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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主羔子”王结巴

作者: 云水 时间: 2014-09-04 阅读: 87次 点赞: 349个 评分: 3.0分

王大力口吃,说一句话憋得脸红脖子粗,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也说不连贯。蛤蟆湾人都叫他“王结巴”。王结巴30岁了还没娶上媳妇,没娶上媳妇不是因为他说话“结巴”,

王大力口吃,说一句话憋得脸红脖子粗,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也说不连贯。蛤蟆湾人都叫他“王结巴”。王结巴30岁了还没娶上媳妇,没娶上媳妇不是因为他说话“结巴”,关键问题是他岀生于地主家庭。那时候,阶级斗争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王结巴是个“地主羔子”,人们都觉得地主羔子跟“狼羔子”一路货色,不是好种。谁家的父母肯把闺女嫁给地主羔子?那年月不管干什么首先要看家庭成份和社会关系,有个“五类分子”(地、富、反、坏、右)的亲戚就会影响儿孙升学、参军提干、入团入党、找工作。
   1967年正是全国搞文化大革命轰轰烈烈的时候,造反派们互相打斗夺权,地主羔子王结巴既不能加入“红卫兵”组织,又不能按阶级敌人对待他,这样,王结巴就成了“三不管”,反倒比别人自由。“革命”大事不需要他关心,他想得最多的是自已的“媳妇问题”。王结巴体格健壮生理正常,他不可能不胡思乱想做美梦。可是,找媳妇谈何容易?白天下地劳动,姑娘们都像躲瘟疫似的躲着他,王结巴心里就暗暗地想,这辈子想找个俊媳妇是没指望了,找个丑点儿的或有残疾的就不错了,瘸驴对破磨两将就,总比打光棍儿强,哪怕生个癞蛤蟆似的儿子也要给老祖宗留下接续香烟的一条根。这么一想,王结巴就琢磨到刘二倔的二闺女二兰子身上去了。二兰子小时候患小儿麻痺落下了后遗症,嘴歪,眼斜,说话顺嘴流哈拉子(口水),左腿还有点拐。王结巴觉得自己给刘二倔做乘龙快婿还是满够格的。
   那天,王结巴拿着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两块钱悄悄地来到供销社,左挑右选买了一双红艳艳的尼龙袜子,乘刘二倔老两口不在家做贼似地溜进刘家。二兰子见王结巴进了屋门,斜眼一瞪说:“王结巴,到我家来干啥?”
   王结巴嘻嘻笑着说:“没,没啥事儿,想,想跟你,呆,呆一会儿……”
   二兰子把歪嘴一撇说:“我不稀罕你!你滾蛋吧!”
   王结巴说:“你,你还,还嫌弃我?我,看你可怜,看你脚上的袜,袜子,又脏,又烂,我给你买,买一双新袜子……”王结巴说着笑呵呵地从衣兜里掏岀红尼龙袜子就往二兰子手里塞,顺手就把二兰子的胳膊腕攥住了。二兰子猛地将手抽岀来就在王结巴脸上挠了一把,又大喊大叫地骂道:“你个臭地主羔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心里倒美,姑奶奶今儿个跟你拼了!”王结巴脸上的鲜血直往下淌,忍着疼痛撒腿跑了。王结巴做梦也没想到歪嘴斜眼的二兰子也看不上他!要是这丑丫头一口咬定说他企图强奸她,刘二倔准得揍他个半死,然后再告到大队、公社,非送他蹲笆篱子(监獄)不可!王结巴害怕了,没敢回家,在村外河边洗去了脸上的血迹,便鞋底抹油远走高飞了……
   王结巴信马游缰地岀了山海关奔了东北,不知走了多少天,也不知道哪儿是哪儿。这天,他走得又饥又渴又累,看看天色已晚,就进了前边一个小屯子。村头上有一个大院子,一排草棚子里圏着七八头骡、马,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正给骡马添草料。王结巴走进院子,对老头说:“大,大叔,给,给口饭吃吧……”
   老头一看是过个路的,听口音不是本地人,又见他满头大汗,气喘嘘嘘的,看样子是饿急了。就说:“先进屋里歇歇吧。”王结巴就跟老头进了屋。老头说:“这里是生产队的饲养场,没啥吃的。你先在炕上躺一会儿,我回家看看,有啥吃的给你弄点儿来。”老头说完就走了,不大工夫托着两块玉米面饼子回来了。老头说:“就这两块玉米饼子了,吃吧。天也黑了,就跟我一起住。”
   王结巴感动得连话都说不好了,狼吞虎咽地把几块玉米饼子吃了,又喝了半瓢凉水,饿瘪的肚子马上就鼓了起来。
   晚上,王结巴和老头躺在炕上,两个人就唠起了家常。老头问:“你老家是什么地方?”
   王结巴说:“关里,龙,龙河县……”
   老头说:“龙河县?我到过那地方,我当兵时大军南下在龙河县一个村庄住过一夜。”
   王结巴说:“大,大叔,你,当,当过兵?”
   老头嘿嘿笑了:“不是我跟你吹,我可经过大战口呢!解放战争打老蒋,抗美援朝打老美,趴冰卧雪,岀生入死,俺这辈子活得不窝囊!”
   “大叔原来是,是,大功臣呢……”
   老头很自豪地笑了:“嘿嘿,大功臣说不上,在朝鲜战场立过两次小功,受过首长表扬呢,嘿嘿……”
   两个人越唠越近乎,老头提起当年勇来兴致勃勃,讲了不少惊心动魄的战斗故事,又讲了朝鲜人民为了抗击美帝保卫祖国,男人都上前线了。战争打得很残酷,到停战时男女比例就相差悬殊了,哪个村庄都有好多寡妇,大姑娘找对象都难了……王结巴听得很入迷,听着听着就暗暗地琢磨起心事来:自己都三十岁了还是光棍儿一条,连丑丫头兰子都骂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看来这辈子想找媳妇是没门儿了。老头儿说朝鲜那边女人多,缺男人,要是到那边也许有希望……朝鲜和中国就隔着一条鸭绿江,能不能偷偷地游过去?王结巴这一晚上没合眼,第二天早上,辞别了饲养员老头,就直奔了鸭绿江国境。
   晓行夜宿,又不知走了多少天,王结巴终于来到了吉林省长白县。长白县隔鸭绿江与朝鲜的惠山相望。王结巴在江边上转了几天,看好了地形,决定生死一拼,为了实现理想就得玩命!王结巴的家乡蛤蟆湾靠大龙河,小时候每当炎热的夏季他和伙伴们天天泡在河里洗澡,练了一身水上功夫,什么狗刨、扎猛子、蛙泳、仰泳,全都会。于是,在一天夜里王结巴就使尽了全身解数七挠八挠偷偷地渡过了鸭绿江。他刚刚爬上岸张着大嘴呼哧呼哧喘粗气,几个汉子猛地扑上来就扭住了他的胳膊!咿哩哇啦的朝鲜话他不会说也不懂,在偷渡前学了几句一着急也都忘了,只有一句最关键的没忘——“阿巴叽”(姑娘)。对人家几个汉子不住地喊“阿巴叽,阿巴叽”,逗得人家哭笑不得,后来人家就把他送交了海关。经过审问,然后把他圈进了小黒屋,圏了几天后就把他送回来了。边防公安机关把王结巴关进了拘留所,派人到他的家乡调查他的根底——原来这个偷越国境的人竟是个“地主羔子”!
   在几次审讯中,王结巴毫不隐瞒如实交待,说他偷渡到那边去是想讨个朝鲜女人做老婆。那边是友好国家,王结巴虽然叛国但并非投敌,又没什么政治目的,只是他家庭岀身不好,偷渡前在家乡还有“前科”(想强奸贫农姑娘兰子)。一个“地主羔子”偷渡叛国起码是对党、对社会主义、对无产阶专政不满,加上“前科”,就判了他6年徒刑解往北大荒劳改农场。
   王结巴到了北大荒劳改农场后,他和一个叫赵开愚的老右派住在一起。老右年岁大了,身体不好,王结巴就对老右挺关心,在生活上尽量照顾他。给老右端洗脸水、洗脚水,还帮老右洗衣服、补袜子,有时还给老右揉揉肩捶捶背。老右派非常感激王结巴对他的照顾,两个人的关系越来越亲密。老右对王结巴的恩德感激不已,又无以为报,内心深感愧疚。老右是个大知识分子,尤其是书法造诣颇深。有一天,老右赵开愚对王结巴说:“我一个臭知识分子,人老体衰又别无所长。这样吧,我教你写毛笔字,将来有用没用无所谓,只当留个纪念吧……”王结巴只念过小学五年级,但他非常羡慕有知识的人。老右说要教他写毛笔字心里很高兴,从那天起他就一撇一捺地跟老右学。老右教得耐心,给王结巴讲书法知识,讲正草隶篆,讲字的结构,讲如何运笔、收笔;讲历代书法名人各家之长,什么王羲之、颜真卿、柳公权、赵孟頫……一套一套的。王结巴学得很用心很刻苦,休息时就用手指或草棍在地上写,晚上睡觉用手指在肚皮上画。功夫不负有心人,到6年满刑期释放时,王结巴的字已经练得很有章法、颇见功夫了!
   回到家乡后,王结巴白天参加生产队劳动,晚上或遇上雨天、雪天,就坚持练习写字,两间茅草屋的墙壁就成了他的翰墨之林,当然那时候他书写的全是毛主席语录或毛主席诗词。王结巴乐此不疲,如醉如痴,越写越感到其乐无穷……
   一转眼十多年过去了,王结巴也年过半百了,但练习书法从未间断。有一天,王结巴听村小学一位老师说县里成立了书法家协会,现正在全县征集书法作品,准备举办全县书法展览。王结巴听了这个消息很激动,于是,便带上自己的书法作品去县里认同行。
   王结巴来到县文联,县文联主席老马接待了他。老马是县内很有名气的书法家,并兼任县书法协会主席。王结巴说他是来送书法作品的,并恭恭敬敬地把自己的书法作品递给了马主席。马主席展开作品看了又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笔一画地看,看了好一阵后抬起头来,又把王结巴上上下下认真打量一番,然后对王结巴说:“这字,是谁写的?”
   王结巴结结巴巴地说:“是、是,是我、我写的。”
   马主席的目光在斜愣眼儿的脸上停了足足一分钟,他不敢相信这个干干巴巴的土老头能写出这样的好字!于是,又试探地问道:“请问老先生什么时候开始习书法?师从哪家?”
   王结巴说:“二、二十多年前,在劳、劳改农场跟一个老、老右派学、学的……”
   “老右派?叫什么名字?”
   “赵,赵开愚。”
   马主席立刻惊得睁大了眼睛,紧紧握住王结巴的双手说:“失敬失敬,请王先生见谅……”
   接着,马主席又问王结巴对赵开愚老先生的身世是否了解,现在和赵开愚还有没有联系。王结巴说,在北大荒劳改时,因劳改队对劳改犯管制甚严,不准互相谈论个人家庭和岀身,因而,对赵开愚的身世并不了解,释放回乡后就与赵开愚失去了联系……马主席慨叹道:“王先生,您太幸运了!怪不得您写岀这等好字,赵老先生六年时间的直面教导,羡慕,羡慕!王先生大概还不知道,赵开愚老先生是我国老一代书法家中的佼佼者,因一句直言而被打成右派……平反后回到南方赵老家乡的城市,现任该市书法家协会主席,全国书协理事。赵老的书法在国内外享有很高的声誉,我本人更是对赵老推崇备至!王先生不愧是赵老的亲传弟子,您的书作颇得赵老之神髓。今与王先生结识,三生有幸,也是我县书法界一大喜事!”
   两个人越谈越高兴,彼此都感到相见恨晚了。晚餐马主席设宴招待王结巴,县城几位书法名流都应邀参加。席间,马主席把王结巴介绍给几位同仁。小县城的几位书法家无不对这位大名鼎鼎的名家亲传弟子毕恭毕敬,这个叫王先生,那个叫王老师,如众星捧月般给王结巴敬酒,气氛欢快热烈,大家都喝得很尽兴。
   在这次书法展览中,王结巴的作品荣获特等奖。县电视台对书法展和颁奖会作了全面报导。展览结束后,县书协又召开了理事会,一致通过将王结巴补选为理事。
   王结巴揣着大红荣誉证书和500元奖金回到蛤蟆湾,村里的老少爷儿们蜂涌而上把他围住了——原来乡亲们都在“本县生活”电视节目上看到了王结巴在颁奖会上领奖的镜头。王结巴获了奖,上了电视,这可是蛤蟆湾全村的荣耀啊!
   后来,王结巴的书法作品又相继在市、省和全国性的书法大展或大赛中获金奖、银奖,好几家报纸和文艺刊物刊登了王结巴的照片和书法作品。王结巴名声鹊起,立刻引起了全县的轰动!县委、县政府领导专门接见了王结巴,并给予了名誉和物质奖励。不久,王结巴被市、省两级书法家协会吸收为会员,又被市、县书法家协会选为副主席。第二年初,县政协例行年会上又把王结巴补选为政协委员。王结巴一下子成了大名人,经常到县里参加各种会议。县里、乡里的领导和各界人士登门拜访和求墨宝者络绎不绝,一些富裕起来的农民也纷纷向王结巴求字装饰客厅,老人庆寿请他写寿联和中堂,儿女结婚请他写大喜字和婚联,商户开业请他写“开业大吉”和匾牌……王结巴迎接不暇,忙得不亦乐乎。后来,他脑瓜里也装进了“商品意识”,实行有偿服务,于是,王结巴渐渐地有了可观的收入。生活一天天好起来,穿戴整齐了,脸色红润了,人也显得年轻了许多。
   村里一位热心的大妈,把一个四十七八岁的寡妇介绍给王结巴,两个人见面后几句话就谈成了。举行婚礼时,王结巴置办了丰盛的酒宴,请来众乡亲喝喜酒。县文联马主席带领县城里十几位书法界朋友驱车前来祝贺。大喜时刻,高兴中的王结巴不由得生岀许多感慨,于是,便提笔写下了一副对联:
  
   愧当年为讨老婆偷渡叛国
   喜今朝幸遇孤孀义结鸳鸯
  
   横批是:结巴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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