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娘子
作者: 觉之
时间: 2014-0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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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4.0分
三娘子命硬,人硬,村里人都说她生性,我老家八家川十里八村的人都知道她。哄孩子的娘们就常搬出三娘子来唬孩子“再闹,再闹三娘子来嗑掉你的小鸡鸡。”孩子便捂
三娘子命硬,人硬,村里人都说她生性,我老家八家川十里八村的人都知道她。哄孩子的娘们就常搬出三娘子来唬孩子“再闹,再闹三娘子来嗑掉你的小鸡鸡。”孩子便捂着鸡鸡瞪着眼睛四下张望,半天不敢言语。到我记事儿的时候,三娘子已经是一位和蔼可亲的老太太,但三娘子的故事大人们一直在讲。
三娘子姓刘,叫刘金定,这名字据说是队长给起的,为了记工分方便。旧社会山村的女子有姓无名,直到多年后的新中国,才有了像样的名字。那天,队长记工分问到我家四奶奶,四奶奶说:“我叫张穆氏。”队长瞪着眼睛说:“都啥年代了,还来封建那套,你姓穆就叫穆桂英。”记到三娘子三娘子说:“我姓刘,早年夫家姓姜,我本来叫姜刘氏,队长也帮我起一个算了。”队长又瞪起眼睛,“姓刘就叫刘金定好了。”后来才知道这些名字都是古代的女英雄,原来队长是个戏迷。刘金定这名字也就是队长拿来记记工分,私下里大家还是叫她三娘子,三娘子是因为嫁到姜家时,正好是姜顺才的第三个老婆,姜顺才是个早年的秀才,对老婆向来以娘子相称,于是便有了三娘子的称呼。
“再硬的命也就是块铁,三娘子的命简直是合金钢。”大人们常常这么说。
三娘子十六岁嫁到老姜家,老姜家是本地大户,有良田百亩,牛羊若干,姜顺才本已有两房妻室,但都是干噶哒不生蛋的鸡,为了姜家的血脉,姜老爷子没少着急上火,姜老爷子的老婆李氏见隔山那头刘家的女儿虽然只有十六岁,却已长成一副大身板,大脸盘,大眼睛,大辫子,人发育得前凸后翘甚为丰满,特别是那丰满的屁蛋,一看就是能生蛋的主。为了能促成这门亲事,姜老爷子舍了五亩良田,两头壮牛,这在当时无异于扶植了一个小地主,刘家丫头本不甘心,怎奈这姜家财大气粗,更兼父母一个劲地劝说:“闺女呀嫁了吧,人是岁数大了些,但知道疼人,有吃有穿总胜过嫁个穷光蛋,若能为姜家生个一男半女,那你在姜家还不得了势,有姜家的这些聘礼呀,你也算报了我们的养育之恩,算我们一把屎一把尿没白拉扯你。”横劝竖劝闺女熬不过,只好委屈答应下来,成了姜家三娘子。
嫁到姜家半年,姜家二老无缘无故暴病身亡,姜家的伙计都说是这三娘子命硬,总有一天也得克死夫婿。三娘子年轻霸道,更兼着为姜家延续香火的希望,两位太太处处让着她,三娘子初得鱼水之欢,蓓蕾初绽欲罢不能夜夜邀欢,累得顺才苦不堪言,不出半年已经两眼深陷一副病入膏肓模样。亏得三娘子果然有了身孕,总想呕吐这才饶了顺才一条小命。
第二年秋初三娘子果然生下个大胖小子,顺才中年得子,好不得意,请来戏班,并大宴乡里一并姜家众伙计,直闹腾六七日方休,顺才高兴过度,饮酒失量,胃痛不止,请来大夫吃得几副草药只不见好转,未到年终便咳起血来,第二年春末便撒手西去。三娘子嫁到姜家不出两年便克死公婆丈夫,命硬之说更加得以印证,于是姜家上下以及两位太太都不敢惹她,更依着三娘子怀中姜家的香火,她理所当然成了姜家主事之人,三娘子虽然年轻霸道,但为人并无坏心,不但对两位太太和善有嘉,且把姜家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众伙计也十分佩服。
待到秋末,忽然想起娘家二老,便找来两位太太商议:“现在正是秋末大忙,众伙计的活需要安排照看,但我突然想念娘家二老,想回去看看,家里凡事请二位姐姐多费心。”“不如找俩伙计护送妹妹回去,我们也好放心。”两位太太真诚之意溢于言表。“现在大忙,家里正缺人手,我一人回去就行,但家里凡事两位姐姐要上心,不能让伙计和别人小看了咱们孤儿寡母。”于是三娘子收拾了包裹,腰里别上一把菜刀,抱着孩子出了家门。
婆家虽然只隔着一座山,但这山可不小,绵延二三十里,山路崎岖植物茂密,三娘子看望二老心切,便抱着孩子一路行来,攀攀爬爬,中午时分行至山梁,正欲翻山下梁,忽然感觉腹内隐痛,想要方便,便找了路边一处杂草厚实柔软之地放下孩子,见包裹中孩子睡得正甜,很是心安,转身转到路边几棵大树后蹲身大便,稀里哗啦好不畅快,半盏茶的功夫腹内舒畅一身轻松,起身正系腰带,隔着树空,三娘子冷不丁看见山路上闪过一条灰影,“狼!”三娘子心头一紧,赶紧拾起地上的菜刀,蹿了出去,狼听见身后响动回过头来,那白森森的狼牙正叼着三娘子孩子的包裹,可怜那孩子,竟自睡得香甜浑不知大难临头。三娘子横菜刀立在狼前,脸由于紧张害怕或是愤怒而涨得通红,一双眼睛似乎要喷出火来,这时的三娘子简直变成了一头暴怒的野兽,狼和她对视着,牙缝里发出低沉的吼叫,忽然三娘子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斜眼一看一条小狼崽慢悠悠从身后爬过来,“奶奶的,我说你不跑,原来如此!”三娘子一回身揪住小狼崽的脖子把小狼崽拎起来,菜刀刷一下横在小狼崽的脖子上,母狼牙缝里发出愤怒的咆哮,时间一下静止了,狼和人的眼里都喷着火对视着,三娘子的孩子睡梦中发出喃喃的梦呓,小狼崽在三娘子手里嗞儿嗞儿地叫,像在呼喊狼妈妈,又像在啼哭。
狼不动,人也不动,狼呲着牙低声吼叫,人也呲着牙低声吼叫,狼眼里有火人眼里也有火,狼和人的目光短兵相接乒乒乓乓却又悄然无声,三娘子的手一点点收紧,小狼的叫声越来越尖利越来越密集,狼的嘴开始战栗,眼睛开始眨动,终于狼眼里的火一点点熄灭,它低头放下包裹,退后几步,用祈求的眼神望着三娘子,三娘子抢上几步,放下狼崽,一把抱起孩子,横着菜刀怒视小狼崽蹒跚着走向大狼,大狼怜爱地舔着小狼崽,然后领着小狼崽头也不回地走远了。三娘子抱着孩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呜呜地掉下泪来。
三娘子在娘家一住半月,这期间却听说闹起日本鬼子来,据说那日本鬼子青面獠牙,头大如斗,吃人喝血,奸淫掠略,眼看就要杀将过来,三娘子放心不下姜家若大家业,便叮嘱娘家二老保重身体,早做躲藏打算,自己抱着孩子心急火燎赶回姜家。爬过山梁已是黄昏时分,残阳如血,映得山野一片通红,萧杀的秋风中乌鸦成群乱飞怪叫,空气中弥漫着烟火和血腥气味,一种世界毁灭般的恐怖揪紧三娘子的心,她三步并作两步往回奔,远处几家村舍正冒着浓烟燃着火焰,血腥越浓,令人眩晕作呕,在姜家院外横七竖八躺倒着一片尸体,成群的乌鸦在尸体间斗殴啄食,两条野狗伸着通红的大舌头滋滋啦啦舔食着未干的血浆。
三娘子的心里一片空白,已经弄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惊恐的梦境,她抱着孩子,跌跌撞撞进了院,她的出现倒让院子里的一干人略感意外地静下来,院子中间大梨树下的茶桌旁,坐着一个脚蹬马靴身穿草黄军衣拄着洋刀敞着怀的恶人,这人虽然不是青面獠牙头大如斗,但满脸横肉蹦蹦直跳,鼻子下的一撮黒胡随着嘴唇乱颤,一双三角眼凶光闪闪。茶桌边站着几个拄着大枪一样凶神恶煞的人,那枪头的刺刀上还淌着未干的血迹。“日本鬼子!”三娘子心念一闪,转身奔向院外,只听身后传来一声有如夜猫夜啼般的鬼叫:“抓住花姑娘!”便有两个持枪的鬼子蹿过来一边一个架住三娘子。这时西厢房二太太的房里走出两个鬼子,边提裤子边嘻哈怪笑,“三娘子救我!”鬼子身后二太太披头散发赤身裸体跌撞着跑出来,茶桌边两个鬼子放下枪狞笑着迎过去,揪着头发,架着胳膊又把二太太拖进屋里。这时大太太屋里响起大太太的一声惨叫,一蓬鲜血溅到窗上,在窗上留下一片恐怖黑记,一个鬼子提着裤子,拎着滴血的军刺走出来,那鬼子的耳朵少了一块,半面脸淌满黑血,“八嘎!”坐着的鬼子怪叫一声,转头看看身边的鬼子兵,一个鬼子兵放下枪,边脱下上衣边狞笑着奔向大太太的房间,身边众鬼子指着那奔进大太太房里的鬼子一阵狂笑。一个穿着大褂,挎着盒子炮点头哈腰的人吐了一下舌头小声磨叨:“妈的,死的也要!”。
三娘子反被激怒了,她红着眼,声嘶力竭地大骂:“狗日的!牲口!不得好死!我日你们八辈祖宗啊!”拄着洋刀的鬼子站起来啪啪抽了三娘子两个嘴巴,血顺着三娘子的嘴角流下来,但她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她的目光如果能够变成一把刀,那她早已把眼前的鬼子捅成了马蜂窝。“呸!”三娘子一张嘴把血吐在鬼子脸上。“八嘎!”那鬼子一声怪叫,伸手夺过三娘子怀中的孩子,一扬手摔了出去,蓬一声摔在院墙上,可怜那孩子,连一声哭都没有,血沿着小包裹泅开,泅一片越来越大的黑色。“我的孩子!”三娘子哀嚎一声昏死过去。
待三娘子幽幽转醒已是次日清晨,隔着窗外蒙蒙的天光,她发现自己一丝不挂躺在炕上,身下一片狼藉秽物,身边光溜溜四仰八叉睡着一撮胡的鬼子,三娘子欲哭无泪,身子虚弱动弹不得,斜眼看见鬼子的命根黑乎乎蔫在两腿之间,“奶奶的,我决不让你好死!”心里这样想手脚却动弹不得,歇了好一会,三娘子用尽全身力气滚到鬼子身边,一口咬住鬼子命根,她把所有仇恨发泄在牙上,像要咬碎一个可耻屈辱的世界,鬼子怪叫一声从梦中惊醒,一把揪住三娘子的头发,怎奈三娘子早已拼了性命就是不肯松口,鬼子嚎叫如猪,但只嚎了几声就痛得昏死过去,血从鬼子两腿之间喷流出来,两个蛋蛋眼珠一样从三娘子口中滚落一边,鬼子伸伸腿没了气息。闻声而来的鬼子们蹿进屋来,见此情景都惊愕当场,但很快回过神来,对着三娘子举起了刺刀。一刀、两刀、五刀……三娘子感觉像有一条条冰冷的舌头伸进肚腹,没有痛感,但鬼子的喝骂声却越来越遥远,终于那声音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然后一点点消失了。
当三娘子再次醒来,认为自己已是孤魂野鬼,却听身边有人说话:“我就说三娘子命硬,不会轻易就死。”另一个声音说:“也该着,捅了八刀,肠子都流出来了,却都滑了过去愣没捅破。”三娘子努力睁开双眼,发现眼前站着姜家的两个伙计,再一边是泪眼婆娑的娘家二老。原来三娘子走后,父母还是放心不下,第二天刘老汉便在老婆的催促下要到姜家查看动静,过山梁时遇见从姜家逃出来躲到山上的两个伙计,便央求两个伙计搭伴前去查看,二人念及三娘子的好处便没推辞。三人在姜家院外远远候了半天不见动静,这才大着胆子摸进姜家大院,眼前惨景真是惨绝人寰,死的伙计有的挨了枪子,有的被刀削掉脑袋,有的被刺刀挑得血肉模糊,可怜两位太太死后还是一丝不挂。见到被摔死的外孙刘老汉险些疼昏过去,亏得俩伙计搀扶,这才摸进正房,见女儿一丝不挂浑身是血躺在炕上,刘老汉不禁嚎啕大哭,昏死过去,俩伙计手忙脚乱,掐人中,搓胸脯半天才缓过气来。“人死了,也得有布遮羞,找布裹了,和外边众人一并埋了吧。”有伙计提议,便扯了被面来裹三娘子身体,谁知触到身上还有热气,这才发现三娘子一息尚存,便连忙招呼刘老汉把三娘子流到外面的肠子装回去,拦腰用被面层层包裹起来。也活该三娘子命大,还真就缓醒过来。
那时没有医药,可想三娘子遭了多少罪才从鬼门关爬过来,据说三娘子的伤口一度生了蛆虫,每日她娘就用筷子从伤口里往外挑蛆,三娘子挨过秋天,又熬过冬天,竟然奇迹般地好了。
但伤愈后的三娘子不久就从八家川消失了,又过得两年方圆百里的地方流传开一个传说,说有位女侠来无影去无踪,一对双枪指哪打哪,专门杀日本鬼子,还传说她饿了烤日本鬼子的肉,渴了喝日本鬼子的血,让日本鬼子闻风丧胆。八家川有人说看见过,很像姜家三娘子。1945年日本鬼子投降了,1946年三娘子竟然回到村里,但她没带双枪,却拎着一把日本指挥刀,问起她,她只说是回来路上捡的,对于这些年的去向她只说逃荒要饭。但那把刀她却从不离身。
解放后风韵犹存的三娘子很令十里八村的光棍垂涎,有托人保媒的,三娘子只说自己身子不干净绝不再嫁,再唠叨三娘子便瞪起眼来,吓得媒婆抱头就跑。这些光棍不甘心,便想吓唬吓唬三娘子,那时生产队晚上经常开会,一帮光棍便躲在姜家大院外面,有人出主意:谁想得到三娘子就站在姜家门口,黑灯瞎火先把她吓晕再来个霸王硬上弓。又有人出主意:还是放个石碌碡吧,这样稳妥。大家便一起把院外的碌碡立在了姜家门口,躲在一边看笑话。直到半夜黑咕隆咚山路上转来一个人影,大家知是三娘子,都摒住呼吸定定地瞪着。三娘子在距家门一丈开外便看见了门前蹲着的黑影,她停住脚先咳了一声试了试动静,却见那黑影纹丝不动,看热闹的这些光棍强忍住笑瞪眼观望,突然三娘子一个箭步蹿到黑影前手起刀落,光棍们只见空中寒光一闪当啷一声火星四溅,震得耳膜吱吱乱响,我地个妈呀!这要是人蹲在那里还不一劈两半,众光棍只惊得手心冒汗,大气不敢出,三娘子知道有人戏弄她,反而一屁股坐在碌碡上拄着洋刀一动不动,这下可把光棍们吓坏了,哪里还敢动弹,直到亮天发现碌碡上早已没了人影这才灰溜溜逃回家去,自此再没人敢对三娘子想入非非。
当我考学离开那个村子时,三娘子已经八十多岁了,当我大学毕业时听说三娘子去世了,又过了几年,听说修路挖路基时竟然在姜家院里挖出了两把手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