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你并不等于失去一切

1
　　 肆无忌惮的笑声，从吉书记的办公室里一阵一阵地传出来，把敬则的神经搞得一拎一拎的。
　　 那是两个人此起彼伏的笑声，一个是男人纵情的笑声，那毫无疑问是从吉书记的胸腔深处爆发出来的；另一个则是女人的笑声，说确切点，应该是建设局贾局长的笑声。
　　 贾局长早些年还是基层某街道办事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办事员，近两年却像雨后春笋般突然冒了出来，从街道办事处党办主任，到街道办事处副主任，再到这个县级市的建设局局长，一年一个台阶，连着往上跳。敬则十分清楚，这个贾局长之所以能如此茁壮成长，关键是因为她摸着了门道。
　　 作为在市委机关工作了将近十年的秘书，敬则十分清楚那门道是什么。在这个县级市里，市委副书记吉纪光就是那道决定干部升迁的门。这个吉书记可不是一般的人物，以他的政治手腕，本来早该继续往上发展的，但他有个致命的弱点，就是对女人特别感兴趣，虽然这方面他还不曾闹出过什么实质性的问题来，但也足以叫上级组织部门不踏实的。因此，市委书记和市长一任任地换，他这个管干部的副书记却一直没能扶正。不过这么一来，他在这个市的根反倒扎得更加深了，大家都知道，书记和市长迟早都会走的，巴结好这位根深蒂固的副书记，才是上上之策。于是，投其所好者、投怀送抱者络绎不绝，吉书记办公室里嘻嘻哈哈的浪笑声也日益频繁起来。
　　 嘀—嘀—嘀—，清脆的手机鸣叫声把出神的敬则拉回到了现实中，他看了一眼手机，居然早已过了下班时间。糟糕！跟荭影约好了晚上六点在怡香居吃饭的，他赶紧匆匆出门。
　　 想到荭影，敬则的心底才开始有了些许暖意。荭影是一所中学的英语老师，特别善解人意，和她在一块儿，敬则什么事都不用操心。
　　 赶到怡香居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远远地看到那个身影孤零零地坐在宽大的餐桌前，敬则蓦地生出了一丝感动。
　　 “又加班了？”敬则刚落座，荭影就把一杯酸梅汁推倒了他跟前。“我还担心你赶不过来了呢。”
　　 “没加班，就在办公室傻坐了一会儿。”敬则想也没想，就照实说了。
　　 “有什么事不开心吗？”荭影望着敬则，小心地问道。
　　 “也没什么了，就是心里有些不爽。”想起下午吉书记办公室里的浪笑声，敬则感觉胸口又有点堵起来了。他推开面前的酸梅汁，抓起桌上的一瓶啤酒，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完了。
　　 敬则突然有了一种倾诉的冲动，趁着酒劲，他把在单位里遇到的种种不快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荭影。
　　 “真有这么黑暗吗？”荭影睁大了眼睛。
　　 “我说的全都是事实！”敬则激动起来：“督查科的周锦坤你知道吧？就是前年才进我们办公室，脑子很活络的那个，我跟你说起过的。上个礼拜他被提到宣传部去做副部长了。你知道他靠的什么？靠他那个在市一医院当护士长的小姨子啊，去年下半年吉书记胆结石开刀，周锦坤的小姨子就和他搭上了。”
　　 “还有统战部的那个蒋杰，不知从哪里带了个风骚的女人过来，说是什么重点统战对象，结果和吉书记结上统战对子了。靠，才过了几个月，他就当上统战部的副部长了。”敬则骂骂咧咧地，说得有些忘乎所以：“你看啊，那些提拔的男干部，有几个不是靠了女人的？投怀送抱他们是没有先天的资本，投其所好总还是可以想办法做到的吧……”说到这里，敬则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把话打住。
　　 2
　　 这天放学的时候，敬则突然出现在荭影的学校门口。
　　 “今晚想去哪里？”敬则破天荒地主动征询荭影的意见。
　　 荭影觉得有点怪怪的，但是很受用、很幸福，她跑过去挽住敬则的手臂，开心地说：“今天有什么好事啊，让你这么高兴？”
　　 “呃……”敬则突然有些犹豫起来。
　　 “是这样的，今年我们市里的招商引资任务完成得不好，领导们很着急，决定亲自挂帅，兵分几路外出洽谈合作项目，因为大都是外资项目，要临时物色一些翻译。”敬则看了荭影一眼，迅即又把目光跳开了：“我想推荐你参加。”
　　 “推荐我？能行么？”荭影笑起来，可是笑到一半，忽然明白过来了：“你要推荐我参加的是谁带的队？是你们吉书记？”
　　 敬则垂下了头：“只是当翻译而已……”
　　 荭影的眼光中生出了一丝幽怨：“只是当翻译，你干嘛这么不高兴？吞吞吐吐的？”
　　 “算了！”敬则突然抬起头，声音也提高了不少：“我只是随口说说的，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接下去的几天，敬则都没有来看荭影，荭影打电话过去，敬则的声音显得很疲惫，只说单位里很忙，便挂了电话。
　　 荭影的心于是疼起来，敬则那双深邃的眼睛老在她眼前晃着，那眼睛里满是无助的神色，就好似片片无形的剑刃，时不时在她的心头轻轻地剜动一下，荭影终于受不了了。
　　 “敬则，你说的那个当翻译的事儿，现在报名还来得及吗？”荭影想了一夜，最终还是给敬则打了电话：“如果来得及，你就帮我报上去吧。”
　　 3
　　 不久，四套班子领导挂帅的招商队伍纷纷行动了，吉书记带着他的那支招商分队赶赴上海，将走访一批世界五百强企业和总部直接设在上海的大型外资企业，荭影被暂时从学校借调过来担任翻译。
　　 荭影他们从上海回来的第二天一早，敬则和吉书记刚巧在走廊里打了个照面，看到敬则，吉书记笑咪咪地招呼道：“小林，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敬则赶紧跟了过去。
　　 “小林，你推荐的翻译小赵很不错啊，我看她不仅外语水平高，人也很聪明，谈吐得体，反应很快，是个人才。”吉纪光端起面前的茶杯小心地啜了一口：“下个月我要带队去美国考察。我想让小赵随团翻译，你看怎么样？”
　　 敬则顿觉受宠若惊，他结结巴巴地说：“好啊，好啊，吉书记这么器重，小赵一定会非常开心的。”
　　 吉书记满意地点了点头，眼含笑意地望着敬则：“我还有个想法。前年小周已经跟我去过欧洲了，这次，我想让你跟我出访美国。”
　　 敬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直到从吉书记办公室里退出来，敬则还感觉有些不太真实。刚在办公室坐下，他就迫不及待地给荭影打电话，约她晚上见面。
　　 “今天早上，吉书记表扬我了，说我推荐的翻译不错呢！”敬则朝荭影挤挤眼，露出了难得的调皮样。
　　 “谢天谢地！我还以为因为我表现得不好，让你挨批了呢。不过说老实话，你们这个吉书记，的确是有点那个的……”荭影话说一半，就被敬则打断了：“下个月吉书记要去美国，他点名要你做随团翻译呢！”
　　 “你耍我吧？”荭影睁大了眼睛，心中却乱了一下：“可是……”
　　 “怎么？你不想去？”敬则坏笑道：“不想去拉倒，我明天就跟吉书记说去。不过……我可不管你啦，我可要跟吉书记一起去美国呢！”
　　 “你也去？”荭影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我们可以一起出国？”
　　 “嗯，是真的！”敬则抓住了荭影的手，用一只大手温柔地覆盖上去，动情地说：“我们一起去美国，就当是我们的婚前蜜月，好吗？”
　　 荭影的脸上霎时润出了一片红晕。
　　 4
　　 一个月后，敬则和荭影登上了飞往美国的班机。
　　 那天当地的华人商会陪他们在希尔顿大酒店用餐。餐后，商会的负责人盛邀他们去夜总会娱乐。
　　 吉书记笑声朗朗地说：“恭敬不如从命，既然陈先生这么盛情，那今晚大家就轻松一下吧！不过，夜总会我看还是不去了，我们找个舞厅去坐会儿吧。”
　　 “好，没问题。”陈先生应承着，很快就把吉书记一行带到了皇后区一家豪华的舞厅。
　　 “吉书记，给我们露一手啊！”有人迫不及待地提议道，语气中饱含着露骨的谄媚。
　　 “没问题！”吉纪光显得兴致很高，他站起身来走到荭影跟前，很潇洒地伸出了手。荭影犹豫着，眼光下意识地瞟向坐在靠边上的敬则。
　　 敬则的心倏地一下拎了起来，他赶紧端起面前的酒杯，低头做出一副专心品呷的样子。
　　 吉书记见荭影仍然坐着，稍微愣了一下，但是很快他的脸上就重新洋溢起自信的笑容。
　　 “小赵，来，咱们跳支舞。”他的语气听上去很和善，但却是那么地不容置疑。
　　 “快去啊，吉书记请你跳舞呢！”坐在荭影边上的两位不约而同地推了她一把，吉纪光就势握住了荭影的一只手，一把将她拽起来，不由分说地带入了舞池。
　　 敬则那颗几乎悬到了喉咙口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5
　　 刚回到下榻的宾馆，吉纪光就把敬则叫进了自己的房间。他和蔼地问道：“小林啊，下半年人员大调整，办公室要新配一名副主任，我看你是个不错的人选。可是，你好像还没有过参加后备干部的培训班吧？这是一条提拔的硬杠杠啊。”
　　 吉书记看出了敬则的失望，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样吧，等回国之后，我跟组织部的蒋部长沟通一下，先安排你参加下一期的后备干部培训班。”
　　 “谢谢吉书记！谢谢吉书记！！”敬则赶紧从沙发中站起身来，向着吉书记由衷地鞠了一躬。
　　 “好，那就这样吧，你早点回房休息。”吉书记说着，也站了起来。
　　 敬则赶紧向门外退去。当他握住门把手刚要拉开房门的时候，吉书记突然又叫住了他：“对了，小林，你替我把小赵喊来，明天上午我们跟纽约商会交流，我想让小赵替我补习一些英语的基本问候语。”
　　 敬则突然感觉心里咚地被什么敲了一下。这么晚了，吉书记还叫荭影过去，真的只是为了补习英语吗？他不敢往下想了。
　　 敬则硬起头皮，向着荭影的房间走去。
　　 荭影刚刚准备洗澡，听说吉书记这时候还要学英语，有些犹疑：“现在还要过去啊？那你陪我去好吗？”
　　 吉书记已经换上了宽松的睡袍，看到荭影，他客气地招呼道：“小赵来啦？进来进来。”
　　 吉书记回头看了看还站在门边的敬则，关切地说道：“小林，今天你跑前跑后的也辛苦了，先回房休息吧！”
　　 听到这话，刚刚坐下的荭影立即条件反射般地站了起来，眼神中充满了哀求。
　　 敬则狠了狠心，转身退出了吉书记的房间。
　　 6
　　 敬则心神不定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忙完啦？”夏溪街道党委书记李保库正在看电视，他喋喋不休地评论着电视上的节目，敬则却一句也没往耳朵里灌进去。
　　 过了许久，李保库重重地打了个哈欠，说了声：“我先睡了。”便倒头就睡。
　　 虽然耳根清静了不少，但敬则却更加烦躁。荭影给吉书记辅导得怎样了？应该快结束了吧？敬则想了想，拎起电话，拨通了荭影的房间。
　　 没人接听。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辅导完？几个常用问候语，需要这么久吗？敬则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更烦躁了。
　　 可是，他越想强迫自己放松心情，就越感到心里燥得难受。他起身走进盥洗室，痛痛快快地冲了一个热水澡。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半了。敬则坐到床沿上，伸手抓过电话，又拨了荭影的房间。
　　 那边还是一片无人接听的长音。敬则的心神霎时乱了。不会出什么事吧？都快半夜了，怎么荭影还没回房间呢？敬则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想去吉书记的房间看看。但是刚站起来，脑子刹那间又清醒了一下。
　　 他又颓然坐下了。
　　 十二点一刻的时候，电话终于拨通了。
　　 “你回来了？没什么事吧？”听到荭影的声音，敬则顿觉安心了不少。
　　 “没事。”荭影的声音显得有气无力：“很晚了，睡觉吧。”
　　 敬则正想说什么，那边已经喀哒一声挂了电话。
　　 敬则越想越觉得荭影的声音和态度都有点奇怪。最后，他悄悄地起床，来到了荭影的门前。
　　 “荭影，你怎么了？”敬则闪进屋，把身后的门给带上了。
　　 荭影的眼神空洞迷乱。敬则的脑袋顿时像被什么砸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伸出双臂，却被荭影重重地推开了：“别碰我，别碰我！”
　　 “荭影，都怪我！”敬则被荭影的神色吓住了，他猛地跪在床边：“你狠狠地打我吧！”
　　 荭影突然丢下敬则，起身向窗台奔去。
　　 “干什么？你要干什么？”敬则一把拉住荭影，把她拽回了怀里。
　　 “别干傻事！别干傻事！”敬则紧紧抱住了荭影：“我不能失去你的！荭影。”
　　 荭影转过脸，颤声道：“可是，你已经失去我了，我该给你的已经被那个流氓夺走了！”
　　 “没有！没有！我没有失去你！”敬则把荭影搂得更紧了：“回国之后，我们马上结婚！好吗？我永远都不会放开你的！不会！”
　　 “敬则，”荭影泪眼婆娑地躺在敬则怀里：“你还要我吗？你不会嫌弃我吗？”
　　 “不会，不会！”敬则冲动地吻住荭影，撕开了她身上的睡袍：“我要你，我要你，永远要你！”
　　 7
　　 从美国回来后没多久，敬则收到了市委党校“中青年后备干部培训班”的通知。拿到这张通知的时候，敬则心里满是苦涩，又有点欣慰。
　　 党校组织培训班学员赴井冈山学习考察，带队的领导又是市委副书记吉纪光。
　　 “小林啊，听说你跟小赵快要结婚了？你很有眼光啊，小赵是个不错的女孩子。”在火车上，吉书记似笑非笑地盯着敬则的脸。
　　 敬则真想在这张脸上狠揍两拳。可是，想归想，他很清楚冲动的结局会是怎样。于是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用一种貌似感激的口吻道：“谢谢吉书记。”
　　 吉纪光没有在敬则的脸上读出什么异样，神色就更加亲切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
　　 “快了，就下个月吧。”
　　 “下个月就要结婚了？”坐在另一边的班长突然凑过身子，自说自话地建议道：“那赶紧请吉书记给你当证婚人啊，这么好的机会可千万不能错过哦！”
　　 敬则尴尬地望望吉纪光，有些不知错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