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杂议

为什么读书。
　　 为什么要读书？换一种问法：读书的目的是什么？
　　 小儿郎从背着书包上学堂开始，就被教导要好好学习，将来做个有用的人。不管是对自己将来生活的更好有用，还是对社会，人类进步有用，为己为他，反正是有用，这基本上不会有歧义。小学、中学、大学，很多人还要读研究生当博士，这么一路下来，最后事业有成。读书还真有用。
　　 政治哲学学者有点藐视：你这是用功利主义观点看问题。哦！我承认，站在康德的绝对道德主义立场，功利主义有好多地方招致非议，因为在追求幸福的时候可能会忽略了某些道德准则。不过，这儿我似乎还没有涉及需要进行道德判定的地方。按功利主义观点，人活着就是为了追求好的生活。所以，人生就两件事：幸福和痛苦，好的生活就是幸福减去痛苦还有剩余。追求幸福，过好的生活，每个人都这么想，很正常啊。书读多了，就更加有用，得到的幸福就越多，不是很好吗？
　　 历史学家嘲笑我的无知：话不能说死，不读书照样事业有成。“刘项原来不读书”，是吧？当年的肯德基老先生有多少学问？比尔盖茨大学都没读完......能说象牙塔里的书呆子们比他们更有用？这是站在功利主义立场上反对我呢。是啊，手艺高超的铁匠或剃头匠的生活不一定就比博士、教授差。不读书也有用。
　　 善写人生感悟的“文化人”不满意了：人除了吃睡，还有心灵层次的渴求。读书是为了我们的心灵得到提升。当我们俗事缠身，陷入欲望漩涡而不能自拔的时候；当我们对生活失去信心，感到孤立无援的时候，书能帮助我们勇敢的面对现实......他们又说了好多好多诸如此类偈语箴言。我完全赞成，并感动的稀里哗啦！
　　 别人说了那么多，我也该说一句了。为什么要问为什么读书？读书？读书就是消遣啊！退休的老哥儿们指了指我手中的书。我不正捧着一本“醒世恒言”吗？太对了！这正是我想表达的：消遣离不开书，说读书是生活的一部分，一点儿不错（他们没看见，我枕边有几本西德尼谢尔顿的畅销小说）。
　　 从我赞赏功利主义的读书“有用”论，却又同意“不读书也有用”来看，我是一个没什么定见的“读书人”；从我被“文学青年”的人生感悟箴言感动得鼻涕眼泪哗哗的，到离不开“醒世恒言”来看，我是一个本质俗，却好附庸风雅的“读书人”。写到这儿，聪明的读者一定看出来我的厚脸皮了：一个经常沉溺于“三言两拍”，偏爱老外畅销小说的人居然敢称自己是“读书人”。脸皮是有点厚，不过“读书人”三字加了引号，说明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有用无用、感动沉溺，不是平白无故的说的。人生头等大事当然是吃饭。不读书，学一门手艺，照样有饭吃；读书也有饭吃。肚子一饱，于是乎就有了消遣和“心灵层次的提高”的渴望等等等等。这就是为什么要读书。
　　 如何读书。
　　 既然“被迫”从小就随大流，走上了“读书有用”这一条路，那就只有老老实实的走下去，好将来有饭吃。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大半辈子过来了，正是靠着坚信这句话，虽然没有荣华富贵，倒也能糊口度日。数理化对我来说，似乎并不怎么困难，因为它们“死板”，不可能参和任何“感情”、“情绪”在里面，事情不会复杂化：一加一只能等于二；苹果熟了只能往下落，砸到头上，不可能飞到天上；氢气在氧气中被点燃，“砰”的一声，只能变成水。想象力不能随意发挥，乱想一气的话老师就扣分，分数不够就拿不到毕业证书，没有毕业证以后就没饭吃。在黑板上吱吱嘎嘎，不用看讲义就能一口气写出满满一黑板公式的老师理当膜拜，但他们教我的不是一堆一堆的公式（公式在要读的书里都印刷的清清楚楚，自己翻翻也能会），教给我的是如何读书，如何读这些将来“有用”的书。记得物理老师说过：书应当越读越薄。会读书（指的当然是数理化）的学生，能把一本厚厚的书，读成薄薄的一个小册子，然后继续，将这小册子读成一页纸的时候，你就大功告成了。一点不假，两大本“电路分析”，不就是围着“基尔霍夫两定律”转悠吗？再记住什么“赶（感）鸭（压）在前......会用“左右手”就行；厚厚的“理论力学”，其实也就是力矢量的平行四边形法则和刚体向心圆周运动的运用展开而已......化学老师说过：花点时间背元素周期表和活动金属顺序表，懂的如何配平，头脑里时时刻刻装着酸碱盐，就学懂了化学。学过高等数学的人都会承认，初高中的平面、立体几何、三角恒等式的证明要比微积分让人头疼多了；至于概率论，令人恐怖的古典概型要比大学的什么正态分布和中值定理要难上一千倍。所以，学习必须坚持，不能半途而废。学了难的，放过容易的，那太不划算了。当然，我这儿说的是“有用”的工科，不是纯理科（纯理科的学生是将来要进入象牙塔里做学问的那些天赋异禀的人，他们不是一般人，不在我的议题中）。理工科的老师是这么说的，文科老师怎么说，不知道，想必也有一套实用的方法。想将来有饭吃，当学生读书就一定要听老师的话。老是在数理化里转圈子会发疯的，必须有休闲，转移注意力的时候。这个时候读书不是为了“有用”，而是为了休息，打岔。能抓到手的书，拿过来就翻。小说（管他是畅销的还是名著），散文，诗词歌赋，躺在床上，陷在沙发里，或两脚翘到桌子上，怎么舒坦怎么坐，想怎么读就怎么读，只是不可有如何读的念头。你想啊：情节曲折，勾人魂魄的小说；让人荡气回肠，感慨万千的优秀散文；浅吟低唱，细细品味诗词的时候，怎么能用冷冰冰，毫无感情而言的理性逻辑去“理解”？这时候只能去用心读，绝对不能用脑去读，更用不着听什么人的话，跟着感觉走就行。还有一类书，一生中多多少少会有几次走进我们的生活。这类书种类繁多，很难盖全，一般是说哲学和历史。就生活而言，这些书读了基本“没用”，特别是哲学，没读还好，读了有时更糟。能写出哲学和历史著作的，几乎都是专家和大师。我喜欢读大师的书。大师，就是比专家还要知道或懂的多（不管多多少，多一点点也是多）的哪一类人。这些大师们的名号从小就如雷贯耳。偶像崇拜情结是人人都有的，所以，翻开大师的书，你就跨入了大师思想的门槛，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被彻底征服。比如读历史，那些“唐书”、“宋书”之类的，除了要查证史料、说法，我是绝对不会去翻的。现代各种版本的历史教科书，更让我昏昏欲睡。记得第一次读吕思勉的中国史，从下午居然读到半夜不觉得困，才知道原来历史能够写的这么引人入胜啊！。休谟的“英国史”也比同类书籍要吸引人的多。让你感到叹服的不是他们通晓历史的每一个细节，而是研究历史的方法，独特不俗的视角和一丝不苟的态度。这就是大师与专家，与我们这些俗人的区别。不管是中国的还是外国的，不管是古代的还是现代的，只要捧起他们的书，大师们总能让你每次都有新的收获。收获不是因为又读懂或吸收了大师们的某些观点，不是！很多时候是在对他们的观点产生疑问，从而去进一步思考、验证后，结论错的时候而有所收获。怎么讲？是他们做学问的态度。我国传统习惯将读圣贤书和史书称为“做学问”。做学问不光是得到知识，还要明白其中蕴含的天地人的大道理，同时要依照所学去实践。所以学问要“做”。“做”就是不断的学习和实践，学习和实践靠的就是“问”。所以，古人将学和问放在一起成为一个词，就是告诉人们：有学必有问，会学必会问。从孔孟二圣的书中，我们不难发现读书的“诀窍”：没有问题产生，或不会问，书等于没读。翻翻《论语》就知道，孔子没有枯燥的说教，绝大部分是在回答学生们各种各样的提问或分析前人、学生们的思想观点，并侧重于教导如何道德实践的论述：行仁。可以肯定，孔子是赞赏，鼓励弟子们提问的，如果没有弟子们的提问，我们今天恐怕就没有《论语》可读。《孟子》也是这样，通篇全是孟子与人讨论或辩论的记录，没有教条的罗列。在互相诘问中将儒家思想、学问之道做了详尽的阐述。孟子那句名言：“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读书做学问的时候一定会有疑问产生，问题没解决，心就悬起来，通过提问，寻求解答，消除了疑问，悬着的心才会放下。陈寅恪不少观点招致非议，被人批评，但批评的人也都承认陈寅恪是当仁不让的国学大师；黑格尔是伟大的哲学家，他构建的哲学系统，现代很多人都认为从一开始就是错误，以至于全盘皆错，罗素等一批哲学家就这么认为的。但包括罗素在内的，把他的学说批的一塌糊涂的人也认为他是当之无愧的伟大哲学家。康德的绝对道德主义在功利主义挑战面前，显得那么虚弱无力，很多时候陷入两难境地。但有谁否过认康德的伟大？西方各种哲学派别互相挑战，否定一直也没有断过，实际情况是，各派都积极努力的研究对方的思想精华。程朱修正孔孟思想，朱熹公然修改圣人之作，却不忘强调：要继承儒家道统；王阳明毫不隐晦的表示，要用良知来检验孔孟的话，但张口必先表明：“吾儒......”；韩非将儒家思想批了个“天翻地覆”，却在《韩非子》中公开赞扬孔子的人格和做学问的态度。知识多，唐宋词张口就有，经典古籍随手拈来，在我看来好像没什么值得羡慕的，花点功夫背背，身边常备本词典，或省吃俭用，整他个一屋子书就得。大师之所以被认为是大师，不是他们掌握的知识资源多，或思想观点得到了广泛认可，得到认可的是他们思考问题的方法。说穿了，就是他们知道如何思考：读书的时候从不迷信某人或某一种思想，观点。面对一种思想，不管这种思想是属于某个多么伟大的圣人的，还是社会流传广、最时髦的，大师们总能站在不偏立场上，冷静的、认真的反思、质疑，从而得出自己独特的见解来。正是这一点让我神魂颠倒，继而膜拜、效仿，受益匪浅。
　　 说到这里，读书“有用”的的概念就跳出前面说的吃饭的范畴了。接触到前面“文化人”说的“心灵层次”话题。这可是个敏感而又十分难说得清的话题，因读书所引起的感悟与反思，是两个截然相反的思维活动，或者说是思维过程，很难调和一致。虽然在纯思维中走不到一起，现实却是另一回事。不管多么矛盾的两面，总有解决之道的。成语中的哪个矛和盾，现实中是不存在的。所以就读书而言，反思与感悟还是可以并存，和平共处的。做学问是有兴趣、有天赋人的事，像我这样的读书人（汗颜，又老脸皮厚把自己称为“读书人”了）读书以功利占为主，故而更多是为了解决问题。这些问题，有时候是自己心知肚明的，比如读数理化，知道要认真读；读小说、诗歌、散文，知道是消遣，打发无聊（我只是说我自己啊，不关其他任何人的事！），就像陶渊明一样“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知道就是图个悠闲。在很多情况下，我们自己并不明白，但潜意识却牢牢的记住了自己生活中的种种坎坷，心灵的渴求......潜意识在读某些书的时候控制了冷冰冰的理性，于是各式各样的感悟，赞叹就喷薄而出。我读孔孟老庄就经常这样。对孔孟的人伦、道德和忧国忧民的那种情怀，心中自然而然的生起敬佩；柏拉图对勇敢、公平正义的论述和呼喊，也会在心中引发由衷的赞许。这是因为在现实生活中遇到了太多的道德的丧失，不见礼义廉耻，公平正义总是得不到伸张......出于无奈，我们下意识的不去多想，但它们已经扎根心中，在孔孟之言的震撼下，谁不会发出强烈的共鸣呢？老庄吟出的恬淡宁静，甚至是虚无缥缈，很容易左右自我的思维和生活方式，去与他们的处世哲学合拍。这是因为世道太不如人意。滚滚红尘我们浮躁不安，世事无常，让我惶恐而不知所措。正是老庄给出了应对的方法，浮躁的心得以安宁，保持一份清心，就能做到寡欲。这些种种用理性逻辑是无法解释，也不需要解释的，因为答案已经摆在那儿了。但现实生活是需要理性去面对的，读书也一样。如果认为孔孟老庄只是乌托邦的构建者或恬静情怀的宣发者，那就大错特错了。孔子对“仁”的解析、论述细致缜密，义无反顾的呐喊复礼；孟子逻辑清晰，辩才无碍；老子论道概念准确，条理分明，环环相扣；庄子则通过论述物我相忘，用嬉笑寓言来构建物我齐一的哲学系统。谁都会兴趣盎然的读他与惠施那些精彩绝伦的辩论篇章。这些光是靠“感悟”是不能理解的。读我们中国老祖宗的书不必有什么顾虑，圣贤们的话总是能让你德行提高，更具素养，绝对不会把你引入歧途。但读西洋人的书不见得会这样，尤其是哲学。记不清是哪位大师说过的：不读哲学还好，读了后却会发现原来清清楚楚的事物突然模糊起来，变得认不得了；原来认为准确可信的道理，突然变得不那么可靠起来。由此，生活不是变得更好，反而可能更差。这不是危言耸听，事实就是如此。西洋人的思维方式绝大多数时候属于“还原论”式的，哲学更是这样：面对任何一件事物，总要将其细分（即还原）到不能再分的地步，然后一一加以分析推理。就好比你被赤身裸体的摆在大庭广众面前，接受人们的评头论足，这个过程对任何事情或思想都是很“可怕”的。当你这么读书的时候，新思想，新观点与你早已接受的思想观点都被赤裸裸的呈现在面前。哪个有道理，哪个更符合现世生活，哪个更能解开你心中的疙瘩，在你积极的反思、质疑下会逐渐占据你的思维，这时候已有信心会发生动摇，接下来只有痛苦。可是当你已经习惯了这么思维，读书就不再是可怕、难堪的了。因为正是通过这样的哲学思维锻炼，才能坦然的面对呈现我们面前的各种思想，事物，摆脱偏执拘泥的坏习惯，这个时候你会发现，世界真的是五彩缤纷的。
　　 这么读书，就不是凭着天赋去感悟了。我发现，这么读书正适合我这样的天生悟性较差的愚钝之人。因为读书过程中很难有所感悟，只能跟在人家后面，亦步亦趋，逐字逐句的去弄懂书中所说。因为愚钝，所以读着读着，会产生一连串的，比聪慧利根之人多出好多的疑问，这些疑问在没有得到彻底解决之前，会一直萦绕心头，让人惶惶不可终日，只能一个一个的去弄明白。我已经习惯了这么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