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的手机
作者: 云南半夏
时间: 2014-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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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4.0分
1 李姐夜里跷的脚,终于。 我们云南话,跷脚就是死了。 医生心里有谱的,李姐这些天在捱最后的日子。值夜班的曹医生被护士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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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姐夜里跷的脚,终于。
我们云南话,跷脚就是死了。
医生心里有谱的,李姐这些天在捱最后的日子。值夜班的曹医生被护士叫来后,用手到李姐的鼻孔那里探了探,又翻开李姐的眼皮看了看,便问,家属呢?王金凤说我是她的护工。曹医生便对护士和金凤说,通知家属来办手续吧。
金凤的小灵通拨通了李姐弟弟李辉的手机。金凤说,李总,这回……你姐刚刚这下子,走了。抢救了,没有救过来。你们快点来吧!太平间的要来拉人了,快些。
金凤差点在电话里对李总说,这回不会让你白跑一趟了。
李总和他媳妇一刻钟后就赶到了,比任何时候都快。
快喽,硬是快喽!比劁猪的刀还快。金凤心里犯嘀咕。
李总和他媳妇两口子哪像死者家属?金凤想,起码干嚎上两声嘛!唉,泪星子都没见闪闪。金凤不悦,站在一边不吭气。
瞧见那女人翻来翻去的,金凤有点冒火,才又开腔说到李姐遗下的东西有哪些可以收走。那女人乍呼呼地回金凤,这些讳气的东西谁往家搬?王师,你不怕不嫌弃么你拿走……你看可惜了,这么几大包尿不湿,好生生的还没拆。
李姐的弟媳妇是肥嘟嘟的一个笑面女人,讲话不圆糯中听就罢了,偏生尽硌人家耳朵,仿佛那尿不湿金凤用得上似的。
李姐的25床被护士收拾了,只剩下裸露的垫棉和枕芯,空荡荡的。金凤看着,嗓子眼处突然就有点哽咽,想为李姐哭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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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姐走前一个小时,王金凤刚刚给她换了一条成人尿不湿纸短裤。
给李姐用这玩意主要不是为兜尿,她的尿几乎没有了,兜的是屎。李姐的屎稀得只有一点黄色。这屙屎的事李姐早就不能自已控制了。李姐是胃癌晚期。
七月流火天,病房里很热,通风不好,病房门都大开着。病房窗子那只能梭开巴掌宽的缝,全用销子卡死了。这幢高达二十层的住院楼盖好不到两年,有三个得绝症的病人跳了下去。
李姐天天嚷着气不够喘。
胃肠科在十四层。一个星期前,李姐跟王金凤发了一通脾气,然后嚎啕大哭了一场,别嚎边骂。一只蚊子叮了李姐脸上三个地方,一口叮在眼皮上,两口叮在她的嘴唇上。李姐奇痒难耐,手上又挂着针,不好抓挠,眼皮和嘴唇都肿了。王金凤租住的屋子条件差,蚊子多,大白天回去补觉都会被咬,正好身上就揣着一盒清凉油。王金凤立马拿棉签小心地给李姐涂清凉油止痒,那油又熏得李姐眼睛睁不开,李姐更是哭个不歇,破口大骂:死蚊子,我已经病成个鬼样了,你咋还专门找着我来叮?别人细皮嫩肉血甜着你不去叮,我连肉都没有了,打针都拍不出静脉了,你还死来叮我?!臭蚊子!烂蚊子!我连拍死你赶走你的力气都没有,你还来欺我啊……
李姐晓得自己来日无多。她连带着骂那蚊子,也把金凤骂了个狗血喷头:咪喳大的蚊子都来欺负我,要你在这干什么?白拉拉的,给我滚出去!个个都盼着我早死,怕我不晓得?以为我想死皮赖脸地活着?呸,我耐烦活啊……
金凤当然不会滚的,她从来不兴跟病人计较,何况是李姐这样活着受罪的人。
金凤每天晚八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看护李姐,白天班是胡美英。胡美英是金凤的老乡,她们俩在离医院最近的城中村黄土堆那租了一间房,那房子刚够支两张床一张桌子,两个人都在时勉强能错开身子,租金每月三百块钱,一人分担一半。
金凤做护工三年了,家里盘地那摊子事通通甩给男人了。这些年,日子是好过些了,可是农村人啊,一年苦到头,只是哄个嘴巴子不挨饿,家里娃娃要读书田间地头要撒化肥,这样那样的事总要使到现钱。婚丧嫁娶这些事从前舀瓢米割两棵菜去凑个数就行了,现在都得挂账凑份子钱了,手头没现钱就啥子都搞不成。
农村人苦,苦就苦在那泥巴地里翻死刨活,连个大伍分币都刨不出来啊。现在不大见得着伍分硬币了,可金凤在给别人哭穷时就偏爱拿这大伍分币打比仿。莫说大伍分币,就是小小的壹分币也刨不出来啊。金凤一数罗起来就皱眉皱脸一副苦巴样。
金凤不怕苦不嫌脏,她就光想多挣点现钱。陪护夜班有45元,白班是40元。金凤主动跟老板要了夜班,就为了多挣五块钱。儿子小勇今年考上县城的高中了,九月份开学就得去县城住读,那哗啦啦要数出去的钱就多了。金凤除了服侍好李姐,病房里别的病人家属不在时她也会帮着人家,给定个餐买份报什么的,人家就会把看过的报纸什么的都给她。攒上一捆旧报拿去卖,卖得一文是一文。做手术的人怕闻花香,香水百合的味道常会引得人鼻粘膜过敏,喷嚏咳嗽禁不住的话会扯着伤口疼,探望病人的老拎了花篮花束来,香水百合往往是花插的主角。人家前脚走,花篮花束就得撤出病房了,搁走廊上,医院的又不让摆,那花篮花束就只有扔的份了。金凤瞅空把那些花拿去卖还花店,贱卖得三块五块的。反正,数将起来是钱票子就行。
李姐的病情越来越重,金凤晚上几乎不得合眼了。下了班拖着脚回到出租屋,金凤光剩找枕头的力气了,一块钱的豆沙粑粑就着凉水哄哄肚子就又接着睡。累得睡不饱吃不香加上天热难耐,这两个月来金凤掉了四斤肉。无意间金凤说自己瘦得像个鬼。病床上的李姐狠狠地瞅了她一眼,你是鬼,那我是啥子?我连鬼都不如!李姐说着一把拔了手背上的针头,她正在输营养液呢。金凤按了呼叫器,护士跑来,要给李姐重新打针,她死活不肯,哭吼,你们让我死!让我去死!我知道个个都盼着我死!医生进来看看,叫护士给她来了针杜冷丁。
李姐说的也对,很累很累的时候,又碰着她寻死不得乱发脾气的时候,金凤真的会暗暗地盼着李姐早点死。金凤早死的妈说过一句话,早跷脚早托生啊,这世苦,下世投个好胎去。李姐生不如死,活着干受这些个罪,换金凤也会不想活的。
金凤会盯着李姐那块只剩皮包骨、现出骷髅形的脸胡思乱想,天公地婆哪,就让她死吧,对她是解脱,对我也是解脱呀。
几天前,李姐半夜三更的闹了一场,监护仪、氧气瓶、移动X光机都弄来了,她却又扎挣着活转过来。那次金凤打电话给她弟弟,他很快便开车赶到了。医生抢救了一番说没事了的时候,他呆了半天,一脸遮掩不住的失望。后来他气鼓鼓地走了,也没等李姐醒过来。扔下一句话给金凤:下次要真正不行了再打电话给我,记住,不要一惊一乍的!
乱了半个钟头,李总和他媳妇走了。李姐的东西他们什么都不要。
金凤先前竖着耳朵听见那两口子在说第二天火化李姐的事。本来金凤想挨他们说说尸体停放太平间以及到火化厂这一整个过程中时兴的规矩,最后忍了,懒得说。一对薄情人,亲姐姐死了就仿是死了只鸡,一点不难过的样子,金凤不想跟他们多啰嗦。
太平间的轮车来拉李姐时王金凤就把折叠床收起来了,现在李总两口子一走,她瞅瞅时间,还有三个来钟头天才亮。王金凤便拉开折叠床重新躺下。回出租屋的床上当然好睡些,可是出医院大门还得再走一刻钟的路,深更半夜的,王金凤有点怕。
突然就没事了,金凤盼着黑夜快些过去。她要去赶明天上午11点的那趟慢车。那趟车停靠茶花箐站,金凤家就在茶花箐村,村子离车站只消走七八分钟的一截路。回家坐火车便宜,车票16块钱,做班车倒是快些,却要花20块车票钱。坐班车王金凤会晕车,做火车就不会。火车慢点就慢点,反正可以坦坦地回家了。
金凤的男人电话来催过几遍了,说地里的烟都收回来了,收割了的烟叶要赶着烤出来。烟叶烤得好不好色泽匀均不匀均就靠这两天工夫了。烟地一家挨着一家的,种的都是烟站推广的同一品种,哪户人家不是一样地花力气,烟叶想卖贵点,等级得评上去才行。烟叶收回来后可是捂不得的,金凤的男人说他一个人忙得屁不放尿不撒屎憋着,还是烤坏了两架子。
笨得屙牛屎的男人。金凤心里窝火她男人,懒得花力气跟他吵,她只说我要是走得开的话,早就回家了。
金凤得等着李姐死。她掐着指头算过,原本想李姐活不过火把节(彝族的节日,每年的农历六月二十四日)的,偏偏李姐撑得,一撑撑到现在。唉,好了,现在完全脱手了。两个月前儿子小勇考县中时她就想回家一趟的,硬是没回成。
睡折叠床陪护病人金凤是不兴脱衣裤的,随时随地要应病人的使唤。金凤重新躺下去时被一个硬东西硌了。金凤摸出硌她的东西来,是李姐的手机。发现李姐不对头时,金凤呼了护士医生,怕人多手杂又乱,把李姐放在枕头一侧的手机拿了装在自己的裤包里。
要不要打电话给李总说他姐的手机还在她这里呢?
金凤犹豫起来。李总两口子把李姐用过的东西全丢下了。那些东西有全套不锈钢吃饭用的口缸、碗、碟、勺子,穿过的两件毛衣一个披肩,盖过但嫌热收在她那衣柜格里的一床新新的毛毯……包括那几大包成人尿不湿。
李姐的手机真是讲究,时新的大屏幕,可以手写。功能很多,存有好多种游戏,最好玩的是抽签算命。
李姐拿手机给金凤算过命,算命时真的仿是人到了庙里求签一样。
李姐用笔一点,屏幕上就会出现一个画面,按提示输入算命人的生日后,会依次跳出上点两只蜡烛上三炷香的画面来,做完这些,画面上跳出一个签筒来,这时李姐把手机递给金凤拿着,叫她闭上眼睛,心诚诚地使劲摇手机。手机会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仿真的是在摇那签筒,摇一会,画面上就“嘣”地掉出一根签来,上面标示着上签、中签、下签,不同的签,有不同的解语。同一种签有几十种解语,同一个人虽然天天报上的是同样的生日,但不同日子求签,那解语也会不同,每一签都对家宅、健康、运势、出入、婚姻、求财各项有个说法。李姐精神还好时天天都要求一签,她也经常让金凤求,很好玩。
李姐迷信,求着上签了,她心情就好,求着不好的签么便情绪没精打彩的。李姐告诉金凤这个手机花了她三千多块钱呢,手机是她第一次出院后买的。李姐说她以前用的手机也很孬的。李姐还拿过金凤的小灵通看了看说,我以前用的跟这差不多。
私底下李姐怪医生给她的手术做失败了。金凤了解到的情况是,李姐才来医院时癌细胞就扩散了,医院拿她是死马当作活马医。
李姐得了这病,心态不好,对谁都有怨气。金凤最怕李姐紧咬牙巴骨的样子,她一咬那牙巴骨,看过去那头脸就真是蒙着一层皮的骷髅脑壳了。李姐的手机里存着些翻拍的照片,都是李姐还没生病时候的样子。照片上的李姐蛮漂亮,皮肤又白,眼睛又大,鼻子还挺。可是,再漂亮也没用,一害上这鬼病人就完全脱形了。
犹豫了好一阵,金凤决定不打李总的电话了。做出这个决定,金凤的脸忽地就热烘烘的,她暗暗为自己开脱起来,反正李总两口子不缺这么个手机,而且他们还会嫌它是死人用过的东西。
金凤悄悄地把李姐的手机关了。病房里还有另外两个人,不能让她们看见李姐的手机。关了机它起码就是悄默默的了。
金凤想要这个手机,可以算命玩的手机。
3
火车哐啷哐啷地走着。
看一眼车窗外,乱石坎村都还没过,到茶花箐还得走两个来小时。
王金凤百无聊赖地摸出李姐的手机来,开了机。李姐给金凤算命时这手机拿给她使过,金凤不笨,她好歹读过七八年书,她试着试着地点那些小框框,一会儿就基本摸通了。
金凤点看了手机里存着的号码,不超过十个,比她小灵通里存着的号码还少。有李姐弟弟、弟媳的,两口子的号码写着名字。名字栏写着“烂杂种”的,金凤猜那是李姐前夫的号码。其它号码还有两个,一个可能是美容院的号码,写着“洗脸推油”,一个可能是发廊的,写着“做头”。另外两个竟然就只剩王金凤和胡美英的小灵通号码了。也许李姐买了新手机后还没忙得及转存别的号码。
金凤拔出手机侧面的笔来,在手机上写起字来。笔在屏幕上轻轻地划,一家四口的名字“王金凤”、“周有富”、“周成勇”、“周成芬”排成一串。
金凤越写越快,比笔划输字快多了。平时金凤兴跟在广东打工的芬囡发短信的,发短信是儿子小勇教的。
这火车上都是生人,金凤坦然地玩着李姐的手机,玩得入迷。
火车哐啷哐啷地走着。
金凤真是不憨,她点开了李姐手机的拍照功能,拿着李姐的手机对着车窗外的风景狂拍。乱石坎村过了,下一站是麻鸭塘,到茶花箐还有一个多小时。
天亮后,金凤提着她的折叠床到陪护站找老板请假。老板对护工的管理只是松散形的,既不给他们开底薪也不给他们买保险。病人家属跟陪护站要护工,他们按要求配给。病人家属觉得在陪护站挂名的护工用起来放心些,那些自己找来的野护工不太可靠。跟老板请假一般都会被允许的,反正不干就没钱,干一天有一天的钱。护工请假后若是再也不回来干了也没关系,愿来当护工的人呜嚷呜嚷地排成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