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剪春韭

杜甫在《赠卫八处士》写到：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
　　 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
　　 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问答乃未已，驱儿罗酒浆。
　　 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
　　 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卫八处士是哪个古人，我们已经不晓得了，不过显见得是杜甫的好朋友。不过是好朋友又怎样呢？
　　 女儿今年高三毕业，和她的一个好闺密每日里一同打暑期工，在我的家里同住同吃，同眠同起，形影不离。一个煮粥，一个做菜，一个绣花，一个看书。可是没用。两个半月后，女儿还留在石家庄这个城市，那个女孩子要远赴厦门。此后一别，真如参商，甚至人生路愈走愈远，背影越来越渺茫。两个孩子什么也不觉得，我替她们凄凉。
　　 我当年的好闺密，一个在国外，一个在他省，一个不晓得到了何方。所以杜甫一旦和卫八又相处在一起，共烛话时光，看着对方的发丝，心里不由暗想：又老了一些。亲朋故交一多半已经谢世，听到消息，心中一阵阵酸热交激。相别二十余年，和老同学再聚首，听到的消息是我的一个同学已经自杀谢世，一个同学车祸西游，这份“惊呼热中肠”的滋味，确实真是不好受。杜甫和这位老友一别二十载，当年是个小光棍，如今儿女已成行。老友命儿打酒，招待自己吃饭，吃的是什么呢？夜来一阵小雨，催生的春韭又鲜又嫩，想必是做了一个韭菜炒鸡蛋；饭呢，则是黄粱米饭。就这么一边叙旧一边喝酒，尽情说吧，尽情喝吧，到明日远隔山岳，再见面不知何月何年。
　　 这么一首晚凉的诗，若无一句“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说不定真就埋没在滔滔古诗中看不见了。毕竟它不如“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的气魄雄大和“门泊东吴万里船”的意境清雅。不过是寻常人物的寻常人情吧，但是时光老旧，一方餐桌，两个故友，一盘新韭，两碗黄粱米饭，这份情境，教人艳羡。
　　 无独有偶，清朝陶澍和老友严如熤久别重逢，喜极吟诗：“茱萸江上竹篱居，记得儿时迓客车。夜雨共寻园内韭，春风曾读别来书。五丁峡逼新探险，二酉山深旧结庐。犹有同舟佳咏在，剪灯重乞付抄胥。”二人共同的记忆也是夜雨寻韭。韭菜倒是不劳分草拨菜去寻，见那颜色鲜嫩，气味辣香，叶如麦苗的即是。不过韭菜不能掐、不能拔，要用镰刀来割，或是剪刀来剪。踩着湿湿的泥土，闻着菜田的气味，冒着蒙蒙细细的春雨，割来一把韭菜，能干什么呢？自然是炒来吃啊。好友对坐，一盘韭菜炒鸡蛋，两杯小酒，你来我往，作对吟诗，指点江山，怎么想都是美。美过之后呢？自然是惆怅。
　　 昔日农家饭，若是客来，真的就是韭菜炒鸡蛋和小米焖干饭。三十多年前我还吃过，如今吃的都是大米干饭，虽比小米干饭爽滑，却不及小米干饭甘香。且小米干饭和绿绿的韭菜更加相称，总有黄金翡翠的错觉。
　　 韭菜是好物。《说文》释义云：“韭，菜名，一种而久者，故谓之韭。”《礼记·曲礼》道：“韭曰丰本。”《诗·豳风·七月》云：“四之日其蚤，献羔祭韭。”历来诗人对它多有题咏。黄庭坚有诗“韭菜照春盘，菰白媚秋菜”；苏东坡有诗“渐觉东风料峭寒，青蒿黄韭试春盘”；王千秋有词“韭黄犹短，玉指呵寒剪”。
　　 韭菜是春菜，头茬韭菜又贵又鲜。到了夏季，韭菜既多又贱。家乡一个笑话，说一个乡民旧年上城，正是春天，在小饭馆里吃面，见一个人要了一盘韭菜鸡蛋，他看着眼馋，一问，价格贵得吓他一跳，就没敢点。过后生活好了，扬眉吐气进城去，大摇大摆进了这家小饭馆，粗声粗气地也要一盘韭菜炒鸡蛋，店家说了一句“六月里臭韭烂根达”，给他上了满满一大盘。
　　 奇怪，我地方的人一说起韭菜，都和鸡蛋是并肩，好像老戏中唱的“孟不离焦，焦不离孟”。韭菜可炒鸡蛋做下酒菜，可与鸡蛋拌馅包饺子、蒸包子、烙馅饼和菜合子。韭菜是佛家五荤，自来的有一股异香，引得人食指动。鸡蛋从某种形式上来讲，也是荤菜，二者相遇，香气互相激发，和尚持戒不肯吃，怕吃了动凡心。《笑林广记》讲一人去友人家作客，二人闲讲，说到韭菜壮阳，一会儿友人的妻子不见了，友人去寻，却原来在菜园里。问她做什么，她说种韭菜。把人笑到不行。
　　 小时菜园子里韭菜长到老了，会抽出粗粗直直的葶，葶上顶着小白花。一层的小白花，采下来，用油炸香，用来吃面条，真是绝味；更多时候则是把韭菜花捣烂加盐做酱，是真正的“韭菜花”酱，有一种花香；而不是如今超市里卖的韭菜叶子捣烂做的“韭菜花”酱。陆游有诗：“白头韭美腌虀熟，赪尾鱼鲜斫鲙成。却对盘餮三太息，老年一饱费经营。”不知道这“费经营”是何意，大约总不至于是吃不上饭的意思，否则哪里还吃得起鲜鱼脍呢？不过是人到老来，味觉钝化，吃什么都不觉得味美。唯有这腌韭菜，滋味又咸又鲜，还能下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