明
　　 渐渐把忧愁放到低处
　　 凶险的文字丢到云烟上去
　　 快乐的雨水滴入泥土
　　 听手指轻轻叩打月亮的窗棂
　　 有一些事物半弯着，让我的目光
　　 一下子看透了世界的隐情
　　 再看身边，半梦半醒的人生
　　 怎能不叫人知足而涕零
　　 有温饱，又稍有闲趣
　　 人在卧榻之上，呼风唤雨
　　 安谧中，万物静默如诗
　　
　　 ■静坐
　　
　　 以宁静之名
　　 整饬纷乱不堪的心境
　　 看南山坐禅
　　 白云绕过头顶
　　 看流水经过一座寺院
　　 流水漫不经心，从不留意
　　 经过之后会有什么意义
　　 滴水也不是特别专注
　　 冷不丁穿透了青石
　　 流水走到了无路可去的高处
　　 到了万劫不复的绝境
　　 不知不觉就愤怒成了拳头
　　 她不知道改变姿势
　　 竟可以形成空前绝后的奇景
　　 流水口衔时间之血
　　 不断地反哺，滋养和供给
　　 在程式的巢穴注入激流
　　 打动和感化
　　 失去灵性和情窦的顽石
　　 人的心灵里
　　 应该也有一片陆地
　　 可以行万里路，也可以
　　 筑起一间开着两扇窗的木屋
　　 在微风明月之夜
　　 在茶香、诗意飘荡时
　　 让索居的人，望见原野
　　 看风涨，潮落潮起，帆影飘动
　　 最好屋前或屋后有一条小溪
　　 你我静静地陪伴月光
　　 听流水潺潺、汩汩之声
　　 演奏琴弦婉转，鼙鼓的轰鸣
　　 让浮躁一生的人
　　 幡然醒悟，挣脱欲望的囚索
　　 弃绝尘网，回归自身
　　
　　 ■尝酒
　　
　　 一饮而尽，豪放派
　　 总爱吟诵潇洒的诗句
　　 像炫耀一场梦，心事自然流露
　　 轻蔑是把自己当成骑士
　　 其他的山如同马蹄后的尘土
　　 气势盖过翻滚的水势
　　 酒是一种有担当的蹈与赴
　　 品尝即是起誓
　　 清泉奔涌出火一般的热流
　　 点滴之味
　　 迸溅大真大美大河流
　　 品尝荡乎始终
　　 节制的力量静处如松
　　 一盏酒里有约定
　　 有天地沧浪之声，万里钟鸣
　　 取而适当，一饮之中
　　 如闻浩荡春风
　　 群醉，瓢饮，不如独酌
　　 独酌不如浅尝
　　 把盏不是权衡，而是担承
　　 真情真爱，真的决定
　　 失败依然淡定，一如禅定
　　 坦荡如一在风景深处
　　 取一片海，一津味
　　 在嘴唇，在舌苔，恍然
　　 风起平畴，一泓水抬高了视野
　　 若能说出此片海
　　 那津味，源自最初的哪一条河流
　　 哪一个山脉，哪一片雪
　　 哪一双莲花指
　　 哪一颗心的叮咛
　　 大事当前，兴亡了然于胸
　　 真不愧不世英雄
　　
　　 ■试茶
　　
　　 妹妹执意做了茶中仙子
　　 研习此道已忽忽数年
　　 试她的千般手艺
　　 一年之中却仅此一次
　　 妹妹出脱的越发端庄，恬静
　　 芊芊十指忙碌，空气流动无声
　　 辽阔世界走进一间茶室
　　 秩序水一样潺潺流动
　　 少顷，嫣红的、澄碧的芬芳
　　 捧将过来，入口的馨香久久回荡
　　 席间，清香弥漫如临仙境
　　 人心中，恍然有一池雪花奔涌
　　 因为茶，她爱上了滇地
　　 爱上山岭，爱屋及乌地爱上
　　 与茶呼应的一切物事
　　 一件件精致、细腻的茶具
　　 皆如孩儿的脸颊，娇嫩而光滑
　　 双手轻拂，如见碧野葱岭
　　 指尖微动，牵出一条澄澈的河流
　　 泉水和滚水，甘洌和热切
　　 数年间，她的足迹踏遍
　　 黄土，黑土，红土
　　 绿树掩映的茶乡，古色古香的屋舍
　　 她眼中，常有泉水荡漾的波影
　　 自然，将她打扮成身穿蜡染衣衫的茶姑
　　 青瓷色调的头帕，绰约身姿
　　 在青山绿水间，轻盈妖娆的走动
　　 有时，我在黄昏瞭望天空
　　 霞光映在水中，自然美好宛在梦境
　　
　　 ■阅书
　　
　　 夜间一盏灯，一枚弦月
　　 黑暗中，以手指触及故事的根须
　　 眼睛向内，洞察事物隐秘所在
　　 若在朗朗晴天，信手
　　 打开书页，或者悠闲，随意的
　　 往那无限里入神的一瞥
　　 看见的是蓝天辽阔，云飘着
　　 土地连绵蜿蜒，人走着
　　 绿树高拔，流水颇显缭乱懒散
　　 怀里藏着掖着，秘不示人
　　 有时兀自的缠绵，深情无所寄托
　　 流水经不住时间的引诱
　　 受不得尘埃百无聊赖，耳鬓厮磨
　　 暮秋时节，岁月蓬头垢面
　　 荒野上虫蚁在觅食，鼠辈到处
　　 搭设爱巢，仓储籽实
　　 一日三遭在瓦砾中翻捡宝石
　　 燕雀在雕梁画栋上，杂说历史
　　 风雨声中，茗香的氤氲中
　　 咂摸宿命无常，安乐
　　 总是正当其时，水面被挥刀腰斩
　　 双眼被霜剑冷不防地击穿
　　 争夺不过为了一部书谱，藏宝图
　　 或一求百应的口诀。有些
　　 秘藏于世界上大大小小的图书馆
　　 书之大者，皆隐名埋姓
　　 不露行迹，脸颊枯干蜡黄
　　 略显病容，但目光犀利
　　 明澈如潭水，潭下别有洞天
　　 读书处皆为静谧之地，像桃花源
　　 在终南山下，在溪水无声
　　 柴扉半掩，菜田与荒径的尽头
　　 辋川暮色，一片沉寂
　　 又无限深邃，仿佛乍梦乍醒
　　 远处瀑布，像是希望的一个出口
　　 宁静，光明，如同预言者
　　 侧立的背影，他的内在的力量
　　 带动风流旋转，伴着明月
　　 一轮，青灯一盏，画出真理和宏图
　　 远处，偌大文明世界，静如一张雪白的纸
　　 灵魂和良知在其上涂鸦，如风行走
　　 科技，新发明消灭旧发明
　　 纸——唯一保留了擦拭功能
　　 纸的书，可能很快会成为奇迹的骷髅
　　 最后每人只剩下一本书可读
　　 人们双手抢在身前，如同洪水滔滔时
　　 纷纷争乘一叶扁舟，顺流而去
　　
　　 ■临帖
　　
　　 雅事风行，城中墨迹纵横
　　 老人与稚童，随手笔走龙蛇
　　 引路人纷纷竞折腰
　　 哑口无声，心中却是霍然雷动
　　 临帖比如与天地照心
　　 在书中行吟，与万物互通灵性
　　 一笔一划在时间里定格
　　 在花瓣和麦穗中孕育
　　 与绿树比高，与枝条竞翠
　　 行云流水，奇崛或滞涩
　　 山影摇曳于静谧湖波
　　 铁画银钩复活了秋色和雪国
　　 书者有浑然不觉的沉着
　　 有静如松柏，动如脱兔的敏捷
　　 墨色的夜里也有通途
　　 阴霾下也有丝丝如缕的清风
　　 雅静而有德者，正直而高格
　　 情迷痴狂者，亦能入歧路而知归程
　　 癫而至性，原是圣者知行
　　 字字透着血性，纸背都是男儿的身影
　　 或绝尘去也，或者皈依了大觉
　　 或是闪身于巨石中，铸就了风流永恒
　　 还有一种，在人群中传颂
　　 成为茶余饭后，趣味无穷的梦境
　　
　　 ■对画
　　
　　 有一次，我从心灵出发
　　 误入一幅画中。在途中迷了路
　　 山间的墨涂黑了天穹
　　 孤独之境，那口口声声爱我的人
　　 早已从墙上破框而去
　　 这个夜晚变得又空又冷
　　 高不见山巅，低不见流水
　　 隐约听到星星在低诉
　　 银河正将宁静带入永恒
　　 织女正在缝制一件云的衣服
　　 月亮无暇相见，太阳
　　 还未轮到它出来职守的时候
　　 只好低头守护一朵莲花
　　 陪伴它的暗香与清冷
　　 恍惚中，我似曾沿着月色
　　 回到过一幅旧的画中
　　 拜见了那些阔别己久的大师
　　 他们的骏马奔腾，烛影
　　 摇动，脚步仍在愁苦的路上前行
　　 他们的手下，波涛涌动
　　 仿佛一条小船驶入另一个黎明
　　 突然眼前浮现一座带风景的房子
　　 就想到灯塔去，探视一下
　　 达洛维夫人，拜见敬意无限的伍尔夫
　　 但屋子里没人，天色渐渐微明
　　 透过窗棂，望见大海上蓝色的帆影
　　 一幅画终于从黑夜走上了天空
　　 于是端坐，写下这些梦境
　　
　　 ■诵经
　　
　　 人到中年，对什么
　　 都不思不想
　　 有一种万事成空的漠然
　　 偶尔，途经一座
　　 修葺一新，香火正盛的寺院
　　 传出嗡嗡诵经之声
　　 仿佛屋顶都在隆隆的上升
　　 朝里不经意望了一眼
　　 顿感寂然，好似熄灭很久的火种
　　 又一次被悄悄点燃
　　 在身体里一点一点升腾
　　 仿佛山那端一抹沉静的晚霞
　　 沿着地平线无声无息
　　 向着空旷无垠，倾泻而下
　　 火烧云像一条手臂
　　 仿佛要急切地抓住苍穹
　　 到底要抓住什么呢
　　 我静静伫立，沉思良久
　　 忽觉略有所悟，慢慢走下山去
　　
　　 ■咏歌
　　
　　 我五音不全，常自喟叹
　　 擅此道者实在幸福
　　 作个聆听者，静静感受
　　 歌者的快乐、痛苦或些许酸楚
　　 内心常含敬谢与感动
　　 每当歌声响起
　　 那高亢，辽亮，壮阔或
　　 舒缓，抒情的勾阑
　　 说出的竟都是自己的痛苦和相思
　　 生命的力量，心灵的景致
　　 正以鹰的惊险和勇猛
　　 穿破云空，亦如穿透沉默和胆怯
　　 以灵捷、迅疾而激射的姿势
　　 最先打破黎明前，无边的宁静
　　 摘取了最高处的乐趣
　　 这情形恰似思绪翩飞，若有所悟
　　 于是释鑱咏歌，翛然自适
　　
　　 ■鼓琴
　　
　　 鼓琴者，在山水间
　　 风雨之一侧
　　 在茅舍，在宁静之水湄
　　 他要说出心中的禅
　　 身体的苦涩
　　 生命长如春露那清新的感觉
　　 他的衣襟，在尘土
　　 毫无沾惹，他的肌肤
　　 宛如太阳之初出
　　 万道霞光，仿佛音乐降临
　　 你能用你的心
　　 听到世界正在说着些什么
　　
　　 ■焚香
　　
　　 净水濯手，安然自在
　　 一炷香，是对身心的一次火浴
　　 冉冉而出者，是隐痛
　　 袅袅升腾者，是衷情
　　 翩翩而去者，是懵懂
　　 余香缭绕的，是灵魂的歌咏
　　
　　 ■莳花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扁舟
　　 一个早晨，是这一刻的永恒
　　 一片心境，是此一时沉醉的爱情
　　 一撮香土，是这个世界广大的田亩
　　 一只瓷瓶，是一切人生最天然的本性
　　 培植之时，忽然想到春风吹拂到夏季时
　　 一滴滴水，可能解除此刻花朵们难耐的酷暑
　　 于是俯身，将心灵深处的清凉一丝丝传递出去
　　
　　 ■候月
　　
　　 等候总是如此充满了意境
　　 因为安静，心中只有唯一的思
　　 因为念想只为最值得的留
　　 因为轻轻地一呼，就能得到整个世界
　　 因为这是人世真正的完美境界
　　 一轮晓月，从高高的树上
　　 无声的跃下，偎进了秋波荡漾的湖心
　　 低头看莲花，又笑又气恼的模样
　　 她问道，一夜冷风你可听到雨打芭蕉声？
　　
　　 ■听雨
　　
　　 今年夏天比较凉爽
　　 虽在酷暑，总有隔天的夜雨
　　 消解了大半的烦躁
　　 拂去了身上粘连的汗渍
　　 人生无论风生水起
　　 渐入佳境，或惨淡出局
　　 都不为所动，此非事不关己
　　 而是早过了嗔痴的年岁
　　 零时许，忽听室外狂风大作
　　 继而大雨倾泻，睡意顿消
　　 推开窗户，俯身倾听
　　 水雾滂沱，在天空滚动
　　 掀起一场清凉暴动
　　 像有千万把琴瑟弹拨着弦索
　　 借霹雳雷电的光和重力
　　 敲碎麻木而黑沉沉的人世
　　 直到将一颗心灵叫醒
　　 柳丝条上的风，像上天的垂拂
　　 将打断的美梦又不动声色的
　　 接续。阵阵凉意，淅沥的夜歌
　　 让人生出慵散而畅快的感觉
　　 我突然懂得，世界上有一种感恩
　　 是这样降临，以甘霖普世
　　 使你不得拒绝，在梦或醒时领受
　　 领悟遥远的回声，钟鼓齐鸣
　　
　　 ■望云
　　
　　 往高处，云卷云舒
　　 像一位美妇，笑了又愁
　　 叹一口气，心事又添上眉头
　　 云卷时，好似兀自担忧
　　 情迷处，一眼望不到归途
　　 不知今夜，风飘来什么样的云缕
　　 把浓的化不开的相思
　　 搅缠成流水叮咚的绕指柔
　　 弄得遍地是他的影子，梦的碎镜子
　　 云舒时，好似打开早晨的门户
　　
　　 ■瞻星
　　
　　 瞻，即望，有一种预先见知的意味
　　 星，即在，有一种遥远人无法涉足
　　 瞻，又是一种或然性的把握
　　 是一种感觉、感知，敏锐的触觉
　　 尚未落脚到踏实之地
　　 但又似乎碰到了那滑腻的蛇皮
　　 心中想象，眼里有某一种细微的斑纹
　　 察觉到世界某一处发出响动和振颤的细小波浪
　　 或者是某一颗星，恍惚间对我们眨眼
　　 却绝非献媚，而是给予不着痕迹的示意和预警
　　 瞻，是眼观心动，不露声色
　　 似又未知先觉，仅可意会不可言说
　　 星的每一细微闪烁，都在璨烂银河的点滴
　　 神秘只在觉悟和痴愚之间
　　 在似有似无，无中生有，空在浩淼之中
　　 深深的，紧紧地握住，握住
　　 就决不放松，但又是云淡风轻
　　 先知在高处，瞻在望，星在闪耀，人在爱途中
　　
　　 ■负暄者言
　　
　　 他在冬阳下取暖
　　 破絮为床，乱麻裹体
　　 挨过了严冬，眼见春耕忙碌
　　 田野上男女汗流浃背
　　 凡夫俗子，喜欢自讨苦吃
　　 暖阳下，他也春心荡漾
　　 不断有奇思妙想，越过茅草房
　　 像一只灰鸽子，飞向晴空
　　 其实他也不知，想象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