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红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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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15-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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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宝玉的智慧 曹雪芹先生在《红楼梦》人物批词里形容贾宝玉曰:“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潦倒不通庶务,愚顽
一、宝玉的智慧
曹雪芹先生在《红楼梦》人物批词里形容贾宝玉曰:“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潦倒不通庶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时光,于国于家无望;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绔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其实,这一番批词才真正是所谓的“假语村言”。实际之中,宝玉可算得是个睿智者。如下且不论他的为人处世,只读读他的一些个言论,就足够人参悟些时候了。
翻开《红楼梦》,首先见“林黛玉抛父进京都”,与宝玉初初相会。众人皆赞叹黛玉之举止卓越、姿容不凡。贾母则抱着一个劲儿地哭,一个劲儿地“心肝肉”叫着。唯宝玉不惊不乍,喜欢的说:“这个妹妹我曾见过。”我记得好像是哪个红学大家说过,说宝玉这一句话,是世上最好听的情话,比“我爱你”要强出千百倍。其实,在我来看,此一句,还不及下面的一句经典。宝玉说了这话后,贾母笑道:“可又是胡说,你又何曾见过他?”宝玉回道:“虽然未曾见过他,然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你听,这话说的多么的智慧,智慧的令闻者心颤。
“旧相识”,多么亲切又温暖的定义。既为旧相识,即是指心无嫌隙且相识已久的人。那么,在宝玉的心里,他与黛玉的相会,是重逢,是再见,而不是相遇。这对黛玉来说,怎能不说是种莫大的安慰?而且,在我们如常的生活之中,果若有人能与你一见如故,且能以“旧相识”视你,那么,定该,也定要慎重相待。
接下来,再看“大观园试才题对额”一回,贾政带引一帮门客观验侄子们新建的大观园,宝玉恰巧被逮到,被迫随行,且每到一处,其父便必命其为所见景致赋诗题联。之前宝玉的所提,贾政皆不语默认。当走到后来李纨居住的“稻香村”时,只见“隐隐露出一带黄泥筑就矮墙,墙头皆用稻茎掩护。有几百株杏花,如喷火蒸霞一般。里面数楹茅屋。外面却是桑、榆、槿、柘、各色树稚新条,随其曲折,编就两溜青篱。篱外山坡之下,有一土井,旁有桔槔辘轳之属。下面分畦列亩,佳蔬菜花,漫然无际。”贾政遂引人步入茅堂,里面则内纸窗木榻,富贵气象一洗皆尽,因而心中十分喜欢。然宝玉却认为其有悖自然之法,回道:“此处置一田庄,分明见得是人力穿凿扭捏而成。远无邻村,近不负郭,背山山无脉,临水水无源,高无隐寺之塔,下无通市之桥,峭然孤出,似非大观。……古人云‘天然图画’四字,正畏非其地而强为其地,非其山而强为其山,虽百般精而终不相宜。”你听,好一番精妙绝伦的议论,说的贾政一时哑然,只能拿出他做父亲的款来,喝命于宝玉。
“非其地而强为其地,非其山而强为其山,虽百般精而终不相宜。”此一语,于为景、为文、乃至为人、为事处,无不妙哉!
紧接着,再看“王熙凤正言弹妒意”一回,贾环和宝钗的丫头莺儿掷骰子玩恼了,输了钱赖账不与不说,还哭天喊地得说莺儿欺负他。这事,偏巧叫宝玉遇到了,于是他训诫自己的弟弟说:“大正月里哭什么?这里不好,你别处顽去。你天天念书,倒念糊涂了。比如这件东西不好,横竖那一件好,就弃了这件取那个。难道你守着这个东西哭一会子就好了不成?你原是来取乐顽的,既不能取乐,就往别处去再寻乐顽去。哭一会子,难道算取乐顽了不成?倒招自己烦恼,不如快去为是。”
我一直觉得,宝玉的这段话,说到像首佛偈子。不信你听:“比如这件东西不好,横竖那一件好,就弃了这件取那个。难道你守着这个东西哭一会子就好了不成?”是啊,世间之事,万般都在无常中,我们活着,就要懂得适时的放手,懂得适时的妥协,也要懂得尊重且遵循这种无常。这个不好,那个好。那个不好,还有别的好。何必执于一念呢?
然而,这“不执一念”的道理,说起来简单,真正做起来,就难了。比如宝玉自己,他为何就不能弃了林妹妹,而去寻别的什么妹妹?可见,人之感情上的事,纵是佛偈子也奈何不得的。
宝玉悟到他此生不可或缺者唯只黛玉一人,是在“识分定情悟梨香院”一回。话说,那日他因四处游的烦腻了,便想起《牡丹亭》曲来。遂去往梨香院找唱小旦的龄官,想叫她唱给自己听。不想,正待他拿出以往对待其他姐妹的那套缠绵之法央求龄官时,却被龄官正色回绝了。他碰了一鼻子的灰。往下里,他方见龄官原来早已心属贾蔷,而贾蔷待龄官则呵护有致,且更见情深。那一刻里,他才忽然醒悟,于是回到房里,对着袭人长叹而语:“我昨晚上说的话竟说错了(昨晚之语:比如我此时若果有造化,该死于此时的,趁你们在,我就死了,再能够你们哭我的眼泪流成大河,把我的尸首漂起来,送到那鸦雀不到的幽僻之处,随风化了,自此再不要托生为人,就是我死的得时了。)怪道老爷说我是‘管窥蠡测’。昨夜说你们的眼泪单葬我,这就错了。我竟不能全得了。从此后只是各人各得眼泪罢了。”
“各人各得眼泪。”这几个字说的多好,多透彻。就整部《红楼梦》而言,贾蔷得龄官之眼泪,司棋表兄得司棋之眼泪,柳湘莲得尤三姐之眼泪,贾芸得小红之眼泪……人生因缘,各有分定。爱海情涛三千水,人也只能取一瓢饮耳。
自“识分定情悟梨香院”一回为分水岭,这之前,宝玉可谓活得浑浑噩噩,尚属一个无知少年,然却能明白人世里那么多的道理。这之后,想来他定愈来愈能悟彻爱,悟彻人世、悟彻生命。那样,一定还会脱口而出更多的妙语,以惊读者。可惜的是,我们再也读不到了。因为宝玉的智慧,即书者曹雪芹的智慧。乾隆二十七年(壬午1762),雪芹先生因幼子夭亡,陷于过度的忧伤和悲痛中,一病不起。此一年除夕日,于贫病相催之下,生命嘎然而止。至此,《红楼梦》也永远定格在了八十回上,贾宝玉这一人物,也就再也没了下文。呜呼!
二、黛玉的成长
人,总是成长着活的。
说起来,有的人非常讨厌《红楼梦》里的林黛玉,说她尖酸、刻薄、小心眼,还整日间哭哭啼啼、病病殃殃的。其实,这种人之感情上的主观喜恶是可以理解的,但从客观认知上看,就未免片面些。黛玉这个人物的身上,确实有些清高、孤傲、目无下尘的劲儿,然若仔细推敲,那也不过是生而为人之人性中真实的、难免的瑕疵。我倒觉得,黛玉这个人物,在整部《红楼梦》里,其成长的痕迹,是最显而易见的。
黛玉丧母、离开姑苏、一路远行、走进荣国府时,大约也就十来岁的样子。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子,其外相,也就是所谓的教养再好,心智上还是不太成熟的。她忽然离开自己的居住地,离开自己的亲生父母,只身在那样一个富丽、辉煌的大宅子里,一个人杂、物杂的大家族里,从心里上讲,首先产生的反应,恐怕除了“奇”之外,就是“怯”了。所以,她做什么都小心翼翼地,说话也很谨慎,生怕别人取笑了去。她的这种时时的留心、费心与用心,书中随处可见。比如,她初入荣国府内,人家招待她坐,她就会暗暗斟酌坐位的主次。人家招待她吃喝,她又会偷偷观察别个姐妹的用餐程序。她总尽力做到不露破绽。
荣国府说小了是个家庭,说大了就是个社会,其里人物关系极其复杂,别说是什么姐姐妹妹们有着嫡出、庶出之分,就连一、二等的丫鬟们,也都十分的势力,个个牙尖嘴利,得理不饶人。在这样的环境里生存,黛玉不得不活出一副刺猬样来,时刻竖立起自己“刻薄”的武器,以求自卫与自保,也借以彰显自己不容轻慢的尊严。比如,有一回周瑞家的奉薛姨妈之命,给各位姑娘送头上戴的宫花,可巧了,恰恰就最后送到黛玉处,黛玉自然不太高兴,只就宝玉手中看了看,问:“还是单送我一个人的,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呢?”周瑞家的回说都有呢,这两支是给她的。黛玉冷笑说:“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不会给我。”你听这话,分明是种小女娃的虚张声势,意即:我虽寄住于此,却不受嗟来之食。
黛玉虽寄居亲戚家,不过,好在有老太太偏疼着她,呵护着她,终不至于叫人看低了去。另有个宝玉待她像旧相识一样,“日则同吃,夜则同息,言和而意顺,略无参商”,于她的心里,还算是有些寄托与宽慰。可谁曾想,平静的湖心投了块石,横空里忽又冒出个薛宝钗来。这位薛大美人,不仅生得容貌丰美、品格端方,还有娘,有兄可倚靠。最最要紧的是,人家比她会周旋,知进退,也会讨大人们喜欢。在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心里,面对这样的“劲敌”,怎么能不生出攀比、计较的心思?所以,旁人们拿她们比较倒也罢了,最让她难以释怀的,是宝玉对她们二人的态度。比如,有次宝玉独自去探望宝钗,偏巧叫黛玉遇见了,她心里难免会嗔怪宝玉,难免会生出宝玉厚此薄彼的狐疑,遂就下意识的说:“嗳哟,我来的不巧了!”吃饭的时候,又借来送手炉的雪雁,奚落宝玉听从宝钗的话,弃冷酒而喝热酒:“也亏你倒听他发话。我平日和你说的,全当耳旁风,怎么他说了你就依,比圣旨还快些!”这话,听着很尖酸,可你细细品,全是柔软的小女儿之心。
随着人大心大,黛玉对宝玉的感情,渐渐地由信任与依赖,转向了一种朦胧的意境里。恰这中间,其父又逝。她在南下葬父归来后,便更觉自己是这世上无依无傍之人了,那原本极度依赖宝玉的心,因而也就愈发的浓重了。大约因用情至深,遂更就患得患失起来。其实,她心里是明白宝玉的情义的,可就是管不住自己,会不由自主地、一而再、再而三的去试探宝玉的心,得到验证了,她的心也就可安几日了。可这验证的结果,时效性极短。于是,她只能成日里提着一颗不安的心,七上八下着。比如,有次史湘云来,第一时间里未见宝玉出场,原是又独自去探望宝钗了。黛玉得知后,就冷笑道:“我说呢,亏得在那里绊住,不然早就飞了来了。”不想宝玉回说:“只许同你玩,替你解闷儿。不过偶尔去他那里一趟,就说这话。”其实,宝玉说这话,也是半带着逗她的意思。不想,此即为黛玉日夜悬心的症结,她哪里能受得了。于是,闻之即泪,伤心的要死。还有一次,她往怡红院探宝玉,被晴雯拒之门外。片刻,又见宝钗被众人簇拥着,从那院子里殷勤地送了出来。于是,她心下就不由得狐疑且自卑起来,想着宝玉是在恼她,故意不给她开门;想着自己到底是客居在人家,无依又无靠。就这样,不觉气怔在门外墙角边,饮着寒风,呜咽起来。不过,好在她如何使小性试探,宝玉终究是知她、懂她、也心疼她的。为此故,才有了三十二回“诉肺腑心迷活宝玉”一章里,对她深情道出“你放心”的肺腑之语。
其实,对于黛玉如上的种种行为,假若设身处地的想想,也实在是正常。
然而,大多的时候,人们只看见黛玉这些表象里的多心、多疑、与计较。实际于暗里,黛玉的性子是在慢慢发生着变化的。
先来看看她对宝钗的态度。起初,黛玉对于宝钗的态度里,是有羡慕的,也有比较、有排斥的。比如,有次湘云打趣黛玉说:“你敢挑宝姐姐的短处,就算你是好的。我算不如你,他怎么不及你?”黛玉则冷笑回说:“我当是谁,原来是他!我哪里敢挑他呢。”你听,这话里分明有嫉妒,更有不屑之意。还有一次,张道士给贾母奉上一枚金麒麟,宝钗一语中的,说是湘云也有一个同样的。黛玉听了,就又奚落宝钗,说她在别的事上尚还有限,惟有在这些人带的东西上越发的留心。可是,到了四十五回“金兰契互剖金兰语”之后,黛玉的心理就暗暗起了微妙的变化,她对宝钗的那种防备、排斥之态度,慢慢地改变了。平素里,除了与宝钗多了沟通,多了些诉心的话外,在“憨湘云醉眠芍药裀”那一回里,袭人捧了茶与宝玉及她,偏巧宝钗也在。一杯茶,两个人,如何喝?袭人原想着再去拿一杯的。结果,宝钗拿起来喝了一口,将剩下的半杯递给黛玉。黛玉看似并无嫌弃,遂将宝钗喝过的半杯茶水,一饮而干。这,对于身洁、心洁的黛玉来讲,若换在早些时候,她万般不会这么做的。这,就是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的一种认同与接纳的表现。
再来看看黛玉对妙玉的态度。“栊翠庵茶品梅花雪”一回里,妙玉招待好贾母及旁人后,趁了空,就将宝钗与黛玉拉去偷偷喝体己茶。因黛玉不知那泡茶的水,疑作是旧年里的雨水。妙玉便则借机取笑黛玉寡闻,说:“你这么个人,竟是个大俗人,连水也尝不出来……”遇此情景,黛玉若还是早些年那心性,估计绝不会任其奚落的,她的巧言擅辩,何人是对手?可是,这一回里,黛玉并未与多言,而是吃过了茶后,约着宝钗,默默地离开了。她能如此平静的包容及宽谅一个性有怪癖的女尼,这,也是其成长的印迹。
还有,早些时候的黛玉特别的敏感,往往会触景而生情,偷偷地抹眼泪。比如,有次她与宝玉在花树下背着旁人看《西厢记》。看完回去时,恰好路过了梨香院,偶尔听见里面的的女孩子在演习戏文。无意间听到“却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水流花谢两无情”等唱词,便不觉感伤起自己渐渐流逝的青春来,于是就心痛神痴,泪落的不可开交。另外一次,在吃了怡红院的“闭门羹”的隔日,别人都开心快乐的过花朝节,她却一个人荷着锄,往桃树林里独自葬起了花,并由此思及自己的身世、处境、爱情、生命,结果哭的是一塌糊涂,好不伤感。可是,待到晴雯死后,宝玉撰写了祭文《芙蓉女儿诔》,于夜月之下,于花树之前,焚帛泼茗,泣涕而奠时,黛玉偏巧遇到了。于是,两个人就那篇祭文相互切磋削改起来。黛玉说,将“红绡帐里”改为“茜纱窗下”。宝玉却说,那茜纱窗是你的窗,我不敢亵渎。遂建议将“公子多情”改为“女儿多情”。黛玉又不认同,觉得死的是宝玉的丫鬟,又不是她自己的。最后,宝玉一时来了灵感,尽脱口将原文改做:“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陇中,卿何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