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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三的螳螂拳

作者: 李彤杰 时间: 2014-09-06 阅读: 33次 点赞: 64个 评分: 3.0分

  我睁开眼睛那会儿,是被尿憋醒的,我翻身跳下炕,趿拉上鞋,奔向灶房,朝尿桶浇泡尿,向窗外一瞧,天还黑漆漆的,我想去大屋看一眼老座钟几点了,又怕开灯弄醒了


   我睁开眼睛那会儿,是被尿憋醒的,我翻身跳下炕,趿拉上鞋,奔向灶房,朝尿桶浇泡尿,向窗外一瞧,天还黑漆漆的,我想去大屋看一眼老座钟几点了,又怕开灯弄醒了我爸妈,就蹑手蹑脚踅回小屋钻进了被窝。
   可我睡不着了,我怕睡过头就看不见贾三打螳螂拳了。天还没亮,这么早去西树林贾三不可能出来,我干脆不睡了,打开灯就去翻书包。《武林》杂志就掖在箱盖上的书包里,是大风不知从哪弄来的,那上面有一套青年长拳。我按照上面的示意图已经学了四个招式,有马步砸拳,双雷贯耳,连环掌和二龙抢珠。
   我跳到地上,光着脚丫子照着图上的姿势比划一遍,还行,这几个动作没忘,就把《武林》杂志扔在一边,开始琢磨螳螂拳是怎么回事。我只在电影《少林寺》中看到觉远师傅打王仁则的时候才知道螳螂拳是很厉害的,还有那个秃鹰,与少林寺和尚过招时使的好像也是螳螂拳。其实,看完《少林寺》那天我就想学,大风也想学,可谁教我们俩呀?前几天,听贾四说他三哥会螳螂拳。贾四说,我三哥为了学武术,暑假偷摸扒大列去的少林寺,贾四还说贾三从少林寺回来时,可把地质队住宅那帮小子馋坏了,都想跟他学螳螂拳,可贾三谁也不教,总是一个人跑到我们化工厂住宅西边的树林子里偷摸练去,如果被人发现,就不练了。
   贾三是我们十七中三年组的,叫贾志民,比我高一年,他给我的印象不像贾四那样爱显摆,好吹牛。贾三不爱说话,也不爱搭理人,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的,地质队住宅那帮小子都说他牛,还有人说他特,我也觉得他神道道的。
   地质队住宅与我们化工局住宅只隔一条土道,两个住宅像我们这么大的学生动不动就干起来,可我从没见贾三跟谁打过架。贾三练螳螂拳我没见过,可我亲眼见过他拳头上的功夫,那次是我和大风去找贾四玩,当时贾四和贾三在院子里给鱼缸换水,我和大风推开贾家院门时,正赶上贾三爸妈往外送喝得红头涨脸的陈秃子,就见贾三一边瞅着走道东倒西歪的陈秃子一边对准园子墙上的一个花盆,“啪”地一拳,竟把花盆打出两米多远,好悬砸到陈秃子脚面上,贾四赶忙小声对我说:知道我三哥打的什么拳吗?我瞅着贾三通红的手背,吐着舌头说:我上哪知道去?贾四又瞅了大风一眼说:是少林螳螂拳。大风瞪大眼珠子说:怪不得出手这么狠呢。
   我和大风望着地上被摔得稀碎的花盆,当时就被贾三的功夫震住了,连忙央求说:三哥的功夫太猛了,教我们两招吧。贾三不搁好眼睛瞟着陈秃子,晃了晃手腕子说:我有啥功夫,打着玩的。那天贾四他爸送走陈秃子回到院子里狠狠训了贾三一顿,他妈还骂贾三没正出,耍大膘,抽洋风。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贾三用拳头把装满土的花盆打出两米多远,我也不会铁了心要跟他学功夫。
   大风在我们年组打架有点小名,不过最有名的应该属小元,小元有名主要仗着他哥水满,小元的大哥史水满和李榔头加上韩成是我们十七中老大,他仨都是三年八班的,打仗也是一伙的,这几个狠人打起仗来比吃肉都香,动不动就把三年组其它班的同学收拾一顿,如果有外校的狠人来十七中装老大,他们就一起上,他们仨个人跟外校狠人整起来有时候用锁自行车的钢丝锁,有时用螺丝刀或胶皮管子,有时光用拳脚。水满用钢丝锁把三中老大脑袋干开花过;榔头用螺丝刀好悬把五中一个比他高半头的狠人肠子攮出来;韩成用拳头把三年五班大老牛打下跪过。小元有他哥和榔头罩着,我们年组谁也不敢动他。
   贾四狗肚子里装不了二两香油,他把贾三去少林寺学武术的事告诉给我们这片住宅的人不算,还让我班同学都知道了。小元不信,就把嘴撇到耳丫子上说:贾四,你净可大的扔,你家那穷样,上哪整币子给你哥买车票去?贾四梗起脖子说:谁吹牛谁是土鳖杆虾,我哥扒大列去的,你管得着吗!小元就挑衅说:你哥那狠个人,赶明让他跟我哥和榔头比试比试呗。
   贾四朝地上啐了口吐沫:呸,你哥和榔头算老几,也配跟我哥比划,让他俩全上,我哥照样全干趴下。小元呲牙一笑:这可是你说的,赶明我把榔头和我哥找来干你哥,你可别后悔。贾四就一拍胸脯说:谁后悔谁是三孙子。
   水满和榔头在我们学校不是收拾这个就收拾那个的,弄得我和大风早就想干他们一顿,可我俩有心没胆,又不敢操家伙,如果让贾三收拾他们一顿多解恨多过瘾啊!
   我一连三天去西树林也没见着贾三人影,第四天就不想去了。大风说,要拜师,心得诚。我说:我天没亮就起来了,心还不诚吗!大风眨巴眨巴眼睛: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问他啥意思,大风指着我脑门说:你家不是有三条莫斯科蓝吗,三哥那么喜欢鱼,你给他一条,我再要两条红舰,咱们一起给他送去,他一高兴,准能教咱们两招。我一拍手:这招不错。
   星期天中午,我趁我爸给别人家修理收音机时,把鱼缸里那条最小的“莫斯科蓝”偷摸捞到一个罐头瓶子里就去找大风。不一会,我和大风就来到了贾四家那栋房。贾四家的院墙有两米高,从外面往院子瞧,除了能看到园子里的梨树,别的什么也看不见,我便去推大门,可是没推动,我知道他家白天大门动不动被傻坤子插上,就对大风说:咱俩上后窗户看看三哥在没在家。于是,我俩就绕过贾三家那栋房,来到了他家后窗户底下。
   我站在窗底下朝屋里撒目,贾四和贾三都没在屋,炕上放着个小方桌,桌上摆着一碟炒豆芽和一盘猪头肉,贾四他爸和陈秃子正盘腿坐在炕上喝酒呢,贾四妈猫着腰围在灶房里炒菜呢。自打贾三当着陈秃子面把花盆打碎那次,陈秃子都是趁贾三不在家的时候到老贾家去。有一回我问贾四:陈秃子为啥总上你家喝酒去。贾四就不耐烦地说:陈秃子总说认识公安局的人,能把我二哥整出来,他上我家都吃好几回饭了,哪次来我妈都买酒买肉供着他,可到现在还没把我二哥整出来呢。
   贾四他爸是地质队烧锅炉的,他妈原来是食堂做饭的,打贾二进了局子就不干了。陈秃子在地质队保卫科上班,他家门口动不动就停个吉普车,邻居的大人们都说他有能耐,可地质队住宅被盗的好几家,他一个案子也没破了,贾四就说陈秃子除了会溜须拍马屁和吹大牛没别的能耐。贾四二哥因为去年偷了台自行车被判了三年刑,他爸总想靠陈秃求人把贾二从监狱里弄出来,可贾二都蹲一年监狱了,到现在还服刑呢,贾四在我班从来不跟别人提起他二哥,如果有人问他二哥哪去了,他就说自己没二哥。
   我见贾三没在屋,就和大风又绕回前院扯起嗓门喊贾四开门,就听院子传来子傻坤子翁声翁气的声音:谁——呀?大风说:给三哥送鱼来了。傻坤子便跑过来拉开了大门。我往院子里撒目一眼,问傻坤子:贾四和三哥呢。傻坤子也不告诉我们,伸手就来抢罐头瓶子。我怕他把鱼弄死了,赶忙把瓶子绕到身后问:贾四和三哥干啥去了?傻坤子嘟嘟囔囔说:不给我鱼,就不告诉你。大风向我使个眼色说:上我家去吧。我便小心地捧着罐头瓶子和大风又回到了我们化工局住宅。
   傻坤子是贾家老大,智力不全,地质队住宅和我们这片住宅的孩子闲着没事总爱调理他,不管谁给傻坤子一块糖,让他去摸谁的屁股他就去摸,只要给好吃的就行,傻坤子一摸别人的屁股,肯定被人家撕破裤裆,他每次提着开裆裤子跑回家,都是贾三用缝纫机给轧上的。
   我把罐头瓶子放到大风家窗台上,大风问我《武林》杂志那几招练得咋样了,我说差不多了,大风就让我比划一遍,我刚比划到连环掌,就听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我连忙收回姿势抻脖子往外看,就见贾四走了进来。大风就问贾四:刚才找你没在家,干啥去了?贾四照大风的胸脯擂了一拳说:我听陈秃子说地质队晚上放电影,我去院里问是不是武打片。
   地质队大院距地质队住宅约300米远,就在住宅北边,大门口每个月都要放映两部电影。我忙问:是武打片吗?贾四摇摇头说:外国片,没劲。我又问三哥去哪了。贾四说:早晨5点骑车子就走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呢。大风瞅着窗台上的罐头瓶子说:我俩刚才给三哥送鱼去了,你俩都没在家,又拿回来了。贾四瞧着瓶子里游得正欢的两条红舰和一条莫斯科蓝说:送啥鱼,我三哥不养了。我止不住问:三哥恁稀罕鱼,咋不养了呢?贾四气哼哼地说:都怪我大哥,不知道搁哪整一包六六粉,全撒鱼缸里了,结果鱼全毒死了,气得我三哥把鱼缸都砸了。
   我可惜地说:白瞎那些好鱼啦。贾四说:我知道你俩给我三哥送鱼是想让他教螳螂拳,死了这条心吧。大风忙问:为什么?贾四说:你们想想,他连我这个亲弟弟都不教,能教你们吗!我一琢磨,还真是这个理,看来跟贾三学螳螂拳肯定是学不成了。
   这天是星期五,学校半天课,上午下第三节课时,我和一帮学生正挤在水房里抢水喝,大风从操场跑进来呼哧带喘地说:知道吗,今天放学水满和榔头还有韩成要干三哥呢。我一惊:听谁说的?大风说:面瓜说的。面瓜在我班最土鳖,放学总替小元背书包,我掐半拉眼睛看不上他,就问:三哥惹他们啦:大风说:三哥跟他们压根没来往,上哪惹他们去!我就纳闷了:没惹他们为啥要打三哥呀?大风朝我一撇嘴:看这话让你说的,水满是咱十七中老大,说收拾谁不就收拾谁吗!我忙问:那三哥知道水满要收拾他吗?大风说:贾四跑三年五班告诉三哥去了。
   水满榔头打架动不动就使出钢丝锁和螺丝刀啥的,我担心贾三吃亏,忙说:三哥没家伙,够呛打过他们。大风说:傻样,三哥不是有功夫吗,今天放学三哥肯定用螳螂拳收拾水满他们,瞧着过瘾吧。我一下子就来了精神,心想:该,史水满,让你装老大,这回总算有人收拾你了。
   我正说着,上第四节课的铃声就响了,我和大风赶忙向大楼跑去。我们刚跑到二楼台阶,就见贾四满头大汗地跟了上来。我忙问:告诉三哥了?贾四焦急地说:我到他班去了,三哥没在呀。我说:别急,放学咱们就追三哥去。贾四抹了把脑门上的汗珠子点了点头。
   第四节课放学铃声一响,我和大风像一发弹出枪膛的子弹呼地就冲出了教室,然后迅速穿过走廊,向楼下跑去,我们一面跑一面回头看小元追出来没有,就见小元扯着面瓜的膀子在密麻麻的小脑袋中横冲直撞,我们还差几个台阶跑到二楼时,小元干脆骑上楼梯扶手像打滑梯一样撅着屁股就滑了下来。贾四见他们追上了我们,朝我和大风一挥手,我们便撒丫子朝学校大门外跑去。我们跑了几十米远,贾四见前面没有贾三,一副大事不好的样子朝我和大风叫道:我三哥哪去了?我说:三年组在一楼,放学肯定走在咱们前边。大风往前扫了几眼,喊道:那不是大老牛吗。我和贾四向前一瞧,果然见大老牛和三年五班的同学在前面走呢,于是,我们仨个人玩命向前面跑去。这功夫,小元和面瓜已经从另一侧超过了我们。我瞧着小元欠揍的脑型,胆突地问贾四:小元上咋办?贾四豁出去的样子说:他上我就上。我盯着大风说:榔头和韩成上我和大风也上。贾四朝我伸出大拇指:哥们真够意思。
   大风向后面的人群中又搜索了几眼,突然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喊道:喂,三哥在后面呢。我忙回过头,就见贾三把书包搭在肩上,一只手握着书包带,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正向前面走着。贾三这小子跟别人就是不一样,走路好端肩膀,谁也不瞅,一只胳膊不动弹,另一只甩来甩去的,那副独自行走的姿态似乎含着几分瞧不起人的架式。
   我和贾四赶忙跑到贾三眼前慌慌张张地说道:三哥,水满和榔头要找你打架呢?贾三不惊不乍地问:我没惹他们,找我打什么架呀。贾四一面瞅着前面的小元一面担惊受怕的样子说:水满是咱十七中老大,说打谁不就打谁吗!
   贾三一副轻飘飘的神情说道:好啊,让他们来吧。
   我们学校南面是人民公园的北墙,距公园北墙外有一片空场地,水满带着榔头和韩成经常在这里跟十八中的学生打群架。这时,就见水满他们在空场地那停了下来,榔头先从书包里掏出一盒烟分给了水满和韩成,面瓜忙从衣袋里掏出打火机给几个人点上了火。
   等贾三我们走到离他们几米远时,榔头向贾三摆了一下手喊道:三年五班会武术那小子,过来!满哥找你有点事。贾三瞟了榔头一眼,像什么也没听见似的继续欠仄着膀子往前走。榔头瞪着贾三又喊起来:瞅啥,叫你呢,姓贾那小子!贾三停下脚步,扬起下巴:史水满,什么事啊?水满嘎巴了一下嘴,把手放在贾三的头顶上:哥们想跟你比比个呢。贾三双手抱起膀子,不文不火地说:你是真比个还是假比呀?水满嘻皮笑脸地在贾三的头顶上拍了两下:行啊,个见长啊。
   贾三绷起脸说:把手给我拿下来。贾三听似平和的语气中显出几分威严。榔头忙朝贾三吼道:敢跟满哥这么说话,胆挺肥呀。水满的手从贾三的头顶上慢慢收回来,眯缝起眼睛说:行啊,贾志民,挺有脾气呀。贾三把书包放在脚下,向水满身前迈一步说:史水满,什么意思?水满晃了一下脑袋,活动了一下手腕子:没啥意思,听你弟弟说你有两下子,哥们想学习学习呢。榔头又装腔作势地说:贾志民,你不是会螳螂拳吗,亮几招让我们见识见识呗。贾三笑了笑,没吱声。榔头对韩成一脸坏笑,然后瞟着贾三说:害怕了吧,贾志民。贾三歪起头,叉出一条腿:怕什么,怕谁呀?榔头嘿嘿一笑:咋地,贾志民,不服哇。说着,几步冲上前,伸出右拳,照着贾三左眼就是一个眼炮。贾三一偏头,榔头扑了空,显些摔个跟头。贾三两步撺上前,薅起他的衣领子往旁边一挒,榔头就势倒在了地上。这时,韩成麻溜地从书包里抽出个铁链子,扬起胳膊就来抽贾三的脸,我和大风慌忙叫道:三哥,小心! 就见贾三一闪身,抬起左手,猛地抓住韩成甩起铁链子的那只手腕子,用力往韩成后背一扭,韩成立马就弯下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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