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桥旧梦
作者: 连中
时间: 2014-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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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1、 车子在山路上行驶着,尾部卷起滚滚尘土,路旁的草丛和树叶沾满着泥土,山沟底下的溪流“哗哗”的响,无法滋润它们,要干燥渴死了。深秋的日照,刺眼和灼痛。
1、
车子在山路上行驶着,尾部卷起滚滚尘土,路旁的草丛和树叶沾满着泥土,山沟底下的溪流“哗哗”的响,无法滋润它们,要干燥渴死了。深秋的日照,刺眼和灼痛。车子在前面的山窝处已消失,长长的烟尘久久不愿离去。
车在崎岖的山路颠簸,轮胎和石子碰撞发出的噪声惊动寂静的山谷。我想这条路已经好多年没有车子经过了,坑坑洼洼的使我不断地左右摇晃。这条路是通往屏南寿山镇的唯一的公路。基本上刚好一辆车可通过,只有在某处留有一段交汇的地段,等候前面的车,随后慢慢交汇通过。我两眼一直紧盯着前方小心翼翼生怕前方有来车,还好遇上的都是两轮摩托车。我想我为什么鬼使神差的跑到这里,来到极为偏僻的山区。
2、
事情发生在1997年十月份的某一天。我坐在办公室内沮丧的不行,一次决策失误造成全盘皆输,我破产了。
八十年代初,大学毕业分配到省直属机关单位工作,一段时间后,就无法适应朝九晚五的生活。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不断有人下海经商,刺激了我的神经,看不上每月五十七元的工资,也一头跳进商海去畅游。领导惋惜的劝说,太可惜了,好不容易要了个大学生又走了。我是文革后第一届全国统考的大学生,那时社会急需人才,各行各业百废待兴,动乱十年后第一次有正规毕业的大学生分配到社会,每个单位都是如获释宝似的重视和爱护。我也信心满满,充分发挥自己的学识,过不了多久已是本科室的科长了。
如今社会上出现许多名人都出自77、78级,主要是他们经历十年动乱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其实还有社会对他们的重视和培养。
1985年改革开放前沿深圳蛇口大开发,全国各地的牛鬼蛇神雁南飞似的飞向此地,那里集聚着全国各地来的人才和机会。我辞掉工作一如反顾的去淘金。几年后我获得成功,有了自己的公司,二十来人的小公司,得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随后回到福州我的出生地发展,最辉煌时还被评为全省优秀青年企业家。
办公室外的天已暗下去了,已是要开灯的时候。我不想离开,更不想回家,老婆的抱怨与唠叨使我无法安静――我说不要做这么大的生意,你就是不听。那个人我一看就是骗子。现在欠银行这么多钱你一辈子都还不起。我知道她就是这样事后马后炮的抱怨,我知道她要考虑她今后的打算。我知道她是一个可以共享受,不能共患难的人。我如今又回到了起点,外加上一屁股的债务,就如画了个圆圈从头开始。我将公司抵押掉,还了一些债务,剩下欠银行一部分和朋友的钱,现在是不可能还了,以后我会想办法慢慢还得。我要好好的想想,我要规划一下自己的未来,我如今急需独处一段时间,好好的思考一下。
城市的喧哗,灯红酒绿,纸醉金迷,霓裳羽衣,巧笑倩兮,高官厚禄。已没有安静独处之地了,就是郊外也是早晚锻炼的人群。人类为了各种自身利益,集结在一起。比如一千万人的城市,至今还在膨胀之中,从事某一行业的人,摩肩接踵地挤在一起。房屋盖得像毒蘑菇一般紧密,公共汽车拥挤成血肉长城……
我需要孤独,独立地面对大自然的交流。我不需要有人崇拜,有人瞻仰,有人喝彩,有人钟情……
我告别我所在的城市,向北面出城的公路行驶。心想寻共鸣易,寻孤独难。
3、
我漫无目的地在盘山公路行驶,不知不觉到了屏南县。猛然想起那是我插队落户的地方,那是我老爸战斗过的地方,那里有座美丽的廊桥,还留有我少年不识愁滋味的印迹。我决定到漈头村金造桥去。
从县城开车到寿山乡要两个多小时的路程,再从乡镇到漈头村就没有公路了,步行三个时辰的山间小路就到达目的地了。我停好车背上行李,立马出发了,就如十五岁时初中毕业后上山下乡时那样,自然此时的心情与那时不一样。
穿过一片浓密的森林,眼前出现一条清澈的溪流,随着溪流旁的小路往上走,两旁是悬崖峭壁,再往里走耳边的水流声就更响了。对面的山涧一条十米左右长的瀑布敲击着岩石,“哗哗”,“哗哗”的。这个季节你还能闻到崖壁上兰花的幽香,一阵一阵飘荡在空气中。顺着崖壁旁的阶梯往上行走半个时辰,两边的阔叶林逐渐变成灌木林,再翻过眼前的布满滕蔓的山崖,拐个大弯眼前豁然出现一座古朴陈旧的廊桥,横跨两座崖壁,底下是万丈深坑,那就是屏南最险要的金造桥。当你站在桥面上时,你一定会感到你犹如是清代徐霞客的感觉,久久不想离开。桥的左边通往深山老林,右边往下你看不到但你隐隐约约感到有个村庄,你听到远处传来的狗叫,看到崖壁后有炊烟冒出。那个藏在深山里的漈头村原先是中共屏南县委所在地和叶飞将军的闽东游击队二团(后改为新四军一团)的团部。
坐在廊桥的长凳上,迎面吹来阵阵清凉潮湿的清风,远处山谷中传来有规律有节奏的“布谷”,“布谷”的鸟叫声,使人感到被大自然催眠的陶醉。
金造桥建于清嘉靖十三年(1808年),屏南境内第四长木拱廊桥,桥长41.7米,宽4.8米,单孔跨度32.5米,桥面离水面约18米,桥屋建15开间64柱,九檩穿斗式构架,上覆悬山翘脚顶。此桥因所处的地理位置险峻誉为屏南境内“第一险桥”。
我不想进村,只想在廊桥上静静地思考冥想,此时已是中午时分了。
从廊桥右侧漈头村方向走来两个中年男人,他们相互交谈悠闲自在的心满意足,似乎刚吃好午饭,寻找凉快地方午睡。我们相互微笑点头打招呼。这里是最清凉的地方。我们每天都到这里午睡。我感到在此季节此时干完活倒在长凳上睡个觉的舒服美妙。
一个妇人弓着背吃力地走来,背上驮着满满的高高的柴草,由于还未吃饭或者过于承重的缘由,两腿像灌满铅似的沉重,拖拉地走来,仿佛死刑犯戴着脚镣行走似的困难。脸庞用布裹着紧紧的,露出一双厌世锋利又隐约有点忧伤的眼神。宽大的衣裳使胸前的乳房来回摆动,高大的柴草压得她看不到前面的路,只能左右摆头或用余光观察前行。当她从我面前经过她的眼光与我碰撞时,我的心不自觉的颤抖了一下。我立马上前帮忙,我来帮你。走开!谁要你帮忙。她毫不客气地拒绝。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我看到她朝漈头村方向走去,后面还跟着一条大黄狗。在下廊桥时,我感到她望了我一眼。
她是谁,她怎么啦。我向午睡的男人询问。你是说刚才路过的那女人吗?是的。那个衰糜女吗?她是全村男人都不敢碰的女人。克夫命扫帚星。两位男人你一句我一句说起来。上回外村有个瞎子要娶她,还没娶只是来说亲,没想到一个星期死掉了。算命先生说她克夫破财的命。没人敢和她说话,如果和她说话要减寿破财的。我根本不相信他们的鬼话,我感到她一定非常孤独。我感到孤独这两个字,从它的偏旁与字形,一眼望去,就让人想起动物世界。
4、
那年我十五岁初中毕业,我父母隔离审查,我已无家可归了。我大哥很早就当兵去了,我大姐也到新疆建设兵团嫁人了,我托人询问我爸,我爸说你就去屏南漈头村插队落户,哪儿民风淳朴,是他当年回国加入闽东游击队的地方,哪里的老乡会照顾你的。
我爸是印尼归侨,参加游击队前读过大学,所以在部队做情报工作。接触的人多也杂,可以说我爸关系复杂,给以后埋下祸害。后来跟随叶飞的十兵团打回福建,最终担任福建省某厅局的副厅长。有一回在大街上遇上一故人打个招呼,此人是在上海读书时的同学,哪里想到此人是国民党派遣的特务,已被公安跟踪多时,他们以为和我爸接头,后查清与我爸无关,谁想到文革中造反派翻出档案,大做文章咬定我爸是埋藏在革命队伍中的国民党特务。“四人帮”倒台后,1978年,也是我接到录取通知书的同时我接到我爸我妈平反通知,我才知道爸妈已逝去多年,各种说法很多,有的说是跳楼自杀的,有的说是打的半死推下楼去的,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我爸是自杀还是被打死的。我妈是大家闺秀,我外公是福州大律师,在福州有很多资产,是书香门第也是富裕人家。读书时我妈就和我爸一起偷偷恋爱,也一起偷偷参加地下党。谁知临近解放时叛徒告密被捕,我外公知道倾全家之力疏通关系用钱买命,但当局要求陪毙给与警告,所有被捕的地下党人都枪毙了,她陪同枪毙,在我外公的暗中疏通下,捡了一条命。精神受到刺激,经常胡思乱想。文革时她是不可能逃脱的,她说不清楚为什么整个组织人都被毙掉她却没有。最终在造反派的轮番折磨后她疯了,不久自杀了。
我风尘仆仆离开出生地福州去了屏南县漈头村。在金造桥的桥栏上第一次见到了邹小芳,她那毫无污染清澈透明含情脉脉的眼睛,点燃了我十五岁时的少年心。我那时就如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似的青春忧郁。
5、
我带着玩世不恭无牵挂的状态到达漈头村,好似上级给漈头村派来个地痞流氓,我游手好闲的玩世不恭的生活在村里。也许村里的人们淳朴,也许见我离家千里无依无靠的落户此地,可怜同情我,村里人基本上不管我,就是做了坏事,也只是最多嘴上说说罢了。过后也就是没事似的说,以后可不许这样咯。我当时年轻,不食人间烟火的玩闹,根本不会考虑他人的感受和想法,只图自己轻松自在。我的行为确实伤害了善良的山区村民,现在想起来确实对不起漈头村的乡亲们,是他们在我最无助最需要的时候收留了我,是他们在我年少无知惹事生辉的年龄容忍了我。
山涧中流过的弯弯曲曲的溪流两旁建起了许许多多的明清古宅,形成了漈头村。溪流高处流向低处曲折地穿过村庄,窄的近一米,宽的也不到四米左右,穿过村庄的溪流两边用许多石板条石架起的石桥,方便两边人员来往。两旁的明清古宅基本是两进门楼,前面屏风后是天井,两边是厢房,大厅后是主人的起居室,天井内一般都摆些花卉水缸等。有些大门前有门槛和门楼,门楼有的还延伸到溪边。流过村里的溪里放养了许多大大小小的鲤鱼,村妇洗衣淘米都在家门前的阶梯旁。
漈头村处在偏远的山区,地少人多,大部分村民都是手工业者,满山的竹林提供了丰富的材料,家家户户都会编织竹制品,一到赶集时节纷纷拿到镇上换取生活必需品。平日也会到山里掏些山里的香菇和竹笋什么的山货。出去的子弟也很少回来,最多汇点钱孝敬老人。村里最大的住宅是邹氏祠堂,这里百分之八十的村民性邹,其实五百年前他们都是一家人,他们的祖先从中原某处躲避战乱迁居于此,世外桃源的繁衍生息。
邹小芳的爷爷邹士仁是方圆十里唯一的老地主,她的爷爷整天就是说那句话,我命苦,鬼迷心窍。我命苦,我为什么鬼迷心窍。我主动要求大队长要和老地主一起住,也许可能与邹小芳有关,也许我感到我也是狗崽子,我和地主是一类,但我不知道,我是灵光一闪地随口而说。我问过她爷爷,为什么鬼迷心窍。他说,那年邹士年家遇上困难,老婆病重急需一笔钱看病,将村西头崖壁下的薄地抵押给他,不久解放土改,刚好划上地主成分,就这么多了几分地,他成了地主,方圆几十里唯一的地主。在城里工作的唯一的儿子和媳妇知道着急赶回村里要评判说理,半路上遇上山体滑坡双双坠入深沟身亡。你说命苦不苦。留下他和孙女邹小芳相依为命。周围的几个村都没有地主,因为实在是地少,还有就是这里的山民朴实勤劳,都是自食其力,都不会也不想干那种欺男霸女和欺行霸市的恶事。大家钱财收入平均,没有大富大贵的,都只是小富知足的人家,在蔽塞封闭的环境中,自给自足的生活了百年。
其实大家也没把他当成地主看待,都知道来龙去脉,只是茶余饭后的笑料说说,邹小芳的爷爷气愤无缘无故要个地主还被人说笑。就如没把我看成走资派的狗崽子一样,邹小芳的爷爷在文革中还有一段时间很吃香。文革时上级领导要求召开阶级斗争教育批斗会,远处的上山下乡知青点和村镇,找不到地主,这么批斗。知道漈头村有个老地主邹士仁,纷纷来借地主用于开批斗会。后来老地主还成为香饽饽了。每次开展运动,方圆几里几个村只有她爷爷这个老地主,开借条的,提礼物的,求情的,还要走漈头村的大队长后门才能借到。帮帮忙吧,没有地主我们没法开会,如何接受教育。求求你了。漈头村的大队长说,不行啊,你们村来迟了,借出去了,排队都排到下星期了。嗨呀!我们如何才能完成上级的任务啊。大队长的门槛快要踏破了,每次借出去大队长都会千嘱咐万交代,东西交给你们千万不可搞坏了。仿佛家里的宝贝借给他人的交代,大队长知道要是邹小芳的爷爷没了以后怎么开展上级安排的任务,如果生病也是比较麻烦的,所以每个来借老地主的人都会交代一番。老地主被人抬着好吃好喝的招待,生怕弄坏的保护。老地主每次批斗,坐在那里闭上双眼,闭目养神。台下扯着嗓子的“打倒”,“打倒”,“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口号,好像这些都与他无关,他如今吃好睡好,还有工分拿何乐不为。按照当时的标准他可是享受高干待遇。老地主那时想的是孙女邹小芳那瘦弱的身体该补补了,他实在没办法把这些好吃好喝的东西带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