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小说』晓园先生
作者: 酸风眸子
时间: 2012-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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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2.0分
上 晓园先生是我祖父的小弟,我叫他老爷。他比我祖父小十八岁。我的曾祖母生下他不久就去世了,因此他实际上是与我大伯父一起吃我奶奶的奶水长大的,与我的
摘要:晓园先生是我祖父的小弟,我叫他老爷。他比我祖父小十八岁。我的曾祖母生下他不久就去世了,因此他实际上是与我大伯父一起吃我奶奶的奶水长大的,与我的祖父祖母有着近似父子母子那样的亲情。我祖父亲昵地称他“小弟”。
在我奶奶去世时,他亲自撰写了一副挽联,笔酣墨饱,字体朴拙。上联是“碧露有鹤引仙驾”,也只是平常句子。下联却陡起波澜,为“黄泉何处哭嫂娘”,由远及近,推人论己。挽联虽然不工,且与流行款式不合,但情真意直,意随心到。这副挽联挂在灵前最醒目处,引得全村读过书的人都来观看,其中很多人竟然眼含热泪,啧啧称叹。
上
晓园先生是我祖父的小弟,我叫他老爷。他比我祖父小十八岁。我的曾祖母生下他不久就去世了,因此他实际上是与我大伯父一起吃我奶奶的奶水长大的,与我的祖父祖母有着近似父子母子那样的亲情。我祖父亲昵地称他“小弟”。
在我奶奶去世时,他亲自撰写了一副挽联,笔酣墨饱,字体朴拙。上联是“碧露有鹤引仙驾”,也只是平常句子。下联却陡起波澜,为“黄泉何处哭嫂娘”,由远及近,推人论己。挽联虽然不工,且与流行款式不合,但情真意直,意随心到。这副挽联挂在灵前最醒目处,引得全村读过书的人都来观看,其中很多人竟然眼含热泪,啧啧称叹。
晓园坚持守灵,陪灵吊孝。入殓之时,竟然哭得瘫软在地,手脚拘挛,昏死过去,引得许多村人陪着他掉眼泪,也使得一些典仪无法进行下去。大执宾见此情景,着人去请我的祖父。
我祖父被请了出来,执事给我祖父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灵前。晓园匍匐到我的祖父膝下,伏在我祖父脚下哀哀而泣。我祖父伏下身子,拍着他的后背连声叫着:“小弟不哭,小弟不哭……”,那时他的小弟也四十多岁了。祖父叫到后来竟也落下泪来。我的祖父和他的小弟如此,我的两个伯父伯母、我的父母以及两个叔叔一个姑姑,都五体着地,不敢仰视。直到大执宾流着眼泪把他们老哥两个“赶”走,这才给我的祖母入殓。我这位老爷哭灵的事竟一时传为佳话。
晓园身材高大,容长脸。我开始记事时他就须发皆白,面庞细腻而又红润,鼻梁高且直,硕大的头颅微微地神经质地摇动着,好像一直都在否定着什么。他的眼神永远那么严肃,我没有看见他大笑过,只是看到他与我外祖父“讲古”时才看见他保持着礼貌的笑容,于是那张脸显得十分生动。
在我祖辈中,晓园虽然是最小的一个,却是在晚辈中最有权威的一个。他的阅历非常丰富,但我懂事时已没多少人提起,包括我的父母在内,好像都在忌讳着什么。我只知道在解放前,具体是在上世纪二十年代末三十年代初,他开始被本村人推为“乡长”。当时正如“样板戏”中李奶奶所言,“是军阀混战,天下大乱”之际,这时当最基层的长官恐怕是“非徒无益而又害之”的差事。但在他的周旋之下,我们村的村民竟得以安居乐业,实在是一件奇事。因之他对村人的热心和办事的能力得到村人的普遍肯定。在后来我的朋友撰写的《清平志》中,对他做了这样的评价:各家之事,凡求必应,仗义疏财,解危济困。为此他深得村人尊敬,被称为“晓园先生”,虽然他算不得读书人。
那个村公所,就是晓园留下来的。
那村公所原本是吴家宅院,据说是我们清平坞村最早的庄户。我以为这个说法接近真实。因为如果他们不是最早就占据在那里的话,那块地方早就成的大地主贾氏的宅院——因为它地处全村中心的“黄金”地段;如果他们不是最早的话,他们也许有如我们林家一样,惹不起坐地户岳家而不得不离开清平坞的中心地带而边缘化。到了三十年代初,只剩有一个孤老头子在那里居住。这吴老爷子原来有个独子,娶妻后时间不长就暴病身亡。媳妇改嫁后,只有老俩口度日。家境也还不算艰难。到了晚年,就渐露窘相。原本十几亩薄田,也渐典卖近罄,后来竟难以度日。就是在这个时候,晓园当上了乡长。
吴氏的这所宅院贾家大老爷觊觎以久,曾多次托人说合,用多出一倍的地亩换取,或者高出市价购买,再不,就在贾家庄院的东面给吴家划出一个院子。按说这些条件都极优厚。然而,这位吴老爷子就是不买他的账。他说:“我这是‘祖家宅儿’,不能从我手败化掉。何况贾家惦着这块地方儿就好几辈儿了。祖宗为啥不换给他?想来自有祖宗的想法。从我这儿不能坏了祖宗的规矩。”所以,贾家越是急迫,吴老爷子越是不依。晓园当乡长时正处于这么一个情状。
可是此时,吴老爷子已经风烛残年,朝不保夕,贾家也就托了晓园去说合此事。因此可以说,吴家房产问题是晓园上任后的第一件政务。
晓园想,此事贾家与吴家议论也非一日,吴家不卖与贾家,必有其正当理由,且毕竟是吴家的“祖家宅儿”,搁谁也是心头肉。因此,晓园未去之前,先有几分同情吴家。等他到了吴家,发现的情况就是让人可怜了。原来那吴老爷子正是重病在炕,大冬天的,屋里如同冰窖一般。晓园只是寒喧几句便出来了。
他先给他请了医生,又回到家中,叫上我令昭伯父,拉着柴禾和粮食就又到了吴老爷子的家里。晓园与医生在炕上给吴老爷子看病时,令昭伯父已经把火升起来,还给吴老爷子和看病的医生做好了饭。此事吴老爷子如聋如哑一般,眼神也是冷冷的。晓园私下自忖,这老爷子到底是怎么了?
几天以后,晓园又到吴家探望,发现吴老爷子已经大好了,正在院子里收拾柴禾,见了晓园就不冷不热地打了一声召呼。晓园热情地问了老人的病情,老人也只是哼哼哈哈。晓园已经与他打了几天交道,以为这老爷子秉性异样,也就不太在乎。就把贾家托他的事向吴老爷子合盘托出。吴老爷子冷冷地听着,待晓园说完后,简单地说:“我早就知道你做啥来了。你告诉老贾家:这事儿他就不要惦记着了。我的房产就是待我死后给大伙分了,也不会卖给他贾家。”
晓园一听,与自己的判断相契合,就说:“我也知道一点前因后果,只没当面听到你老人家的想法。如果这样,我也好向他说一说。”
吴老爷子随即笑道:“你的事完了,这柴禾是柴禾,粮食是粮食的,你怎么跟老贾家交账呢?”
“交什么账?有什么账可交的?柴禾粮食都是我家的。你老可别误会。”
吴老爷子一怔:“那、那屋里坐会儿吧。”
晓园因有其它的事,就在院子中与他作别:“改日吧。”
从那以后,这位清平坞的“首户”人家与晓园结下了忘年之交。以后晓园也没少接济他。当然也就是我们林家接济吴老爷子。
两年以后的一个冬天,在吴老爷子七十一岁时,他不慎跌了一交,就势一病不起。晓园延医请药,眼看一天重似一天。那老爷子自知不保,就把一位与之交好,读过两年书,擅写大字的人称“于大刷子”的请来商议后事。然后,又让于大刷子把晓园请来。待晓园来后,他从褥子底下拿出一个布包,让于大刷子打开,然后对他二人说:“这是我们吴家的房契。我们吴家到清平坞时,这里只有两三户人家。数百年过去,到了我这里,竟然是如此光景。”说着不觉滴下泪来。“我是我们吴家的不肖子孙,不但没有给吴家留下一个接香火的,也把十几亩薄田出了。”
于大刷子赶忙说:“你老人家快不要这样说。人争不过命。命中有的自然有,命中无的别强求。”
晓园只是静静地听着,多少猜出了吴家老爷子的用意。
“生前的事我就没管好,身后的事我就更管不了了。我把这吴家房契送给晓园。可是我又怕你收之无名,反被他人误会了,就想托大一点,认你作为义子,你看中是不中?”说罢和于大刷子两个盯着晓园。
晓园沉吟了一下:“这样的话,我就没办法从这个门口走出去了。”
那于大刷子大声说道:“老爷子认你为义子,正是让你堂堂正正从这里走出去。你不是仅仅得这个家产,我就说开了,那老爷子百年之后的事还需要你去办,以后逢年过节填坟挂纸的事也都得你去办。”
吴老爷子频频点头,看来是两人早已商量好的方案。
“再说,都是一个庄子里生的长的,人的名,树的影,你林晓园的为人,这躺在炕上的老爷子清楚,外面的庄下人也都知道。特别是这几年世道如此之乱,你做这个乡长有多不容易,给庄子里办了多少事。那可是不图名不图利的。”于大刷子慨然说道。
晓园依然不语。
“我看,这事你就依了老爷子,老爷子心里没有牵挂地走了,后事就由你名正言顺地办了,庄里人说什么,我不是中人么?”
晓园无言起身,就在炕沿下边恭恭敬敬地向吴老爷子磕了三个头。吴老爷子喜出望外,连声说道:“晓园起来。”
晓园磕罢头站了起来,缓缓说道:“你老的心事我知道,你老的抬爱我感谢。你老的后事以至后来所有的事都由我一一操办,我就从心里把你老当成我的父亲。”
说到这里,不禁喉头哽咽,而吴老爷子已经是热泪盈眶了。于大刷子嚷道:“挺好挺好!”
“只是我不作你老人家的义子。”
于大刷子说:“为什么?”
晓园不语。
吴老爷子见此情景,就背过脸去,慢慢地说:“既如此,我就没别的事了。你忙你的去吧。”
晓园说:“你老不要着急。我再说一遍:我不认你老为义父,实际上也是拿你老当了我的父亲。我只是想跟你老商量一下,我不要你老的房产,而是把它归为村里的公产,你老看可以么?”
吴老爷子沉了一会儿说:“直接充公,名声上不好听。房契过户给你后才可以那样办。或者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
晓园说:“也是。可是我们还是不要立下父子的契据。”
于大刷子指着晓园的鼻子:“你这人、你这人……”
吴老爷子见状,长叹一声,向于大刷子说道:“就不要难为晓园了。那这房产过户怎么办理才好?”
“那就赠予吧。”
就这样,吴家的几百年的房产转到了晓园名下。晓园在把吴老爷子风风光光地送走之后,叫齐村里几家掌事的老年人,将自己名下的清平坞村大街中心路北一处近六分地的房产和宅基地又无偿转给村里,在那里建了一个村公所。在商议此事时,曾经有人提出,既然吴家的财产归了庄里,那么吴老爷子后事所需钱粮也理应由各家均摊。晓园先生只是笑了笑,说:“那样的话,我不就成了存心如此么?还是算了吧。”
从此,我们庄有了第一处属于集体的财产。
对于晓园先生此举,于大刷子乍乍呼呼,把晓园说得天花乱坠,最后简直就把吴老爷子说成了“陶公祖三让徐州”了。既然吴老爷子是陶公祖,那晓园当然是刘玄德了。后来看鲁迅的书,才知道刘备有“长厚而似伪”之嫌。先生的论断加上现在流行的“没有白吃的午餐”的不二法门,使我对晓园先生的义举,在道德层面上多少打了一点折扣。当然,不仅是对晓园先生,就是对任何人的任何善举之类,我都要偷偷地在心里画上一个问号。不过话说回来,从晓园的义举中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或许,晓园正在追求着道德的自我完善。或许。
中
如果说,对吴老爷子是晓园先生一次性投入而又一次性收益的话,那么对于马回子则是一次性投入而多次收益。当然,在这里,我用了投入产出比来计算晓园先生的善举,显然有失公允,更显得浅薄。
那是上世纪三十年代,我们那里也“闹”起了红军。我说了一个“闹”字,并非我的杜撰,而是当时的人们就是这样说的。王国维先生在《人间词话》中评价宋祁的“红杏枝头春意闹”说过,“著一‘闹’字,境界全出”。除了这位老先生对“闹”字有此独到见解外,一般来讲,著一“闹”字是贬意全出的。它总是带有正统对非正统、强势对弱势的一种蔑视,比如说群众“闹事”等等。
当时,有一个叫“马回子”的红军小头目带着十多个弟兄到我们清平坞村要钱要粮,态度有点冷硬横,也不怎么讲究“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什么的,甚至于有点土匪的作派(我必须声明,我对共产党和红军保持着极大的尊敬。但是刚刚风起云涌,难免泥沙俱下,鱼龙混杂)。于是他们的作为很快传到乡团那里。当时的地方武装的乡团就去了很多人,其中也有一些看热闹的村民。这些人蜂涌着到了大街东头,见马回子他们正在那里耍横,上去就把他们围住了。那时红军想来刚刚成立不久,也没什么战斗力,更没有什么像样的枪支,装备还不如乡团。因此三下五除二就被乡团给捆了起来。哥几个一商量,很快统一了意见:把他们押到村西大坑北沿的乱葬岗子活埋掉,因为此前他们已经活埋了两个了。于是就押着向大街西口走去。
此时,晓园先生正从秦皇岛经商回来,碰了个正着,问明了缘由,晓园说道:“埋不得”。当时他虽然早就不是乡长了,但是凭着他的威望,乡团的弟兄们还是向他请教了“埋不得”的道理。晓园就向乡团的弟兄们和围观的乡亲们进行了长时间的演讲。首先,晓喻了孔老夫子的“天地之大德曰生”的道理,然后,又说明世道正在变化,南方红军已成大势,据说,他们不是土匪,他们是为百姓的,等等等等。老乡长直说得两个嘴角都冒了白沫。乡团首领说:“中啦!你老快歇会儿吧,我们听你的还不中么?”与其说是被他讲的道理所打动,毋宁说是被他的精神所感动,就放了这十几个红军。也有人说他讲的都是有关民族国家大道理,我却不信,因为那时他对共产党、红军的主张也处于不甚了了的状态。但无论怎么说,马回子他们得救了。
这事过去就算过去了。人们包括晓园先生早就淡忘了。
可两年后,那个马回子带领一个通讯员骑着马驮着布匹等礼品来拜谢晓园先生。
他没有见到晓园(此时我的这位老爷正在南方经商),只见到了我的老奶奶。我的老奶奶对他的礼品坚辞不受。马回子也未敢久留,走出我家大门,在街上冲着我们的宅院磕了三个响头,才匆匆离去。据说他在“百万雄师过大江”时牺牲在长江南岸的滩头阵地上。从此以后,晓园先生便与共产党结下了不解之缘,“开明士绅”的头衔就戴起来了并且一直戴到建国之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