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征文*小说』心坎儿

【一】
　　 “妈妈，是我害死了您，若没有我的不听话，您还会好好地活着！我和爸爸还有您还会是幸福的三口家。我不知怎样才能把您喊回来，妈妈，妈妈，您原谅我好吗？我多想您还活着，陪在我和爸爸身边！”
　　 这是七二班的班长李毅在作文中写下的句子。
　　 他害死了妈妈？怎么会呢？这是一个很稳重的孩子啊，平日里文文静静，说话语气温和，从不会高声大气，对老师彬彬有礼，和同学相处融洽。
　　 第一次去那个班上课，听到班长喊起立，声音沙哑，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这是一个面色有些苍白的男生，细瘦的身材，眼皮泛红，一双忧郁的眼睛总似含着泪水。听他的声音，心想，不太像变音时期的声音，大约是感冒了吧。
　　 后来，每次上课喊起立他的声音依然如此，提问时，他也常常举手，若那次叫他起来，依然是哑哑的声音，吐出的字音听起来不太清晰。不会是感冒这么顽固吧，一两个周了老不好。语文老师林敏心里犯着嘀咕。
　　 上个周末，级部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是“妈妈（或爸爸，爷爷，奶奶……）我想对你说”，文章题目老生常谈，无非是让大家写真事，抒真情，把平日里对家长说不出口的感激、心疼、不满、抱怨……的话借文字表达出来。
　　 周一早上，一大摞的作文交上来了，林敏浏览着，看到了李毅的作文，想起他那双让人心疼的眼睛，不由得先打开了他的作文本。文中全是痛苦的呼唤，字字含泪，声声泣血。甚至作文本的稿纸上还有泪水浸润的痕迹。读着，林敏的心沉重着。
　　 林敏心想：从文章只读出了李毅深重的痛苦，却不知他说的害死妈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孩子心事太重了。读着他字字带泪的悲戚文字，让人不由得动容。不行，得了解一下这孩子的心结，帮他打开。
　　 周一晚自习，林敏布置好自修内容，把李毅叫出了教室。问，李毅，你的作文写得很有感情，你的痛苦老师看了很是心疼，若你有什么需要老师帮你的，请不要客气。
　　 李毅双眼中蓄满的泪水奔涌而下，他抽噎着，泣不成声。他一直不开口说话，林敏不知如何安慰，呆了十多分钟，看见查自习的领导走过来，只好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递了块纸巾示意他擦擦泪，然后让他回了教室。林敏知道，接触这个班级时间不长，自己还不被他信任。找不到他伤痛的根源，安慰的话就会很苍白，不能触动孩子的内心。
　　 又是一个周过去，周一早上，周记交上来了。这是林敏喜欢读的文字，从中可以了解孩子们的心声，对于一些让孩子们纠结的心事能够有的放矢地进行心理疏导。这次，读到李毅的周记，再次读到了李毅泣血的文字。周记的题目他写道：妈妈。您在天堂还好吗？
　　 读着他含泪写就的文字，林敏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老说是自己害死了妈妈了。
　　 【二】
　　 那一年，李毅七岁。爸爸经常到外地出差，妈妈在小城一个私人办的电子元件厂上班，好几个月也不休息一天，还经常加夜班。所以星期天李毅经常是到同在一个城的小姨家玩。小姨夫和小姨同是一所中学的老师，周末休息，所以，李毅周末到小姨家，妈妈也很愿意他去，觉得李毅的作业有人辅导了；而李毅愿意去则是因着小姨家的电脑可以玩游戏。
　　 那个周末，李毅又去了小姨家，中午妈妈一般是不回家吃饭的，因为厂子中午休息时间太短，李毅在小姨家吃了午饭。因为上午已经把作业完成了，下午就和小姨邻居小自己一岁的小明远一起玩电脑。天色渐晚，小明远回家了，李毅恋着游戏忘了妈妈让他回家的事。在家准备包饺子的小姨说：“小毅，你今晚在这儿别走了，我和你姨夫包饺子，你给你妈打电话，让她下班来我家吃饺子。”李毅一听，很高兴，妈妈上班时间靠班靠点，也很少有休息日，他已经好久没有吃饺子了。
　　 李毅兴高采烈地打电话给妈妈，妈妈说，还有半小时就下班了，下了班就去小姨家。
　　 小姨和姨夫两个包了满满两篦子的饺子，然后就去烧开水，准备李毅妈妈一到家就开始下饺子。六点下班，路上走半个小时，李毅的妈妈该来了。肚子咕咕响的李毅一趟趟往门外跑，老不见妈妈的身影。又一次失望之后，他跑回屋问小姨，我妈妈怎么还不回来？小姨看了看钟，也是，姐姐下班快一个小时了，按说，走得再慢也该来了。小姨于是拿起手机开始拨打电话。但是，总是没人接听，怎么回事？放下电话，小姨正准备先下几个饺子给李毅吃，电话铃骤响，是李毅小姨的一个同事打的，说，你快到市医院吧，刚才在车站那儿出了车祸，你姐……这个同事单身时曾和李毅小姨一起常到李毅家玩，认识李毅妈妈。
　　 当晚，在外地出差的爸爸也赶回来了，把留在小姨家睡得朦朦胧胧的李毅一起带到了医院。看到满脸是血的妈妈，满身插满了管子，李毅惊呆了，只会嚎啕大哭。他想伸手去拉着妈妈手，又不敢；想大声叫妈妈起来，可妈妈再也不会应一声。那一夜，妈妈再也没有醒来，留下李毅一直痛哭不已。
　　 妈妈走了，李毅小小的心里一直深深地自责。若是那一天他不在小姨家玩游戏那么晚，早早回家，妈妈就不会去小姨家吃饭，那样就不会经过车站那儿，也就不会被西边陡坡下来的失控的大车撞着。所以，李毅一直觉得就是自己害死了妈妈。
　　 每到过年过节的时候，看见别人家一家三口欢欢喜喜逛商场，走亲戚，李毅的歉疚之心就会更甚。这种折磨锥心刺骨，让他一直沉浸在歉疚自责中难以自拔。
　　 【三】
　　 如何消除李毅自责的心结？林敏一时想不出好主意。先从关心鼓励入手吧。林敏在他的周记上写下了下面的话：李毅，读了你的周记，老师很是心疼。知道你的难过与歉疚，但是如果妈妈天堂有灵，她会希望你好好的。李毅，老师希望你坚强，让你坚强的意志引领着你继续学业优秀，让天堂的妈妈心里安慰。
　　 周一晚自习，周记都发下去了，林敏表扬了这次周记写得好的同学，其中就有李毅。林敏说，时间关系，我们不能让写的好的同学一个个读自己写的周记，老师给大家四个起来读的名额，请大家把握住展示自己文采和朗读功力的机会。其余没读的同学们自己课下借阅。大家争前恐后举手。林敏刻意看了一眼李毅，他的头垂得更厉害了，隐隐看到他的肩膀在抖动，大概又在无声饮泣。四个同学的周记读完了。林敏让同学们读自读课本，针对指定篇目进行阅读，解决生字词，自己设计阅读问题并小组讨论答案。各个小组的同学积极行动起来了。林敏看见李毅抬起了头，手里翻开了自读课本，眼睛红红的，有哭过的痕迹。林敏的心被揪疼着。李毅的遭遇已经成了他心中很难迈过的坎儿，这一个打不开的痛苦心结，在时时煎熬着这个孩子脆弱的心。
　　 班里要举行朗读比赛，小学在农村就读的孩子因着普通话不好怕丢丑不愿报名参加，林敏看见课代表交上来的报名名单中有李毅。可开学两个周了李毅的嗓子一直是哑哑的啊，看来这孩子很要强，作为班干部，他在用自己的行动起着带头作用，但是，他哑哑的嗓音肯定会影响朗读效果的。
　　 在一节课的课间林敏走到李毅位前，说：“李毅，我看见你报名参加下个周的朗读比赛了，这个周末回家把嗓子好好治一下，不要影响了下个周的比赛。”李毅低下头：“老师，我的嗓子治不好了，我妈妈被车压死的那段时间，我整天哭，整天哭，把嗓子哭倒了，爸爸领我去看了好几家医院，吃了好多药也治不好。我看见同学都不愿报名，怕丢丑，我是班长，就报上了自己。”林敏听了，有些感动地说：“李毅，作为班干部你做得很好，起了很好的带头作用，你尽管选适合你朗读的材料吧。相信，只要有真情实感，你会打动评委的。”
　　 朗读比赛如期举行，全班六十名同学报名的有二十多人，两个课代表很有才华，利用周末把同学报上的文章题目进行了精心的串联，串联词文采斐然，极大地激励了朗读同学的热情，站到讲台朗读时都尽力注意语调、语速及重音的把握，朗读效果较好。每个同学读完全班都报以热烈的掌声。轮到李毅了，他尽管声音嘶哑，但是也尽力吐字清晰，他那嘶哑的嗓音配上他所选的一篇内容悲惨的文段，别具韵味。
　　 朗读评奖结果出来了，根据评委的打分十个获奖同学，其中一等奖二人，二等奖三人，其余的三等奖，李毅得了二等奖。李敏看到，拿到奖品——一本《读者》期刊，李毅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四】
　　 转眼又是一周，周四下午的写作课是命题作文，题目是《爱，在我身边》，林敏进行了有的放矢的指导后，让大家畅所欲言，谈一下自己身边爱的细节。她先给同学做了示范，谈了自己的父母给予自己的爱，谈到动情处不由落泪。同学们深受感染，纷纷发言，有的说，爸爸在夏季中午他回家吃饭时，把滚烫的粥用两只碗倒来折去，为了让他能早早吃上饭好及时返校午休；有的说，妈妈多年未买衣服，因为爸爸有病花钱多，但是每到过年，总是想方设法给她买一件新衣服；还有的说，奶奶把姑姑给她的好东西一直留着，等他周末回家给他吃，有时，水果都放坏了……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积极发言，有的等不及举手，别人刚回答完了，直接就站起来了。大家都尽情地谈着亲人给予自己的关爱。
　　 林敏看到李毅犹犹豫豫举起了手，忙叫他起来。李毅低着头，犹豫半天，说：“我爸爸给我娶了个后妈，她一直对我很好，清早起来给我做饭，给我洗衣服，我从来没叫过她妈妈。爸爸很生气，要打我，她拦着爸爸，说，孩子已经很不幸了，那么点就没了妈妈疼，让他随便吧。吃饭时依然把好吃的扦到我碗里……”李毅说着，泪水啪嗒啪嗒往下掉，他呜咽道，“我知道她对我好，可是我就是叫不出口，我自己的妈妈在天堂，是我害她失去生命，我再叫别人妈妈，我怕她会生气……”
　　 李毅的心坎依然过不去，林敏觉得有必要再找他长谈一次。
　　 当作文交上来，针对作文的写作，林敏在一个傍晚饭后，把李毅叫出了教室。来到花坛边沿的水泥台上坐下。李毅一直低着头，两只手在无意识地揪扯着。
　　 林敏清了清嗓子，说：“李毅，听你说新妈妈对你很好，你的作文中也写出了这一点。她心里也渴望被你认可。人家和你没有骨血关系，一直那么尽心照顾着你，人家图啥？不就是希望你们一家人和和睦睦，有着家的温暖吗？即使是陌生人对我们好，也该有所表示不是？你不称呼人家是不对的，知恩图报，这个道理老师相信你懂。”
　　 李毅慢慢开口了：“老师，我知道她对我好，但是，我开不了口。是我害死了妈妈，我再叫别人妈妈，要是我的妈妈真有在天之灵，她肯定会更伤心的。”
　　 绕了一圈，心结又回到此。李毅一直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妈妈，这份愧疚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几欲窒息。
　　 林敏叹了口气：“李毅，好多天灾人祸，我们人力是无法控制的。你还记得前几年咱这儿的一场车祸吗？一辆失控的油罐大车从西边陡坡下来，把公路站东边路边等车上班的一个孕妇还有领着孙子上幼儿园的奶奶都撞死了，他们是谁害的？你能说是上班、上幼儿园害他们吗？如果那天妈妈不是下班去小姨家，而是回家路上不幸遇到车祸，你也会很痛苦，但是，你不会自责，你会尽力过得好些，让妈妈的在天之灵得到安慰。而那天你在小姨家，妈妈去小姨家吃饭顺理成章，路遇不幸，是不可预料的灾祸，这不是你的错。”
　　 “但是，要是那天我从小姨家早早回家，妈妈就不会走那条易出车祸的路了……”
　　 “在妈妈心中，她不会认为是你害她的。你这样自责，就是因为你深深爱着妈妈。我想，如果妈妈在天之灵有所感知，她一定不会埋怨你的。她更希望你好好学习，健康成长，和爸爸及新妈妈拥有家庭的幸福。新妈妈为你付出那么多，你一直不称呼她。爸爸心中觉得愧疚，会生你的气的。你想你的亲妈妈舍得你和爸爸矛盾吗？”“还有，李毅，你最近的作文内容一直都是笼罩在失去妈妈的痛苦中，你在不断地回忆着妈妈以前对你的好，老在自责。即使你再难过，妈妈也不会从天堂回来了。你要做的是怎样让天堂里的妈妈安心。你觉得你该怎么做呢？老沉浸在痛苦中肯定不是你妈妈希望你做的，是吧？”
　　 李毅沉思了一会，仿佛下定决心，他抬起头看着林敏说：“老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也不断在说服我自己，但是，一想到那天假如我早早回家……咳，就老觉得是我害死了妈妈。我尽力试着回家叫新妈妈，若不行，妈妈我叫不出口，我还是先叫她阿姨吧。”“嗯，不管你叫什么，得感谢新妈妈对你的爱，别老冷着脸子对人家。你是个懂事的同学，新妈妈的付出请你努力及时把感谢说出口，这样爸爸也会高兴的。”
　　 【五】
　　 新的一周又到了，林敏望着办公桌上一大摞学生写的周记，不由自主先去找出了李毅的本子。
　　 李毅的周记题目是“我拥有了两份母爱”。看到题目，林敏心中不由得一喜，终于，李毅的写作中心开始离开害死妈妈的阴影了。
　　 文中写道：
　　 七年前，我失去了母爱，自此，母爱总是在记忆中让我痛苦；三年前，新妈妈又给了我一份新的母爱，尽管我一直没有叫她妈妈，但在心中我早把她当做我的妈妈了。她和我自己的妈妈一样疼着我，我不能再对她的爱熟视无睹了，周末，我拿着她给我买的新衣服，看见她身上穿得有些褪色的衣服，想起老师的话，不由自主说了声：谢谢妈妈。尽管声音很低，但我看见她在拭眼角。
　　 ……
　　 我以后会及时感谢新妈妈给予我的爱。天堂中的妈妈，您放心，您的爱会一直在我心里的，我一定好好学习，多掌握本领，长大了好孝敬爸爸和新妈妈，您放心吧！
　　 林敏放下李毅的周记，心里暗暗舒了一口气。看来，这孩子心中那道坎儿已经慢慢地越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