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和自杀 ——也谈我的打工生涯
作者: 心旷
时间: 2015-0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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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1 五一上午,哥给我带来了去年在人人文学论坛参加首届“诗歌春晚”比赛获得的荣誉证书和奖品,以及相关文学书籍,还有一本中国文学院作家协会颁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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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上午,哥给我带来了去年在人人文学论坛参加首届“诗歌春晚”比赛获得的荣誉证书和奖品,以及相关文学书籍,还有一本中国文学院作家协会颁发的会员证。看着这些,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麻木的说了一句,这些对我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哥没有说话,又递给我一本诗集,书名叫《新的一天》,作者许立志。
看着这本诗集,瞬间我麻木的神经就被激活,内心狂乱,脸上的表情波涛翻滚。
许立志是我在广州的一次诗歌会上认识的兄弟,俩人单独一起只呆了一个下午,彼此没有过多的交流,但双方都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告诉我自己生于1990年,广东揭阳人,是深圳富士康流水线上的一名普通工人。对于未来,他谈到了迷茫,困惑、无助。
听着他的倾诉,痛点触在了我的胸口。同是天涯沦落人,在南方珠三角漂泊了十多年,我仍孤身一人,身无分文,居无定所,虽然在工厂呆的时间不长,也没有立志所描述的那么恐怖,但现实生活的压力与未来的人生定位,一样让我恐慌,悲观,绝望。
听着我的倾诉,这时,他反过来安慰起了我。我比他大七岁,他叫我森哥。他说,我们都不要这么悲观了,毕竟人还年轻。年轻是资本,虽然现在的生活、工作是百般的不如意,但只要精神不垮,意志不倒,未来的某一天,光明就一定会走向我们的。我坚信,只要活着,就一定有希望。
但怎么都没有想到,他这句安慰、鼓励我的话,在他自个身上成了永远的逗号。2014年9月30日下午两点多,在富士康一栋十七层大楼,他飞跃而下,结束了年仅24岁的年轻生命。
一位在深圳工作的朋友10月2日上午打电话告诉我这个噩耗后,我怎么也不相信这是真的。我没有立志的QQ,也没有他的电话,平时也不关注博客,是真是假,一时难以判断。但我知道,作为一名诗人,且在富士康工作,如果是真的自杀,那么一定会引起媒体的关注。随即,我迅速打开电脑在百度用不同的关键词搜索,但找不到任何关于许立志自杀的消息。这时,我的心稍稍平稳了些,没有消息就是好的消息,朋友的话不真实。
4号,网络、微信上的消息逐渐出来了,证实了立志的自杀。瞬间,我整个身子都在颤抖,最后蹲在了地上,嘴中自言自语发出结结巴巴的声音:不,不,这不可能,不可能,是,是,是真实,真实的。立志不可能跳楼自杀,跳楼自杀的,应该,应该是,是我。
满脸的泪水流得比雨水还要多。
虽然跟立志有过半天零距离的相处,关系也不错,但分别的时候,我们并没有留下任何联络方式。他说,有缘人在哪里都会相遇,更何况我们都是写诗人,不留联络,感情更经得起考验。
可想不到他就这样匆匆决绝的走了,一声不响。诚如他诗里所说:“我来时很好,去时也很好。”“所有听说过我的人们啊/不必为我的离开感到惊讶/更不必叹息,或者悲伤”。
我不惊讶,也不叹息,但我悲伤,必须悲伤。这不是因为他是我的兄弟,也不是因为他曾给过我安慰的话语,自己最终却弃我而去。而是在他自杀的前几天,我绝望的思想十分强烈,自杀的动机倾注了全身。如果不是9月26日晚在一家公司跟总经理大发雷霆吵架,砸烂她的桌子,嚎啕大哭后,估计,我已经从她的办公室窗子飞跃而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四天后,立志在深圳富士康大楼十七层替我完成了没有完成的飞翔,这样的“潇洒”和“兄弟义气”我不需要,所以,这是我在他离去后必须悲伤的原因,这悲伤将会在人间持续到我生命的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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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志和我都是从农村来到珠三角这座大城市底层的打工者,和千千万万底层打工者一样,没有豪华身份,没有高学历,没有社会背景、没有关系网。除了有一条鲜活的生命外,剩下的是一无所有。但我们又和其他普通打工者略有不同的,就是比他们多了一颗敏感叛逆的心——写诗。这也是为什么在富士康,员工连十三跳后都没有留下他们的任何信息,而许立志却受到了人们广泛深刻关注的主要原因。
得到立志死亡确切消息的当天晚上,我给他写了一首悼诗,题目叫《谈论》,共三节二十行。在诗歌的前面我加了一段话,大意是谈了我最近的复杂思想。写完后发在好几个文学网站和论坛,以及新浪博客,文友们看后反响很大,不少人转载,其中有一名河南郑州的网友在百度搜到这首诗看完我写在前面的话后,找到了我的QQ,给了我很多精神上的安慰,还有一位就是我文章最前面谈到给我送书的哥,他也是在百度搜许立志搜出了我的这首诗,在文章的下面留言,最后加了我的QQ,当得知我的近况相当不好后,给了我物质和精神上的帮助,为给我联络工作,付出了所有,最后虽没有成功,但春节后,他怕我一个人继续留在广州思想上出现问题,叫我来了杭州。来杭州截止今天整整两个月了,工作仍没有着落。还有美国《时代》周刊加拿大记者也是通过这首诗请翻译联系上了我,专程从北京来广州就许立志对我做了一个访谈。
写完《谈论》悼诗后,我仍克制不住内心的悲痛,紧接着写了一篇杂文《这文字只有打工者的内心可以阅读》,题目直接引用立志诗歌《车间,我的青春在此搁浅》诗文里的最后一句,副标题是《从诗歌里探讨许立志自杀的究因》。我从三个方面分析了立志的自杀,同时也谈到了农民工在社会的状况以及社会带给农民工的影响。文章发出来后议论的人非常多,各抒己见,有赞成也有反对。
文章里,自我感觉对立志的分析不错,但我毕竟对立志的真实情况了解的太少,以及对富士康里面的工作没有亲身体验过,直到如今我的情况出现了和许立志一样后,才对他最后的选择表示支持和赞成——死,也是乐观坚强正确面对人生的一种必然选择,它跟营销学书上说的一样——学会放弃,你才会获得更多的成功。就如立志的诗歌《绝句》所说——
总要有人捡起地上的螺丝,
这废弃的生活才不至于生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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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切的说,我的漂泊流浪生涯是从2000年春节后开始的。1999年6月初中毕业后,被迫辍学,在家呆了半年,日子跟蹲监狱般难熬。几次试着逃跑,最终因为身无分文未遂,精神上也受到过强烈刺激,曾有过喝农药的动机,遗书都写好了,但最终大脑里因为泯灭不掉母亲那双哀怨的眼神而放弃。2000年春节后,我跟母亲还有小姨带着简单的行李踏上了南下的火车。从此,打工一词,正式冠名到了我的头上。
那年,我十七岁,还没有正式身份证,母亲请派出所的人帮开了一张临时身份证明。
记得到广州后的第二天,小姨就带着我从流花车站坐车去到中山市小榄镇一个名叫绩东一的地方进了一家灯饰厂。这家厂是小姨在年前事先联系好的,老板是我们家乡人,工人百分之八十也是我们家乡的,好几位领导是小姨的中专同学。出于关系,他们见我长得瘦小,性格胆怯,就把我安排在流水线上擦灯。因为时间太长,每天22个小时,做了四天,我大脑里的神经就紊乱了,理智告诉我不能再待下去,否则会出大事。可当时的我又不敢跟小姨说,更不敢打电话给母亲。于是,就冥思苦想想出了一个主意,趁中午吃饭时的仅有一点时间告诉小姨,我说昨天晚上睡觉我看到了什么,小姨说昨天你什么时候睡过觉呀,一直都在车间工作。为了达到离开这个地方的目的,我还是继续编着故事,甚至说的更恐怖,传神,吓得本来就胆小的小姨赶快请假打电话给我母亲,说我大脑坏了,满嘴都是糊话。最后,我们终于出来了。四天,在车间呆了88个小时,一分钱的工资都没给我们发,可我一点都没有感到可惜,直到在车站上了回广州的班车,我的头都没有回看它一眼。如今十五年过去了,我也从没有再去过中山,因为,一想起它,我就颤栗。
回广州后在小姨老公(那时还是她的男朋友)租住的房间呆了还不到一个星期,就被他用恶毒的语言赶我滚,之后我进了拉链厂做了两天,可我的手是世界上最笨拙的手,那些手工活儿无论我怎么努力的去学,就是学不会。手被磨得鲜血淋漓,最后还是被老板无情的开除了。
母亲怪我是没有锻炼的原因,把我送回老家让我锻炼几个月后再出来。
2002年8月2日,我再次离开家乡,来了广州。
这次母亲在她单位附近给我找了一家洗水厂,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两班倒,工资一个月150元,夜班有3块钱的补助。主要是给附近的服装厂、布料厂清洗和烘干、喷色。我做的是普工,将丢在洗水缸里洗好的衣服或被子用手捞起来,水缸里的水非常滚烫,洗好的衣服、被子因为浸满了水,非常沉重,我身子骨薄弱,没有力气,胆子又小,总是被别的工友欺负,一个月不到,人就病倒了,加上五颜六色的水感染了双脚,一双脚也全部烂了。在财务处结账,加上加班费,共给了我167.5元钱。出来后,发誓再也不进工厂了。
就是在这家工厂,我开始了学写诗。诗歌的主要素材就是来源于我在这里打工每天的所感。遗憾的是,当年那些写在纸上的文字,因为之后的生活一直漂泊不定,最后全部遗失了,没有一首保存。
从洗水厂出来后我执意不再进厂,母亲给我租了一个非常简陋的房子,请她的一位摆地摊的朋友带着我做走鬼生意。就这样我终于摆脱了工厂,在马路边做了三年的走鬼,卖的是毛巾、袜子、鞋垫之类的生活用品。因为我的性格内向,不善言谈,没有本钱进不了多货,更不会广州话,加上那时在广州摆地摊城管抓的特别严,像疯狗一样追着抢你的货,还打人,以及那时假钱在市场流行的也很厉害,对钱的真假辨别我也没有任何经验,三年下来,血本无归,身上还满是伤痕,2003年非典,四月,我再次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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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后,我差点跨不过这一年的坎。父亲一直用残暴的武力跟我搏斗,经常半夜我赤着脚为了逃命在山林里东躲西藏,所有的亲人也一直用不理解的眼神与语言对我精神上强烈刺激。12月进入了隆冬,我有家不能归,也无家可归,绝望到了极点,站在家乡的沮河准备用死来结束这人间的痛苦和磨难。
就在我准备起跳时,一位老人拉住了我,他是我的姑爷爷,我们之前几乎没有当亲戚走过。在他家,二老背着周围亲人和邻居的各种压力,把我收留在家,给了我许多精神上的鼓励,2004年的春节在他们家过后,又过了元宵同我的生日,正月二十五,我含泪辞别了二老踏上了北上郑州的列车。
之所以要去郑州,原因有二。其一,03年回家后我在一本杂志上看见了山东菏泽有一所学校在招生,主要是培养新闻、播音、影视,美术的。对新闻,一直是我的爱好与向往,加上读书时我的作文不错,还有,回家没多久,母亲给我写信,邮寄了一张钢铁学校的招生简章,学校在芳村的白鹤洞附近,她说建议我去读这所学校,学费不是很贵,毕业后学校包分配工作。我认真看了一下这份简章,对这个专业一点儿都不感兴趣,但发现母亲终于愿意让我再继续读书,于是,我将这所新闻学校讲给了她听,可最后还是因为学费问题没能如愿。在姑爷爷家,他也为了帮我筹集学费想了很多办法,最后,他说叫我直接带着入学通知书去学校找校长,把自身的情况说清楚,只要同意让你先读,学费之后我们再想办法交上去。去山东菏泽必须要在郑州转车,这就是我去郑州的原因之一。尽管那年我去到郑州后转车去了菏泽,也看见了学校,但最后还是没有进去读。其二,姑爷爷对我说,一个人要想真正在社会上成长,年轻的时候,就一定要脱离依赖,你母亲的教育对你的成长是非常不利的,尽管她这样做是爱你,但最后的结果是害。所以,你要想真正长大,就必须远离他,去一个没有亲人的地方,放下面子,哪怕扫地、洗碗都行,先养活自己,锻炼自己的独立生活的意志,之后,你就会好起来。于是,我去了郑州。
在郑州呆了整整一年,吃尽了所有的苦头。分别在七家饭店打工做杂活儿,洗碗、洗菜、扫地、掏下水道。那一年,我铁心要赚钱圆我的求学梦,可每个月仅有的260元工资,还不包住,加上老板的苛刻,经常要费很大的劲才能拿到工资,失业后又很久找不到工作,求学的梦就再次成了奢想和泡影。
郑州的一年,的确让我成长了许多,也是因为在郑州,我第一次学着朝外投稿,想不到稿件就被录用,于是,掀开了我写作的先河。但我最终还是没有走出人生的低谷。
2005年春节后,我去济南找工,去后发现济南不是我能待下的城市,三天后,迅速回了郑州,跟两位工友坐车来了广州。
曾发誓不再进厂的我,可除了工厂似乎没有任何地方可去,加上身边还有两位朋友,三人身上都没有钱,也没有地方住,最后我们几乎全部绝望,准备集体跳珠江时,发现一家纸箱厂招聘普工,电话打过去,人事部负责人通知我们去面试,刚好那里急缺人,于是,我们就被顺利录用了。
离开工厂五年了,如今再进工厂,所看见的远比五年前变了许多,工资虽然只有三四百元一个月,但工厂的环境、员工宿舍、食堂伙食都比五年前好多了,还有上班时间也变成了八小时,加班最多到九点,并且给加班费。我在里面做到十二月初,后被跟我一起从郑州来广州的小老乡所害,就离开了。那一年,我每个月都省吃俭用,想存钱继续上学,但老天总是捉弄我,我的身体经常犯病,挣的工资全部投进了医院,一年结束,我又分文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