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穿越的命运
作者: 阿娜尔古丽
时间: 2012-03-27
阅读: 374次
点赞: 965个
评分: 2.0分
解放军的子弹攻破襄阳城的时候,秦家乱作一团,他们明白,他们的好日子已经到头了。解放军是专治地主恶霸的,这个信息在几年前已经流传到秦家。 这一夜秦家是忙碌
解放军的子弹攻破襄阳城的时候,秦家乱作一团,他们明白,他们的好日子已经到头了。解放军是专治地主恶霸的,这个信息在几年前已经流传到秦家。
这一夜秦家是忙碌的,许多人彻夜未眠,聚集在老太太房中,灯光亮了一夜,像是过年守岁一样。这一夜,秦家大院弥散着大蒜腐烂的气息。这个百年望族的大家庭就要分解了,像“泰坦尼克号”的大船那样在奢华中沉没了,老鼠在雕花床榻上四处奔窜逃生,秦家的女人们大睁着恐惧的眼睛,没有人顾得上去追打。窗外的月亮却又大又红,而屋里却是死气沉沉。
秦家的天塌了,眼下,不可预测的新生活横亘在了秦家每一个人面前,就像一片新大陆。她们站在它的边缘、它的边境,战战兢兢地眺望,陌生和新鲜的气流像强劲的大风吹着他们不堪一击的眼睛和心情。她们努力控制着心碎,但那不是一个叹惋的时刻和时代,告别旧家园的前夜他们心里发不出一声叹惜。遗民的叹惋在这个新时代到来的第一天起就销声匿迹。这是一个彻底消灭了感伤的新时代,它创造了一个亘古未有的奇迹。厅堂的大钟不停地移动着,它努力拨开沉重如磐的黑暗。它每一声嘀嗒都仿佛是时间的水滴,巨大的水滴是某种透明的浓缩,在静寂中它的滴落真是触目惊心。老太太说:“你们各自回屋里收拾一些值钱的东西,留着以后逃命用。”秦家的女人们各自跑进自己的屋子,翻箱倒柜,好像多么忙碌似的。她们忙于收拾东西,放下这件舍不得那件,检起芝麻丢西瓜,几十年时间积攒起了很多可用可不用的东西。针头线脑、布匹棉花,食之无肉,弃之有味。如今一件件翻出来,也是件件触目惊心,好像那都是时间的化石。哪一件都有情有义,哪一件都舍不得丢,到天快亮的时候,却还是遗留下了一屋子一地的旧物。秦家的女人们在锦衣玉食中长大,她们受不了劳累,仅仅是收拾东西已经令她们困倦不堪,再也支撑不住,和衣躺下打了个盹儿,不想却又睡过了时辰。管家媳妇挑灯找到大少奶奶甄熹,大少奶奶正为儿子秋风赶着做新棉衣,内弟在外屋写字。顾家的女人问大少奶奶:“大少奶奶,我们家的前几年是为了保护大少爷死在狼孤山的。现在世道变了,你说我们孤儿寡母的该怎么办?”秦家大儿媳长叹一声说:“各人顾各人吧,我们何尝不是孤儿寡母?”顾家女人绝望地看着身后的儿子,顾家女人的儿子对大少奶奶说:“你不配做秦家的当家人,你既然拒绝了我们母女,明天你我就是仇人。”秦家大儿媳说:“明天,你想得太远了,我们明天还不知道能不能活。”这句话让管家女人增加了恐怖感,她感到生是多么可怕!
太阳缓缓露出地面,阳光使秦家的女人们突然仓皇地惊醒。她们的命运就在这个早晨起了一个转折,其实都已经准备好了,但看上去却又像完全没有准备似的。她们一个个身穿破衣烂衫,惊愕地看着狼藉的四周,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阳光不可思议地透澈和明亮,早晨变得触目惊心。雇来的马车这时停在了门外、车夫穿过大门的门楼向二门走来,一边大声叫着:“拉东西的马车来了!”秦家的女人们这才真正睡醒似的,手忙脚乱开始往车上搬运细软、箱笼和各样东西,一些笨重的家具在前一天就已经拉走了,不一会儿,大院就将是一座人去楼空的空园。
就在这天,秦家大院和万亩良田被没收充公,也有人说是老太太自愿上缴给国家的。其实,这一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种新生活开始了。大儿媳和二儿媳泪眼相望,她们感到对方这般陌生。大儿媳问二儿媳:“你有什么打算?”二儿媳低了头,好大一会儿才回答:“我要跟着老太太。”大儿媳说:“你的男人是国民党大兵,早死在战场,你也知道解放军和国民党大兵是水火不容的。你带着立冬和立夏另成立一个家庭吧!我们的仓库没了粮食,我们都居无定所,哪里能照顾得了你和两个抱养来的孩子?”二儿媳说:“别,我是你老二的妻子,你们不要这样绝情。”大儿媳说:“不是绝情,是真的已经没有了办法。”
在这个家族的人群中第一批离开的有老太太和大儿媳,带着活蹦乱跳的秋风,秋风是大儿媳亲生的儿子。襄阳城的人们很容易辨认出她们。她们坐上了第一辆马车向北而去,老太太始终没有回头,而大儿媳却对秦家大院做了最后的眺望,她想告别秦家大院中剩余的人们,当然有她的同父异母兄弟和生活了十几年的妯娌雪漫。大儿媳甄熹是担心弟弟的,他刚刚十三岁,但从她脸上看不出这个。她穿着朴素的兰花夹袄,那夹袄看上去有些宽大。她面容憔悴,眼圈乌青。她的苍白是没有光泽和釉彩的瓷器的白,使她看上去就像一个肺病患者。
顾家女人干着急走不了,就在秦家她顾家男人死后,她偷偷染上了烟瘾。十多年来鸦片烟毒深深溶入她血液之中,那一股奇香像蛇一样在她周身奔窜,它们破肤而出,旗帜般吐出它们红色的蛇信,看上去就像一些柔软的红色花朵的液汁经过熬制,做成黑色的固体,燃烧后变成鬼魅似的青烟,缠绕着、吸吮着她的血肉。鸦片烟陪伴了顾家女人无数个日日夜夜,儿子终究是要离开自己的,只有鸦片才是她最忠诚可靠的人生伴侣。她躺在烟榻上吞云吐雾的情景是儿子看惯的场景。顾家女人和一个有钱的太太打牌的时候,偷偷学会了烧烟泡,从此,金黄色芳香的烟枪是她的宝贝,儿子开始痛恨鸦片,他劝她的母亲戒烟,顾家女人口头上戒掉了,可还是忍不住半夜爬起来在黑暗中偷偷吸几口,那个舒坦劲儿呀,天底下哪里也找不到。
顾家女人要离开秦家大院,接受新时代的阳光,面对着的第一个困难就是戒烟,她的儿子也为此发愁。毒瘾发作时的痛苦在今天看来,也让人汗毛倒竖。我们熟知,那是一种把人变成兽的折磨。她越想越后怕,最后把剩下的鸦片全部吞到肚子里,管家儿子发现她时,她仰身躺在天井的藤椅上,已经手脚冰凉。这天,也许她的烟瘾发作过,却不被任何一双眼睛看见。罪恶感使她急于掩盖和摆脱罪证,然后走进清洁的大地。以无罪之身走进一个没有恐惧的世界里,那个世界是她的梦想和企图。天井虽然没有强烈的阳光,但是有流动的空气,还有风都很陌生的。管家女人口中涌出的鲜血刺目和耀眼,眼圈乌青,皮肤苍白,像身患瘩病。她们躺在藤椅上安静得就像一个蓝色的鬼魂。鸦片是强大的,有魅力的。它是一个巨大的磁场。她奔向它几乎是身不由已。它又是苛刻和严酷的,它不容留任何杂质。管家的儿子就在这一天失去了家园、失去了母亲。他匆匆埋葬了她的母亲,离开了襄阳城,人们都不知道,这个弱柳般的十一岁男孩,又将会投奔到哪里。
二儿媳没有被老太太带走,是因为她不会生育,一双儿女都是抱养的。她带着养子立冬和女儿立夏,遥望着老太太的车出了秦家大院,她双膝跪倒大声喊:“娘,您怎么能把您的儿媳妇扔下呀?您越老越狠心了!”这个时期的二儿媳,无论从内心到外表她都和这个新生的时代相差甚远。她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妾,如今连小妾都不是了,准确地说是一个弃妇。她怎么打扮都改变不了小妾的底色,她把女儿的头发细心剪成短发,然后把儿子立冬叫到面前说:“立冬,在妹妹面前你算大人了,妈妈不在了,你照顾好妹妹。”立冬问:“妈妈要丢下我走了吗?刘婆子说我不是妈妈亲生的。”二儿媳抹了一把泪水,甩到门框上,对立冬说:“娘的好儿子,你就是娘亲生的,她们都是坏人,都在骗你,但是娘不会。”立冬牵着立夏的手,跟着母亲走过天井的时候,看到了管家女人身上蒙着血迹斑斑的白布,她的儿子在嘤嘤地哭着。
二儿媳捂住立夏的眼睛,立夏还是看见了管家儿子,她问妈妈:“妈妈,小哥哥在干什么?小哥哥干什么?”二儿媳拉着立夏走开,闯进祠堂抱着丈夫的黑白照片,细细端详。这个面带微笑的白面书生无论怎么看,他都是一个可疑的遗民形象,这给了二儿媳末日的感觉。她收好丈夫的照片,急匆匆地奔跑出这个充满罪恶的大院。她拖儿带女坐在马车上逃离秦家大院,这就是一幅逃避世俗的图画。以前她为什么那么傻,为什么不早离开?现在,她无法逃避,她要逃避到哪里去呢?赶车的也这么问她。她连忙回答:“逃到哪里并不重要,逃得越远越好,最好离开襄阳城。”
马车终于在一个教堂前停下了。二儿媳对车夫说:“大哥,不能再走了吗?”车夫很厌恶地回答:“马累了,一步也走不了了,就这里吧。”母子三人下了车,二儿媳使劲地搬下笨重的铜箍檀木大箱子,箱子上的一把银锁在阳光下闪着白花花的光。这是一个没有角落和厅堂的新世界,到处阳光灿烂。只有她的背影灰暗和暖昧,像一道浓绿的苔葬。在这样一个早晨避世的乌篷车把她拉在一个教堂前,教堂空旷宽大,几天前蓝眼睛的教父逃之夭夭了。
车夫对二儿媳说:“二太太,我给你搬箱子吧?”二儿媳感激地点了点头。车夫呲牙咧嘴地搬动着沉重的箱子,把拿着包袱的二儿媳撞翻,然后要把箱子重新搬到车上逃跑,他知道,这箱子里有金子、银子,还有肉干、布匹,大人家逃出来的女人,带着的是价值连城的东西。二儿媳爬起来,紧紧抱住车夫的腿,车夫摔了一跤,脸被箱子磕破了,流出鲜血。二儿媳对立冬说:“儿子,给娘把马打死。”立冬握着一根铁钩,深深地钩进马的腿窝中,受惊的马没命地逃跑着,在一个山间小道的拐弯处连车带马摔下悬崖。车夫挣扎着站起来,扑向二儿媳,揪着二儿媳的头发摁在地上,使劲往地上磕,二儿媳晕过去又醒来,她乱蹬乱抓,立夏吓得哇哇大哭。立冬拿着铁钩子深深钩住车夫的脖子。二儿媳翻起身,抱起一块石头,把车夫的脑袋砸得碎粉粉的,粉白色的脑浆子溅了她一脸。立冬说:“娘,咱们杀人了。”二儿媳说:“娘知道,孩子不要怕。”
二儿媳生命中最后的一段日子是在这个宽大的教堂中度过的。她打开箱子,原来箱子中都是为她和丈夫的黑白相框,有穿旗袍的,有穿花棉袄的。二儿媳一张一张平摆在地上,看了又看。立冬点了火,抓了把小米,放到陶瓷盆子里熬稀粥。二儿媳穿上了对门襟粗布小夹袄,换下了旧旗袍。她把刚刚做好没几天的一套卡其布列宁装,放到包袱中,留着给立夏长大穿。立夏已经在牧师的座椅上蜷缩着瘦小的身体睡着了,她长得非常可爱,自己想象不出女儿穿列宁装会是怎样一个景致。吃晚饭时,她没有舍得把女儿叫醒,她和儿子立冬每人吃了半碗粥。立冬铺开被褥,搂着妹妹睡觉了。她开始洗碗,天黑了她找到半载蜡烛点着。她做这些事情,不熟练,显得有些慢条斯理,很沉着细腻,仿佛一针一线绣花。她低着头,头上松松地挽着一只发髻,看上去还是一个风韵犹存的妇女,仿佛有种熟透的寂寞的美丽,挂在树上,没人摘,任凭日晒雨淋。
教堂里没人说话,地上放着的陶瓷盆,那是刚才立冬熬粥用过的,残月直射在上面泛出迷人朦胧的光芒,仿佛久远时间片段的闪回。野草的香气破窗而入,像一只手拂去二儿媳记忆的灰尘。她想起一生中最难忘记和丈夫度过的无数个夜晚,那早已是滔滔远去的逝水,它淘洗着一张多么虚无的人脸。激情和想念、恨和爱,一切都如飞沫远去。天完全黑了,二儿媳迎着来时的路程,返回秦家大院,她走得那样坚决,义无反顾。
第二天早晨,大儿媳起来做饭,老太太也忙乎着切了几片腊肠。一个曾经是秦家的老妈子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对老太太说:“老太太,出大事了,二姨太太上吊了!”老太太手中的刀铛地一声掉在地上,火星飞溅。大儿媳扶着老太太,从城北的大杂院跑了一里多路,回到秦家大院,她们挤进人群看见了那最后的一幕。秦家最后一个自杀的女人悬梁弃世。她悬挂在西屋房梁上,修长如树。她把自己悬挂在了一个时代的门口。彩蝶纷飞、牡丹盛开的嫁衣有种凝绝静止的热闹,是热闹的化石。那上面每一朵花瓣都灌了铅,蝴蝶的翅膀力负千钧。她随着二儿媳永远不在,热闹而去。二儿媳这个冰雪聪明的女人为自己殉身。初升的阳光破窗而人,照在她身上,看上去她就像这个新鲜早晨的一道流血的伤口。老太太靠在大儿媳的肩头呜呜地哭着说:“这丫头不该死,是我害了她。”大儿媳惊愕地看着悬挂着的二儿媳,返身扶着老太太离去。
二儿媳的故事就要结束了,她从闯入秦家大院的时候就一直在挣扎,但还是没有逃脱最终的悲剧。她将自己结束在一个秋天的夜里。她已经面临了39个这样的秋天之夜,多少次她的梦境破碎在这样的月圆之夜。她静静地悬挂了一个冬天,第二年秦家后院做了鞋厂职工食堂,她才被摘下来,干瘪的身躯已经如干柴一样僵硬,没有了一点水分。昔日的黄叶菠盖了职工们的脚面。秦家大院还残存着一些树,槐树、杨树、柳树、以及桂树。它们分布在一些街道和院落,带给鞋厂职工四季的诗意。在又一个秋季来临的时候,职工们说:“这里的秋天之夜非常美好,听说这里以前是地主家的大院。”桂树在盛开,桂花的香气是这个季节的灵魂。住在城北大杂院的老太太不由地回忆起秦家大院,秦家大院的桂树一定也在这个秋天的傍晚盛开。她又想起做桂花糕的日子,那是三秋的盛事盛景之首。纯正的西湖藕粉和新鲜桂花糖是多么令人向往的美味。后来因为扩建厂房,秦家大院的桂花树全部被砍掉了。老太太偶然听到了这个消息,不禁有些黯然。她似乎看到无数朵桂花像黄星星一样撤落在秦家大院的地上,被众多的职工脚踩来踩去。他们不知道这种树的名字,也不知道为了种植这些桂花树,老太太花去了多少钱、多少心血。那是南方的植物,万里迢迢地被移植到北方,经过精心培植,冬天要用土坯垒起来,春天再拆掉土坯,这样精心养育了二十多年的桂花树,在一夜之间全军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