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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化外传

作者: 酸风眸子 时间: 2012-03-27 阅读: 447次 点赞: 81个 评分: 5.0分

专车与驾照    “奏(做)啥捏(呢)?”慢悠悠地拉着长调儿——老化。  老化是我的老领导,工作期间建立了个人感情,现在早退休了,变成了好伙伴儿了。没

专车与驾照
  
   “奏(做)啥捏(呢)?”慢悠悠地拉着长调儿——老化。
   老化是我的老领导,工作期间建立了个人感情,现在早退休了,变成了好伙伴儿了。没事了打打电话,要不我就过去陪他扯淡。
   “要是没啥事,我拉着你转转切(去)?”
   “没事没事。奏(就)治门(这么)大滴风,天豆(都)黄咧,还出切捏?”
   “别下车耶。”
   “把屎尿儿滴打扫打扫,车奏(就)在楼下捏。”他这是跟我开玩笑。每次拉我去吃饭,我往往在卫生间呢。就直言相告。他说我“懒驴上磨屎尿儿多”,留下话把儿了。
   我赶忙换衣下楼。他的CRV正停在我的楼口附近。我出来,他还按了声喇叭。然后他拉着我绕城一周。
   这老爷子比我大五岁,退休后学开车,按部就班,一丝不苟地在驾校磨爬滚打一个月。有时还要带瓶“剑南春”,跟老师们喝儿上,当然是他请客。从此,我就是他车上的常客了。如果去我俩都很熟的同事那里,人家问他:“老市长揍啥捏?”意思是没和别人似的,做点买卖或者在哪里兼职打工。他就会说:“给这位林孟秦主任开车捏。”有时还加一句:“在职时候人家是‘爷派’主任,我都得向人家请示工作。退了,人家又成了作家了。我只配给他当专职司机了。”这话虽然算是调侃,但我也稍稍听得出有股子酸味儿。呵呵。
   他车开得很好,稳当,不慌不忙,跟他当市长一样。
   他买这车,按他说,有两个原因:一是为了玩儿。这个“玩儿”其实也只是拉着老太婆兜兜风之类,再不,就去老家薅点葱啦什么的;二是争口气。这一条稍显勉强。过去公车用惯了,退了后再去要公车用,怎么着也不方便。加上有那闲钱,故也算是争气赌气。这事儿要是放我身上,我宁可打车。可是我发现,买车还是比打车方便(这样一般人难以发现的真理,我经常能发现)。比如去市里三十多公里,你的意识中便不会有花几十元打车的概念——人都是吝啬的——于是你就挤公交车,而且,惶惶如丧家之犬,急急如漏网之鱼。总得坐在那里了,才把心放肚子儿。然后咣当咣当四五十分钟才到市里,总不如开上小车儿,一溜烟儿地十几二十分钟到咧!在职时,老化有句口头禅儿:“革命小酒儿天天儿喝,革命小烟儿天天嘬;革命小车儿天天坐,革命小话儿天天说。”前三个“革命”,那就是公家花钱,叫公款也中。最后一句,我不细说你也明白。
  
   今年春天在饭局上,听一位还在职的同事说:老化的驾驶本作废了。好不容易考的,怎么作废了呢?原因出在没有顶着做“年检”。一晃四五年过去了,“本子”没了,丧气!于是就打电话找某在职的副市长,副市长找公安部门某领导。某领导马上“特事特办”,最后说:木法儿咧——连电脑里的档案都没有了。只有重考了。
   老化很郁闷。前两天去他那闲聊,这路儿(类)“走麦城”的事他不爱跟我说。我不知好歹地问他,他从容而潇洒地说:“再去考呗?闲着也是闲着。”“年龄呢?你虚岁都七十了呢。七十周岁就不让考啦。”“不让考就不考呗?反正我也不上远儿去。大不了,我不开了。”
   我想:阿Q是我的本家,怎么成了你的至亲?
   那天我过去跟他扯淡,眉飞色舞地跟我说了很多关于“移库”啦、“饼子路”啦等等等等。死灰复燃了吧?想着他把CRV跟亲戚换来普桑(考驾照的车多用普桑),拉着老太婆,在一个修了半截扔下的马路上,由老太婆给他摆杆儿,他在那里练倒车。烈日炎炎下两个白发苍苍在那里执著,也为我们市增了一景吧?呵呵。
   今天的电话:
   告诉你个不幸的消息。
   怎么啦?嫂子又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
   九月二十六号,本子到手啦!
   你得请客!
   听得见他的“嘿嘿”,电话挂了。
   这老东西,你真得服他。
  
   文化问题
  
   文化问题?伪命题吧?呵呵。
   老化自编了段顺口溜:“没水平,没文凭,长期工作在基层。没有水平官难做,没了文凭路难行。有朝一日上党校,咱也当个博士生。”
   要说,没水平,他不可能官越当越大,从乡镇书记当到县长、书记,又当到市长,再到市人大主任。要说没文凭,也不算准确:初中毕业,那文凭也算实打实。而后教了一年书,就被发现是棵苗子到了公社当宣委。然后就在乡镇摸爬滚打了足足二十年。“长期工作在基层”,不假。从镇书记到县长、县委书记到市长,这在仕途上,都是“大坎儿”,那时还不怎么时兴买官,老化能说“没水平”?那是反话。也是“没有水平官难做”的极好诠释。不过后两句,老化可意有所指了。指什么,我不便说,您自己悟去。反正我听着有点刺儿。
   文化真的成了问题,是因为我多了一句话:“你要是有文化,怕是当个省长也没问题。”这句话同着他说过两次,背地里不知说了多少次。害得老化在同事面前,经常委屈地说:“林孟秦说我没文化。他说我没文化!”那表情简直够得上伤心欲绝。其实,我那话也是褒义。
   我常犯这类错误,跟领导熟了,啥话都敢“卜哧”。在我县钢铁公司当办公室副主任,书记非常器重和喜欢我,要发展我入党。那是文革后发展的第一批党员,全公司只两名。闲着扯淡时,扯到了入党。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就很郑重地问他:“王书记,说真话:你当初举起右手宣誓时,真想的是为了共产主义?”王书记当时小脸儿就沉下来了,剜了我一眼,冷嗖嗖儿地“哼”了一声。从此,我的入党问题就搁置了,副主任也“抹娑”了,回到了“材料匠”位置上夹着尾巴去了。——“荃不察余之中情兮,反信谗而齌怒”。
   积习难改。老化倒没怎么难为我。不过话说回来,哪位县、市领导是初中毕业的?真是初中生,也早变成大本以至硕士博士的了。说他没文化总归事出有因。
   老化姓钟,叫华人。
   本来他们那个辈份,中间都是一个“化”字。他的亲哥就叫钟化龙。但从我认识他那天,他就叫华人,念“化”的音儿。有他自己编的顺口溜儿为证。那时他刚从乡镇书记破格提了县长。在主席台上就座,排位自然是书记、人大主任、县长、政协主席。他往牌位后面一坐,左右看看,就乐了。顺嘴念出:“左政协,右人大,当间儿夹着我钟老化。”于是老化的名字就此传遍全县,后来又是全市传遍。
   我好瞎琢磨。我想,他的名字是后来“动的手脚”。我甚至推断出,他原来叫“化仁”而不是“华人”。什么时候改的呢,粉碎“四人帮”时,那时有了“英明领袖华主席”,华、化在此处同音,他灵机一动,想:我钟化仁,土气!何不叫钟华人?理直而又气壮,大气而不失典雅。但这里就露了怯了:那个四声的“华”,只在姓氏、地名上读四声,平时只读二声,所以你“钟化仁”就变成“钟滑人”了,即使是电台电视台播音员在播有他的新闻稿时,也是“市委副书记、市长钟华(滑)人”。为此,老化着实郁闷了一些时日。不过后来也心安理也得起来了:“中华人”,怎么的?毛主席早就说了:“从此站起来了”。不过除了下属叫他钟市长,不提名讳外,领导、同事们还是叫他“化人同志”,他的父母当然也不可能改口叫“滑人”。名字上的悖论由此产生,而且我想会延续到不朽。后来熟悉了,我跟他提出了我的质疑和推测,他只是翻了翻眼皮,爱答不理地说了句:“奏(就)显你小子能耐,是呗!”如此一说,对了鲁迅那句话了:“我怕得有理。”嘿嘿。
   当然,我俩好,是因为写材料:没有一位领导同志不重视“材料”。很多领导,讲话就是最重要的工作。他有水平,给他写材料省劲。可我也不算埋汰,往往把他的想法拔高成为新颖又深刻的观点。文化,与文字就是“一家子”。高攀一点儿,我俩也算惺惺相惜。
   给他写讲话也别致:除了冬天外,在他办公室,他把门反锁上,电话拔了,裤子一拉,光着膀子,穿着个十分宽松的三角裤衩,那点儿零碎儿都嘟噜出来“放风”。有尿了,拿起痰盂就哗哗,然后看看楼下无人,顺手就一泼。那时他是县委书记,我就叫他“济公书记”。后来这称呼跟老化一道不胫而走,连外县都知道。他往床上一仰,眯缝着眼就开始“胡说”:就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脑袋一句屁股一句。一位科长管记录,我一边听着,一边加工那记录,一篇绝好的讲话材料就产生了。第二天大会上,他的讲话有板有眼,神采飞扬,一炮打响,竟多次被市委简报全文照发。
   既然我说他没文化,他就嘲笑我“秀才”,然后就加上一句:“你也是弄个两榜进士,我这官儿不就让给你了么?”话里话外地透着“蔑视”,偶尔还要对我进行一下“文化”袭击,当然多属小儿科。那次去江浙一带考察回来,跟我说,有个陪酒的女士,是个处长,给他们出了个成语谜,叫“男人坐在石头上”。大家面面相觑,谁也没转过弯儿来。那几天的考察,他脑子里差不多都是“坐在石头上”了。回来就跟我说,让我猜。我哈哈一笑:“以卵击石呗。”他乐了:“你小子我算是服了。”说“服”,那是扯淡,他才不会服呢。过几天,开会头儿,把我拉到墙角:“女人坐在石头上。你猜!我编的。嘿嘿!”说实话,一边开着会我一边想这个谜底,真是没咒念了。散会后问他,他大笑:“治住你了吧?服不?”我说我早服你了。他说:“告诉你记住喽:因小失大!”哈哈,这老东西!
   老化调市里工作,我俩就“脱离关系”了。不过,因为两家离着近,有时节假日也来个电话:“有空儿过来待会儿?”过从还算甚密。他到市人大后,可能闲空儿多了,又“文化”起来。那天,给我两张纸,龙飞凤舞五首诗。漫不经心地:“嗯,写着玩儿的。”我知道,那里面有得意,也小有忐忑:他十分在乎我的评价。我当时就打了个哈哈儿:“喂呀,厉害厉害,头后儿都是活计啊?”“你小子奏不会说好话。”“头后儿都是活计”,是庄稼嗑儿,是说牲口,它前面咬人,后面还踢人。当然,我这里也不都是贬义。呵呵。话说回来,我就怕老干部写诗,就是时下风行的“老干部体”,满嘴里官话套话,左一个“三代表”,右一个“科学发展观”,不忍卒读。怕影响看官的胃口,只选其一首:
   岁月无情增中减,有味诗书苦后甜。
   人生莫道桑榆晚,西斜霞光也映天。
   我说你这几首诗,就这首还有点诗味儿,不过……他说不过什么?我说你与古人暗合啊?他狐疑地盯着我。嘿嘿,差不多是抄来的。前两句是古人无名氏的对联,后两句嘛,是唐人名句的改造。哈哈哈!。他就委屈地跟别人叨咕:“林孟秦说,我这首诗是抄来的。我抄谁了,你们说说?”人家都说写得好写得好。他就换上得意的样子。后来我找了县内的书法家,把他的诗写了个长轴,装裱了,算是送他的礼物,他十分高兴。
   今天给我电话,问我手头有没有关于人生哲学的文章,要不从网上给他下载点儿。天!我晕死!
  
   “牌位儿”
  
   回想当年未蹉跎,是非成败任评说。
   当上牌位坐得稳,潇潇洒洒走下坡。
   老化诗中的一首,据他说,就是指当上市人大主任的“感言”。这诗中的“牌位”,老化习惯的叫法是“牌棍儿”。
   老化自己说:“领导老了不要怕,还有政协和人大。”他当了整整一届市长,再有三年该退休了,上级就把他安排到人大来了。这也是我们领导体制上的“优势”。可他怎么成了“牌棍儿”呢?想想,牌位后边不是祖宗,就是神鬼。但他们只有吓唬人的作用,别的意义就寥寥了。连孔老夫子也知道“敬鬼神而远之”的道理,今人就更知道那牌位的功能了。但依我之见,老化之所谓“牌棍儿观”是:别人把他戳在那儿,他就会不动不摇,不进不退。因为他知道,他就是块木头板儿,上面刻着几个字儿。——当然,我也从他那首诗中看到的端倪。
   老化上任后,跟常务副主任说:事儿,过去咋办还咋办,不用事事儿都跟我说,我奏是个“牌棍儿”。我把精力放在“内部”。常务副主任想:机关事务是我的职责呀,你内部什么?也不好说什么。那老化心里明白:昨天当市长,还受着人大监督呢。今儿个一转脸儿,就变成监督人的了?角色转换也忒快,也忒“烧包儿”了吧?再说了,你人大有嘛大事?照程序“按牌儿支”呗。于是他整天在处室乱串。市人大副秘书长兼研究室主任我俩好,听他说了一个小镜头儿。那时他还是副主任呢。
   他也不敲门就大模大样地进来,吓了我一跳。想,新官上任,到中层了解情况,也算惯例啦。赶忙打了声招呼,沏茶点烟地忙活,然后拿出本子来准备随时记录领导指示。他仄歪在沙发上,叼着烟,先把祙子拽下来,低着头认真地抠脚丫缝儿。我又叫了声钟主任,您有事儿?他抬抬头嗯了一声。这时电话响了,我刚要接,他发话了:别接。我手缩回来了。我不让你接,就是说肯定没啥正经事儿。要是正经事,私事,准打手机,信不?然后,就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你当副主任几年了?你家几口人?孩子多大了?媳妇在哪工作?开多少钱?年纪人(老人)多大了?身体好不?啥病?住多少平米?离机关多远?等等等等。他沉着脸子问,我就正正经经答。忽然他乐了。你别说哎,他一乐,那脸儿挺有人缘儿的。不过他的乐,总有点嘎小子似的坏笑:能喝几两?去过舞厅没?有小秘没?你说这是哪儿跟哪儿啊?我就是有,我能跟你说实话呗?这会儿他说了:奏是扯扯淡。闲着也是闲着,扯扯淡。哎,你在人大这么些年,准知道下边县里有个办公室主任林孟秦啊?呵,我们可熟了。他咋儿样?那在县区里是把硬手儿。那说明你也不是软手哇?你说有这么类比的?多前儿(几时)把他叫过来,咱们会会,我看你喝过他了不。硬手的概念我算是弄明白了。前后有半个多钟头,他拉上袜子站起来:往后,有啥事儿,言语声儿。然后“嚓拉嚓拉”地走了!我估计他到别的处室也是这样了解工作的。呵呵。我跟他说:这就是老化的作派。跟他干,你就情好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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