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黑皮书

白云职中的教工宿舍楼是小二层，两两相对，上楼须走过一截宽宽的共用楼梯，然后左右分道。一楼的空地上打了水泥，留了长条形的一块做了花池，花池并没有种花，而是种了两棵桐树，长得大人胳膊粗了，被一楼的女老师洗衣服洗碗用的洗衣粉水洗洁净水生生腐蚀死了，大家觉得光秃秃地难看，就给里面移了一些叫不出名堂的草，学校的苗圃荒芜成草圃，这种叶子老碗大的草就长出来了，移到花池里越发疯长起来，倒成了一道怡人的风景。
　　 二楼要看景就要站到东边水泥围栏跟前，我经常端一杯茶叼一支烟，在热气腾腾和香烟飘渺中远眺野景。这是喜获丰收的黄金九月，玉米棒子已经很饱满，叶子还很翠绿，白云山脉仿佛就在几十米开外的地方虚与逶迤，羊肠小道清清楚楚，这儿是一户人家，那儿又是一户人家，点缀在峻黑的树丛和绿色的庄稼中间，时不时地发现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小黑团在缓缓移动，分不清是狗熊还是人。我知道那肯定是人，但我希望它是狗熊或野猪什么的。炊烟升起来，白云像一团团蓬松的棉花糖似的粘成一片，分不清那一块是烟，那一块是云。
　　 我经常这样耽于遐想陷于沉思，或者说，什么也没想，就那么站着，就那么看着，这样的情致很令我沉迷。当飘逸的思绪随山上袅袅的炊烟白云一起驿动时，陈嫂就不适时宜地冒出来了。
　　 大家都把这个黑瘦的中年妇女叫陈嫂，我也就这样叫。看景我看远景也看近景，远景就是白云山脉，那是随时可看的宜人景观，近景就是陈嫂的毛桃园，近景只有陈嫂不在时才可以看，因为陈嫂的出现往往就破坏了景致。
　　 陈嫂的勤劳给二楼的住家户带来了麻烦，大家一看她呆在地里就互相提醒说，注意些，那女人在地里呢！陈嫂在不在地里和我们这些住在二楼的老师有什么关系呢？其实关系大着呢。宿舍楼既没水池又没厕所，洗脸水呀洗锅水呀还有女人晚上积攒的小便呀全没处倒，把这些脏水每次端到楼下去是很不现实的，我一个单干户每天都要倒出三四盆水，那些拖家带口的住家户就可想而知了。把这些脏水从楼上随手倾下也是不现实的，楼下住的人特反感楼上人的这种损人利己的懒散做法，而且弄不好就把人浇成个水鸡娃。二楼走道上倒设计了排水管，一直通到一楼房檐台下，但这似乎是单为下雨设计的，天气晴朗的日子，你如果图省事把水倒进排水管，而一楼的人正好坐在小凳上批改作业或者吃饭，那水流下来，给人的感觉好像是从叉开的两腿间淌出来的，一楼多是女老师，这事她们可不答应。那么把脏水倒在什么地方现实呢？陈嫂的菜地自然成了众望所归的选择。这真是一个倒脏水的快捷之道，几步走到围栏跟前，一抬手，哗——一道色彩斑斓的弧线，问题就解决了。可是陈嫂不答应了，此刻她可能就在毛桃架下，她对泼水的声音特别敏感，一滴脏水落进她的菜地，她准跳出来破口大骂。大家学乖了，倒水时先把头伸到围栏外张一张，发现陈嫂不在，哗——又一道色彩斑斓的弧线，脏水顺着叶脉滴滴嗒塔地汇聚坠落。如果发现陈嫂在地里，赶紧改变原计划把脏水再端回房子，瞅机会再倒也不迟。急需腾空盆子的只好步履沉重地端水下楼，再走十几米才能到苗圃跟前的水池，可这要费多少事呢！怎样倒水才能不被发现呢，二楼住户几乎都有自己的经验，大家也经常为此而交流。经验告诉我，倒水前张一张的做法极其危险，你不探头，猫着腰那么一倒，陈嫂看不见倒水的人，毫无目标地骂几句，也就是那回事了，如果你张一张，或许陈嫂就藏在那个繁茂的毛桃树下，你没看见她，她却看见你了，你一盆脏水倒下去，她岂能善罢甘休？每天三顿饭时间陈嫂要在校门口给学生卖零碎吃食，这是倒水的绝佳时机，轻易不要错过，但这条经验不为我所独有，大家都明白，而且也都在身体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