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碎龙凤盘

摘要：王川再钻入媳妇温好的被窝里，却怎么也睡不着，心里总是惦念着身下的宝贝，总怕一闭眼，就会被人给打晕，将宝贝偷走。他就睁着眼守着，一面守着，一面幻想哪天把龙凤盘卖给识货的古董商，赚得上百万甚至上千万，这样自己几辈子就都不用愁吃喝了。想着想着，他乐了，乐得笑出声来，差点没把身边的媳妇跟儿子奇奇吵醒。他捂住嘴巴，停住了笑。可声音却没有停止，窸窸窣窣的，好像是从楼下的厅堂里传来的。不好，真招贼了！一种强烈的预感涌上心头。幸好及时将宝贝转移了，可这贼大摇大摆闯入自己家里，这还了得？他蹑手蹑脚地下了床，顺手抄起一根晾衣叉子，朝楼下走去。小贼听到楼上传来主人的动静，一溜烟地逃跑了。 1
　　 王川是一个独子，他们王家祖孙三代都是独苗，从祖辈传至今天，生活上从来没有什么大起大落，虽然日子过得有些落魄，王川倒也挺自我满足的。小学读完后，王川去了县城读中学。还在住校期间，王川的爷爷不动声色地去世了，王老爷子死前只给王川的爹留下一个据说很神秘的小东西，王川不在家，也不知道是什么。家里也并没有因为爷爷留下的什物而见有任何起色，王川照旧浑浑噩噩地打发着漫长的读书日子。初中一毕业，王川就再也不想读书了，央求老爹带他出去打工。老爹还算有点本事，赶上那些年外出务工人潮汹涌，老爹另辟蹊径，把家中但凡有些值钱点的家当全部典当了（除了老爷子留下的东西），凑足了钱，在打工人群聚集地做起了出租房生意，将当地人新建的楼房整个儿包下来，然后零散地租给当地打工者和其他临时居住的家庭。这生意来钱快，可需要人手，老爹就顺带把老婆儿子接来一起做租房生意。几年下来，别的打工人员能存个三四万就算不错了，这王川家却将包租房几经转手，竟赚了几十万。可惜的是，正准备回乡的前些天里，王川娘因走在外头马路上，不熟悉车道行道规则，在横穿路道时被车给撞死了。王川和爹爹本来挺伤感，却因意外得到一笔十万元赔款，也就不再那么难过了。回到家乡后，王川爹爹立即着手盖新房子，倍儿有面子。儿子王川这一年已经二十岁了，爹爹趁热打铁，给儿子在邻村物色了个漂漂亮亮的媳妇儿，娶进家门，日子过得风生水起，惬意得很。
　　 王川他爹就是这样，忙的时候身体倍儿棒，一闲下来，终于可以享福了，却又落得一身是病。这小病中掺着大病，大病也找不出个由头，还一发不可收拾。眼见着才五十多岁的样子，就要上马克思那儿报到去了。不过，王川爹倒也坦然，他躺在自家的床上，安详平静地跟王川和儿媳妇儿交代后事，除了把剩下的二十万存款转交给了儿子王川，也把老爷子前些年传给他的那件什物转交给儿子。跟死去的老爷子一样，王川爹憋着最后一口气对儿子说：“这可是你爷爷的爹爹留给爷爷，让爷爷一代代传下去的宝贝，今天我把它交给你保管。你记住，如果咱家不出什么意外，你就把它供着，可万一咱家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你就把它拿出来当了，它能救咱王家的命，这东西叫——‘龙凤盘’。”王川爹说完这句话就咽气了。王川一时顾不得处理爹爹的后事，把还没来得急闭眼的爹爹晾在一边，只想着看一眼这龙凤盘到底长的什么样子。他把什物包裹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蓝布包裹，只见两个黑乎乎的盘子叠放着，这盘子样式和普通盛菜的盘子也没什么两样，只是比一般盘子略大一些，一身的黑，没有任何花纹和光滑，摸上去还沾了一手的墨，想必是老老爷子当年用来盛墨汁的东西。王川原以为是什么宝贝，没想到就这个黑货，心下失望之极，也懒得让媳妇去洗，重新包裹好，将它随便放在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里。安葬完爹爹，又过着他该怎样就怎样的生活。
　　 王川是个聪明人，他投资了十万块钱承包了个大鱼塘，再请了乡里的一些闲杂人做伙计，搞起了鱼塘养殖项目。虽然挣钱不多，但也足够一家三口过着高于村里人的小康生活。王川媳妇的肚子是在王川爹死后的第二个月里才有的动静，后来就顺理成章地给王川生了个大胖小子。这小崽子一出生，哭的声音奇大。王川仅有的一点文化这些年都忘光了，只因着那哭声，给儿子取名为王奇声，小名奇奇。
　　 为了给儿子奇奇过周岁，王川决定大办一场周岁酒，请全村人一起来给自己庆贺，图个喜庆热闹。王川在当地小有名气，村里人都看得起他，给他面子。为了这场酒席，王川在自个儿家门口摆了十来桌，村里上百号人都来庆贺王川儿子奇奇周岁生日。小奇奇也兴奋异常，被妈妈抱着，在酒席主桌上一直不安分地手舞足蹈，抓着什么就拉扯丢拽。还没上菜呢，几个果盘就被奇奇给摔破了。王川起初并不在意，不就是几个果盘吗？摔摔也好，碎碎平安嘛，换上几个就是了。这是奇奇的周岁生日，由着他吧。可这也不是办法，主桌的果盘换了几次，专门的大号果盘剩余的最后两个也被摔碎了，开席时没有了果盘也不好看啊。媳妇问王川这可怎么办，王川让媳妇把孩子看好，别再摔了，突然想起爹爹生前不是给留了两个盘子吗？和果盘一般大小，洗洗应该能凑和着用。于是从家里的犄角旮旯抽出包裹，取出黑乎乎的所谓“龙凤盘”，让人用刷子洗洗。再呈上来的时候，王川惊呆了，这龙凤盘通体晶莹闪亮，一只盘内现出一条腾空摇头摆尾的青釉苍龙，另一只盘内凤头傲视，凤尾金光灿灿，似在展翅翱翔。啧啧啧，真是个好看好玩的宝贝！他挺高兴，在用它们装水果干果前，兴奋地展示给其他桌位上的来客欣赏道：“乡亲们，给你们看看，这是我家的宝贝，龙凤盘，好看吧！”乡亲们瞧见那对盘子，一一称奇，座位下有个人不由得打听起行情来：“王川兄弟，这龙凤盘得值个好几百块吧？哪儿买的？改天我也买一对来玩玩儿！”身边他老婆搭话道：“这么贵啊，不就是个盘子吗？买什么买？死鬼，你比咱王川兄弟有钱是咋的？”
　　 王川笑笑，颇自豪地说：“我的这对盘子，是我爹的爷爷传下来的，你就是出一千块，也没地儿买去，反正啊，少于一千，我都不会卖的。”说完拿它们装上两盘子水果，并嘱咐媳妇千万不能再让儿子碰着这龙凤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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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子的周岁酒宴过后，全村人都知道了王川家有一对价值上千的传家宝贝“龙凤盘”，王川自己也挺稀罕，整日里端着龙凤盘左瞧右看。不时有些慕名而来的朋友拜访王川，只为看一眼他的龙凤盘。王川心里头那个美呀，可就甭提了。他给两个盘子分别定制了精美的檀木底座，把盘子嵌在底座上，将映有龙凤图纹的正面朝外，把这对龙凤盘当做家中颇为贵重的艺术品，摆在客厅的偏厅桌架最显眼的地方，让每个来访的朋友一眼就能瞅着。日子一天天这样过着，乡亲们对龙凤盘看得多了，自然也就腻歪了。桌架上的龙凤盘从此渐渐被冷落，最后，也就只是一个简单的摆设，就像一幅漂亮而平常的画贴在墙上一样，沾满了灰尘，也无暇顾及。
　　 直到一天晚上，王川像往常一样，闲着没事，按着遥控器，找好看的电视剧，无意间转到中央一套，电视里正在上演一出充满民族气节的男人戏《大河儿女》，王川起初是被主人公陈宝国所吸引，这是他最喜欢的男演员之一，阳刚，大气，有魄力，他喜欢。可看着看着，他心里头开始震颤。电视里陈宝国饰演的贺焰生，要与自己一辈子的老对手叶鼎三斗瓷，而斗瓷的信心，正源于他早年曾烧制的千窑难遇的一对完整龙凤盘。莫非电视里提到的“龙凤盘”，跟自家家传的龙凤盘真有什么联系？他紧张激动地屏息凝神继续看下去，在电视剧里斗瓷的过程中，当陈宝国取出盒子里的宝贝展示给大家看时，只见一条雄踞盘中的乌色苍龙在金光闪亮的盘面上呼之欲出，引得台下围观者不住地拍手称赞。这只龙盘太眼熟了，简直跟自己家的龙盘一模一样。他的心口有些发憷，还想等着看陈宝国取出凤盘，哪知凤盘被剧中的老婆偷偷交给儿子带走了。这时王川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不行，这不是一般的宝贝，我得把它藏好，不能摆在显眼的大厅里。当晚，趁媳妇跟奇奇都睡着了，他悄悄起身，下了楼，从桌架上极小心地取下这对龙凤盘，用绵柔丝巾给沾满灰尘的盘子轻轻擦揉，擦得通体透亮。他捧着这对龙凤盘，像捧着自己的宝贝儿子一样，仔细打量着整个盘身。这时他才发现，龙凤盘的底盘上赫然印着“钧窑制”三个字，还有出窑日期，1922年5月23日。他确信了这一对龙凤盘真是个非同寻常的宝贝，爹爹死前跟自己说的话又句句入耳：“……万一咱王家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把它拿出来，它能救咱王家人的命。”能专门为龙凤盘拍摄一部电视剧，可见这龙凤盘的确价值不菲，当初还说什么少于一千不会卖，这何止一千？一千个一千都说不准吧！糟了，这电视剧一播出，全村人就都知道我这龙凤盘不是凡品，如果都拿千把块钱来买，这可怎么办？王川此时有点后悔了，不该显山露水地把这宝贝展示给村里人看，这万一有人来收购，还当我是个傻子呢。他决定了，无论日后有哪个村里人来买，一概不卖。他把擦拭干净的龙凤盘用上好的布料包裹整齐，拿回卧室，藏在床下的柜子里。
　　 王川再钻入媳妇温好的被窝里，却怎么也睡不着，心里总是惦念着身下的宝贝，总怕一闭眼，就会被人给打晕，将宝贝偷走。他就睁着眼守着，一面守着，一面幻想哪天把龙凤盘卖给识货的古董商，赚得上百万甚至上千万，这样自己几辈子就都不用愁吃喝了。想着想着，他乐了，乐得笑出声来，差点没把身边的媳妇跟儿子奇奇吵醒。他捂住嘴巴，停住了笑。可声音却没有停止，窸窸窣窣的，好像是从楼下的厅堂里传来的。不好，真招贼了！一种强烈的预感涌上心头。幸好及时将宝贝转移了，可这贼大摇大摆闯入自己家里，这还了得？他蹑手蹑脚地下了床，顺手抄起一根晾衣叉子，朝楼下走去。小贼听到楼上传来主人的动静，一溜烟地逃跑了。王川打开灯，操着叉子四处寻贼，厅堂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了，只听得屋外的犬吠连连，大概小贼已经跑出去了。他看见自己家的大门敞开一点缝隙，门锁已经坏了。哎呀，这一晚可怎么睡啊！他使劲将厅堂吃饭的桌子推至门口抵住大门，桌子上歪扭层叠地摆放着几张凳子，如果再有小贼敢进来，凳子轰然一倒，肯定吓跑了。这样想着，他也没敢关灯，内心仍旧忐忑不安地重回卧室，再摸摸床底下的宝贝，还在，终于稍稍放心地睡下了。
　　 一早起床，开了门，真有几个人蹲在王川家门口，等着拿钱购买他的龙凤盘。这其中包括砖厂老板老牛，生猪养殖场老板老杜，还有儿子周岁宴席上想买龙凤盘摆着玩的那对夫妻。他们一见王川就堆着笑迎上来，各自抢着话说：“王川兄弟，你那对龙凤盘能不能卖给我，我出价一千五！”“兄弟，卖给我吧，我出两千！”“我出三千！”三人争执不休。后来那两夫妻见自己没有那么大财力，灰心丧气地撤了。没等王川开口，老牛和老杜二人起先僵持不下，最终达成共识，各出五千元分别买他的龙盘和凤盘。老牛和老杜是王川的老乡，在这十里八村的地方也算小有名气，他们的砖厂和养猪场，每年纯利润就几十万。王川一直想向他们二人学习怎么办厂，把自己家的鱼塘生意搞大搞活。可就是不知道怎么和两位老大哥攀上关系。这事要搁在《大河儿女》电视剧播放之前发生，王川肯定高兴得屁颠屁颠地就把龙凤盘给转卖了。可今天，就在电视剧开播的第二天，再看这两位曾经趾高气扬的老板，他“哧”了一声，一脸不屑地只丢给他们简单的三个字：“我——不——卖！”转身回屋关了门。
　　 一回房，王川忙给县城装修工程队打电话，让他们尽快来给自己家大门换上防盗门，另外给两层楼的六处窗户都安装好防盗窗，时间紧迫，最好一天时间完成。至于工钱，不是问题。装修工程队这才接下这个重活，赶着一天的工期，从测量到准备，直至组装过程，整整一天时间，除了吃喝拉撒，几乎没有一刻休息。王川在这一天时间里也没闲着，他认真监督着工程队的做工，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疏漏，尤其在给自家二楼卧室装防盗窗时，他更是屁股丝毫不挪地坐在床沿，此地无银地守着宝贝。直到晚上八点，装修队才将防盗门窗装好。王川亲自验收，不错，还算牢靠，他原本只需要一万块可以解决全家的防盗门窗，这回为了赶在一天完成，一次性地付给装修队翻三倍的材料费和工钱。为了保护好家传的这件宝贝，他根本不怕多花钱。这个晚上，他囫囵吃了几口饭，感觉很疲惫，终于踏踏实实地上床睡了一个好觉。
　　 “该死的臭娘们，你给我站住，别把它带走——”王川一手抱着刚学会走路的小奇奇，一手向前伸，想抓住媳妇儿，就这样你追我赶，跑了几里地，跑着跑着，突然一个趔趄，脚底一滑，王川重重摔了一跤，儿子奇奇也被他甩出两丈远，这一摔，把他给摔醒了。幸好只是一场梦而已。他猛然起身，望着身边仍然在熟睡的媳妇儿，盯着看久了，居然越看越陌生。刚才的噩梦让他心生余悸，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啊，这世道真是谁都不可信，唯一信得过的只有自己。媳妇儿，对不起了，我不得不防你，等有一天，我把这龙凤盘找到个靠谱的主，卖个好价钱，咱们这辈子不干活，都不愁吃喝了，你就受一点点委屈吧。
　　 主意已定，王川趁媳妇儿还在睡觉，一大清早将床下的宝贝挪个窝，暂时埋在家里后院的菜畦地下，然后铺上草皮，一般人找不到，媳妇儿也一样。藏好龙凤盘后，他才出门，坐车去往市里，花了两万元购得一个能装下龙凤盘的特制保险箱。这个保险箱非常重，一路上他请人帮忙装车，才带回家来。更重要的是，这保险箱采用最新的指纹密码，除了设置密码的主人指纹，任谁都无法将保险箱打开。他一回家就关上防盗门，从后院菜畦地里，把龙凤盘挖出来，去了土，小心放入保险箱里，再将其锁好，用自己右手食指的指纹，给保险箱上密码。确保万无一失后，这才想起几天都没有去看看自家的鱼塘情况了。算了，又忙了一整天，得好好休息了，鱼塘养殖场哪里比得了这龙凤盘重要？保住龙凤盘，就保住了几辈子的福气。这个晚上，王川像往常一样上床睡觉，媳妇儿却没有提前给他暖被窝儿，那漂亮的模样冷冷的，像打过霜的茄子一样耷拉着个脸，不理他。大约媳妇儿知道了自己在防着她，心里不舒服也是正常的，他早有心理准备，也顾不得那么多，自行埋头睡着想：媳妇儿媳妇儿，只要我把这龙凤盘给卖了，你就是富家太太，到时候不怕你不粘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