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
作者: 一滴墨香
时间: 2014-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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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些年来,老葵的身体越来越干瘦了。自从自己的老婆和女儿离开他这二十多年来,他一见到猪肉就反胃,每次看见红烧猪肉心里就作呕。然后,就会独自坐在院坝前的石头上,
摘要:生命的结局并不是上帝的安排,人生充满变数,命运在游离中颠覆,归宿完全取决于自身的主观与客观现实相互作用的结果。而老葵和秀秀,他们却在那样的年代里,把自己的性命视为儿戏,让一场宿命定格起一幕人生长痛的悲剧。
近些年来,老葵的身体越来越干瘦了。自从自己的老婆和女儿离开他这二十多年来,他一见到猪肉就反胃,每次看见红烧猪肉心里就作呕。然后,就会独自坐在院坝前的石头上,望着远方,傻傻地发愣。老葵会想起自己的两个女人。他经常一想就是大半天。在他的心里,好像有若干的蛔虫钻胆,一点一点地绞痛在心上。今日,老葵又坐在石头上发愣了,他的心在隐隐作痛,眼角盈满了悔恨的泪,痛的心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那年中秋节刚过去几天,南方小镇也变得微凉起来,但午后的阳光仍显温暖明亮,透过窗户跑进屋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个通亮。此刻,秀秀正映着阳光躬着身子把家里该找的地方翻了个遍,最后在衣柜一处的缝隙中搜出了一个硬币。这个硬币,令秀秀很满足。本来她就没指望能真正找出什么,但多一毛钱总比少一毛强。原先秀秀的兜里有十块五毛钱,现在变成了十块六毛钱。她将钱又仔细数了一遍,然后捋好揣进裤兜,走出家门。
今天是女儿珍珍十二岁的生日,家里虽然清贫如洗,但内心也很高兴,她决意晚上一定要给女儿做一碗她最爱吃的红烧肉。秀秀知道,家里油荤不好,女儿的身体一直就差,看见女儿瘦弱的身躯,秀秀心里十分难过。珍珍可是一个懂事的孩子,知道这些年来家里日子过得很艰难,因此,她从不和别人攀比。今早,秀秀特意煮了两个鸡蛋,珍珍兴高采烈吃得喷香。她毕竟是个孩子,那装出来的高兴模样,又怎能瞒得过大人的眼睛?吃午饭时,丈夫老葵就问珍珍:“今天是你的生日呢,你想要点什么?”珍珍说:“我什么都不要。”老葵说:“生日了嘛,咋也得意思一下。”秀秀也在一旁附和着:“是啊!珍珍,咱们就意思一下。”珍珍眨着明亮的眼睛,想了想,然后笑眯眯地说:“要不,要不妈妈再做碗红烧肉吧。”
做红绕肉,那可是秀秀最拿手的菜。她做的红烧肉味道好极了,肥而不腻,香喷喷的,油亮亮的,看着就很有食欲。秀秀向女儿微笑了一下,点头表示了同意,珍珍也便高兴地上学去了。看着孩子蹦蹦跳跳的高兴劲儿,秀秀和老葵也就跟着高兴。不过,俩人的高兴只是写在脸上,而内心里都在琢磨着买肉的事儿。买肉需要钱,一想到钱,就让人心里有些犯堵。昨天,街道居委会派人挨家挨户收取有线电视费,秀秀本来不想交的,还和人家说闲话:“我家平时不怎么看的,有没有闭路也就一样的过。”收费的人却数落着:“可不能因你一家自私而耽误了整个单元看电视吧!”其实,秀秀不自私,只是舍不得钱。可气的是,收费人就好像知道秀秀家有六十块钱一样,偏偏就收取这么个数。最后,秀秀还是把全年的钱交了。交过钱后,秀秀就只剩下五毛钱。她盯着那仅剩的一张紫色小票,惆怅了半晌。傍晚,老葵回来了,从兜里掏出些零碎钱,秀秀接过钱数了两遍,不多不少,整整十块。
那时,老葵下岗后的职业就是蹬三轮车,自个儿当起了拉夫。最初干这行,收入还可以,除了每月须向城管所上缴三百元的管理费外,一天下来也能赚上二三十块钱。后来,蹬三轮车讨生活的人也越来越多,小镇上拉车的都快比坐车的多了,拉一趟活已由原来的一人一块钱降到了一人五毛钱,而城管费呢仍然是每月三百块需照缴。眼下蹬一个月三轮车,能挣到三百块钱都有些困难了。老葵就只好与城管的人捉迷藏,一再拖着不交。那些搞城管的人可不是白吃干饭的,一个个机灵得很。老葵每天就像做贼一样地防着他们,可是还是被抓了两次。每次被抓,人家才不和你多说什么,推上三轮车就走。那时候,因欠管理费被城管没收的三轮车堆得和山一样高,但只要交上一百元罚款,也便可以随便挑一辆继续操就你的旧业。
秀秀一想起老葵,心里就酸酸的。老葵的气管不太好,白日里每个五毛钱都会让他好一阵气喘吁吁。年轻的时侯,老葵也英俊、魁梧,身子骨挺结实的。那时侯,他在重型机械厂的铆焊车间做电工,人长得饱饱满满、像模像样的,喜欢穿格子衬衫,每天风风火火穿行在车间里,挂在屁股后面的那堆螺丝刀、钳子、扳手等物件,明晃晃地叮当作响,真是个爽朗又利索的人。记得那时候,还是秀秀主动追求的老葵呢。不主动,怎么行啦,老葵年轻时绝对是姑娘们心目中的白马王子。秀秀那时也在铆焊车间里开二十五吨的天车,上班时独自呆在高高的天车里,就像躲在鸟巢里一样轻松自在。秀秀长得很性感,双眼皮,瓜子脸,水灵灵的五官端正,最惹眼的还是要数她的皮肤好。在铆焊车间,几乎所有人的脸上都有几处特有的标志,那就是脸上的色斑。秀秀不,秀秀每天呆在“鸟巢”里,皮肤依旧白嫩细腻。在没有什么吊件需要天车抓拿时,秀秀就高高在上透过天车窗满车间寻找着老葵的身影,然后,就瞪大眼盯着他看,越看越喜欢,也越看越焦急,她恨老葵每天都在那帮年轻女工热辣辣的目光中走来走去的,而自己却缺少接触老葵的机会,她想如果这样的时间长了,老葵肯定被别人先下手为强,到时可怎么办呀?后来,秀秀终于想出个好办法。她时不时地让老葵到天车上来修电路故障。没故障不要紧,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嘛。于是,秀秀不是今天将某根线路拔下来,就是明天又在火花塞的触点处垫上个什么纸片的,故意让天车打不着火等等之类的,反正都是些小得可怜的毛病,反正都得令老葵急忙忙地捂着屁股后面的那挂工具费力地往天车上来回地爬。这一来二去的,两人就熟了,三来四去的,两人就好上了。当他俩突然把喜糖发给那些还蒙在鼓里的车间同事时,人们才瞪大眼睛恍然大悟。
结婚后的这些年来,秀秀一想起过去的那些日子,她和老葵是多么的幸福啊!要是工厂不裁员就好了,要是裁员不裁到自己和老葵头上该多好啊!下岗并没有让老葵多么沮丧,他相信自己多的是力气,支撑起这个家是不成问题的。每月上头发给280元的生活保障金,细想一下,那些钱足足能买200斤大米,三口之家一个月怎么能吃得完呢?人是饿不死,只怪现在的钱也实在是毛得很,处处都须大把的钱啊!最要命的是工厂将前些年分配下来的福利房变成商品屋卖给职工,虽然便宜也得几万块,就这一项就把多年的积蓄掏空不说,还欠着亲戚朋友一屁股的债;现在供珍珍念书也真是难啊,今天校服钱明天资料费的,每次珍珍不情愿的开口,都免不了让秀秀心惊肉跳一次。秀秀总怨自己身体不争气,患上了磨人的肾结石,总便血不说,疼起来还半天直不起腰。想去医院,要好多的钱,家里没有,好在这病可以用大量喝水的办法来维持,也便简单,水还是喝得起的,只是有病缠身想找份工作再就业就困难了,这世道连身体壮实的人要找份工作都不是容易的事呀!
秀秀出了家门,就一直朝着东街走去。这一路上,她迎着明媚的阳光,可心里老想着那些事儿,一会儿幸福的笑笑,一会儿又心酸的叹气。
此刻,秀秀已来到了锦绣小区一老板家,她的工作是去喂老板的猫。这是她在家政公司挂号一个月以来接到的一份工作。据说那老板一家人去马尔代夫旅游了,要两个月后才能回来,他们家的保姆也跟着放假了,临走时老板将猫托付给了家政公司派人照顾。家政公司考虑到秀秀身体不好,这才把这份轻松的活安排给了秀秀干。秀秀每天只需去给猫添加食物、换换水、处理一下猫砂就成,一个月也可挣得一百五十块钱。
老板家的房子很宽敞、很华贵,特别富丽堂皇,秀秀只是在电视中见过如此气派的住所。两只猫金贵得很,一白一黄,眼睛都是瓦蓝瓦蓝的,长得既细又长。秀秀默默细瞧了好久,也叫不出那是什么品种的猫。秀秀每天需要在它们各自的猫碗里投进一袋“妙鲜包”猫粮,还要打开一听猫用罐头,不能重样,今天是蔬菜,明天就得鱼虾,再一天就得换成肉类的。家政公司的人特意给秀秀交待过,必须像伺候人一样,给猫补充好营养,不能饿瘦了猫,还说每只猫都价值上万块,得小心伺候着才行。这会儿,秀秀就总想不通,再怎么说那也是猫呀,怎么会金贵到比人还重要呢?瞧它们吃的东西,香喷喷的,让人恨不得吃上两口。秀秀曾在超市看到过这些猫食猫粮有多贵,从一大纸箱中拿出喂猫的那些东西,加起来价值差不多有五十块钱呢!秀秀心里很惊讶,也不免隐约有些气愤,气的是啥?自己也说不清楚,反正有一种人命不如猫命的感觉。此刻,听到那两只猫吃得呼噜噜作响,秀秀很想过去踢它们几脚,但想了想,又没敢,她急忙新打开一桶纯净水,将两只猫的饮水碗添满,又为猫的便盆换好了猫砂。这时,秀秀不想再看到它们如此的奢华,然后,拎着裹有猫屎猫尿的垃圾袋离开了那所豪宅。
该去菜市场买猪肉了。秀秀想起在女儿面前许下的承诺,想起女儿出门时那般高兴可爱的样子,她便加快了脚步。
已有好一阵子没来这里买肉了。秀秀一看卖肉的那几个人,她也差不多都认识。老葵刚下岗那会儿,也卖过一个月的猪肉,谁知一个月起早贪黑地忙下来,卖掉二十来头猪,竟然赔了三百多块。说实在的,干什么都得有窍门,卖猪肉更是如此。可老葵知道给猪肉注水就是一门窍门,可老葵却没有黑心地整过一次。要说老葵也不笨,他不想去活学活用,也不肯狠下心来用上一些手段。赔了钱也就赔了,老葵也就死了做生意的心。后来,他想到了凭力气吃饭,和几个穷哥们到最南边的城市去打工,他在一处工地上卖苦力。那时候,各地机械化程度不高,修房造屋几乎全靠肩挑背磨,再加之居住的工棚十分的潮湿,老葵便风湿严重,身体也就是那阵子被折腾坏的。到了年根儿,工头一拍屁股,没了影,老葵一分钱没赚回家,还搭上了好几百块的路费。看见那几个肉摊子,秀秀也便不由自主想起老葵曾经操持过的行当来。
下午的菜市场,正是前后不沾边的时辰,卖菜的比买菜的要多。有好几伙人聚在一起闹麻麻地甩起了扑克。秀秀先是到卖调料的摊位上买一袋酱油和一袋白糖,这是她做红烧肉必不可少的两样作料,酱油一袋八毛钱,比瓶装的便宜七毛,白糖一块四,两样共花去二块二毛钱。秀秀将八块整钱揣好,用剩下的四毛钱买了一棵葱和一小块姜,然后才来到卖肉的摊位。在她的印象里,自己要买的五花肉是四块钱一斤,所以特意留出八块钱来买肉,买两斤,不但珍珍能吃个够,也能给老葵解解馋呢。
菜市里,卖猪肉的摊位一共有三家,并排摆开。把头的没人,第二个摊位中有几个人在玩跑得快的扑克,叽叽喳喳地赌着毛毛钱,案板上也没有秀秀想要的那种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这年头,穷人多了真不是什么好事情,如今有钱的人都去超市买肉吃,菜市场里的肉都是供应给一般老百姓的,排骨、里脊肉等稍贵些的反倒不好卖。第三家摊位上,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案板前蜷缩着身子打盹儿。他叫赖瞟眼,当初老葵卖肉时和他有过交往,他的右脸颊上有一块雪白的皮肤,有人说它是白癜风,一双眼睛很不正常,左眼若是瞧门,而右眼却正瞟向窗户。秀秀很不喜欢赖瞟眼,倒不是因他的白癜风以及瞟着看人的眼角处终日挂着的眼屎,也不是为他满脑门子的褶子以及藏在褶中的泥垢,而是讨厌他那一副流里流气的做派。每次见到秀秀,赖瞟眼都会挤出满脸怪相,用那只稍微正常些的左眼睛在秀秀身上扫来荡去,然后再用右眼盯住秀秀的胸脯,一边盯,还一边阴阳怪气地说些不着调的话,反正是些想勾引女人心魂的骚话。
以前秀秀就听老葵说过,这个赖瞟眼是个大骚客,勾二麻三的不是什么好东西,曾经还因强奸幼女,坐过二十来年的大狱啦。所以,秀秀心里讨厌他,同时还有些怕他,一般都要躲着他些。但今天不行。今天是珍珍十二岁生日,今晚要给女儿做一碗红烧肉吃,秀秀一看这会儿,只有赖瞟眼的肉摊上才摆着上好的一大条五花三层的猪前脖肉。秀秀也便走过去拿起那块肉,仔细打量了一番,心里感觉挺满意的。她看来好一会儿,见赖瞟眼一直没有睁开眼,秀秀这才不得不叫醒他。
“喂,还做不做生意?”
赖瞟眼懒洋洋睁开眼睛,见是秀秀,立即将脖子往前伸了伸,堆出一脸的坏笑:“是秀秀妹子呀!我刚梦到你了呢,梦到你和我一起做生意呢。”
秀秀也不看他,指着相中的那条肉问:“多少钱一斤?”
“四块八。”
“怎么这么贵,不一直是四块么?”
“那是啥时候的黄历了,一个月前就这价了,四块八。”
“便宜点吧。”
“成!秀妹子说话啥时候都好使,四块五给你好了。”
“四块吧,记得以前都是卖四块一斤的。”
“秀妹子,你有没有搞错?现在肉头都卖三块五一斤了。”
赖瞟眼所说的肉头,是指从猪身上剔下来的那些淋巴等杂碎。原来的那些肉头,都是便宜卖给动物食品厂做猫粮狗食等,现在一些小饭馆却争着买回去做肉馅,价格都是被他们抬起来的。
秀秀仍然怀有买两斤肉的最初愿望,她兜里只有八块钱,要不然也不会和讨厌的赖瞟眼周旋费口舌。
“就四块吧,我要两斤。”秀秀的声音软了下来,稍带些恳求的味道。
“就四块五,再过一会儿连这点肉都没有了。要不——?”赖瞟眼拉了个长腔。
秀秀仰着脸盯着赖瞟眼那只望向一边的眼睛,等待着他说下去。他卖的关子,使她重新看到了买回两斤猪肉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