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菊花

长发飘飘的女子叫菊子，不知是什么时候爱上菊子的一头长发，只知道那时还很小。
　　 云彩总从很远的山那边飘过来，在蓝盈盈的天上慢慢悠悠地摇，阳光总洒满溪边绿油油的小草，闪在五颜六色的花瓣上，跳在淙淙流淌的溪水里。菊子总坐在溪边的青石板上洗衣服，那一头秀发就披在她肩上，来回地飘。真想采朵野菊花插在那片笼着我青色梦境的边缘，但我一直不敢，只是挽着裤管站在溪水里默默地看她。在我幼小的心灵里，菊子的一头秀发成了女子最美的象征，我觉得年画里那个散花的仙女就是她那样子，或者菊子穿上仙女的衣服比画里的仙女更好看。
　　 那年篱笆上的喇叭花被山风吹响的日子菊子出嫁了，嫁给那个在城里跑车的、叫大春的男人。我站在篱笆里，看着吹吹打打的人群从山路上走过，一颗青涩的心似乎被迎亲的礼炮炸碎了，散落在山路上，被迎亲的人们踩踏着。那晚村里的孩子都去大春家抢喜糖，我没去，望着墙上的仙女发了一夜呆。
　　 我知道菊子嫁给大春后并不幸福，因为我经常听到大春的打骂声和菊子的哭声。婚后的菊子依然常到河边去洗衣服，有几次我看见她边洗边潸潸地流泪，我真想对菊子说：跟我走，离开那个混蛋男人！可那时我还小得不能称为男子汉。后来我读书进了城，城里长发飘飘的女子很多，但没有一个象菊子那样美得清纯，美得自然。那一头秀发披在菊子肩上，就像夜笼着一帘幽梦，神秘淡雅清香。有几次我在街上看见大春搂着妖艳的城里女人出入宾馆，便越发地恨这个粗暴的、品行恶劣又俗陋不堪的男人。
　　 暑假的一天我又在河边遇到菊子，菊子一直没生小孩，除了眼里的忧郁我看不出她的变化。那秀发依然夜一样飘在她肩上，清纯着我的梦，渲染着她的美。我采了一把野菊花递给菊子：“菊子你真漂亮!”。菊子眼中闪过一丝惶恐和凄然，我不是调戏她，相信她能感觉到，因为她能看见我眼里的泪光，她能感受到我声音里的真诚。“别取笑我。”菊子幽幽地说，“大春常骂我老土。”“真的菊子，大春是混蛋!他懂个屁!”菊子显然被我的粗鲁吓到了，她就那样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那头秀发笼住她整个的脸，凄美到让我心痛，那一刻我甚至担心我伤到了她。“菊子我知道你的苦。”我坐在离菊子不远的一块石头上深情地望着菊子。“但你不知道我对你的暗恋。”菊子有些惊愕地抬头望着我，那眼中的诧异刺得我心痛。“就当是你对大春的报复好了，给我半天的时间和你谈一谈。”菊子轻轻地摇摇头端起衣服要走，我拿出全身的勇气拉起菊子的手跑进溪边的柳林。
　　 在柳林深处菊子不安地望着我，眼里的惊恐更深了。“菊子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我开始给她讲我对他的暗恋，对她的相思，对她无时不在的牵挂。菊子慢慢地静下来，眼里慢慢地涌出泪花，“大春常从城里带女人回来，还让我伺候，稍有不好就拳打脚踢……。”整整一个下午菊子边流泪边向我诉说她的不幸，直到我俩都哭成了泪人。夕阳洒下橘红的余晖，归巢的鸟儿双双飞回柳林，鸣虫在草丛间动情呢喃，在柳林深处菊子扑在我的怀里，我轻抚着她夜一样的秀发，那一刻我忘记了这世界的存在，直觉自己象活在儿时的梦里，我忘情地吻着菊子的眉毛，眼睛，口唇和她细腻的脖颈，然后把头深深地埋进她的发丝，“菊子，等我大学毕业，你和大春离了婚我就娶你。”我深情地低语，菊子轻轻地解开上衣，眼睛火辣辣地望着我，那眼里是对幸福的渴望和向往，似乎我就是她幸福的港湾。我看到菊子的肩上和胳膊上有一道道的伤痕，“离开那个混蛋男人！”我心痛得闭上了眼。
　　 暑假结束的时候菊子偷偷地去送我，那天天空飘着细雨，到处都灰蒙蒙湿漉漉的，如我和菊子依依离别的湿漉漉的心情，“这一走不知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菊子满眼泪水地望着我。“寒假我就回来，明年大学毕业你离开大春我就娶你。”“我会等你！”菊子一脸坚定，“你什么时候觉得我太大了，配不上你了，你就找个更好的。”“没有比你更好的！”我握着菊子的手激动地说“我不嫌你大，我只要你幸福！”菊子的泪又潸潸地流下来，我为菊子擦了擦泪水“回去吧菊子，大春知道了你又该受罪了。”想到大春想到菊子受的罪我的泪也静静地流下来，菊子是那样善良无助，我开始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大春和一个女人走了十多天了，回来了我也不怕，我只要和你多呆会儿。”说着菊子抛了伞用力地抱住我，好像我下一刻就要消失一样。我轻轻地抚摸着菊子的秀发，“菊子，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不知道。”菊子摇摇头，“你的头发。”我吻着菊子的秀发说“你不可以剪，我喜欢你长发飘飘的样子。”菊子用力地点着头，我从身边掐了一朵湿漉漉的野菊花插在菊子的头上“野菊花再开的时候我就毕业回来了，我会给你野菊花一样金灿灿的日子。”菊子痴痴地望着我，眼里满是向往。濛濛的山路上班车慢慢地驶过来，我抛了伞不顾一切地拥紧菊子，疯狂地吻着菊子的唇和发，菊子的泪就那样和着雨水一直地淌。真希望时间永远定格在这一刻，永永远远地拥着菊子，不管有多少风雨多少磨难，可是我依然得走了，隔着车窗我望见菊子握着一把野菊花踩着泥泞的山路奔上山顶，向班车望着望着。雨水顺着车玻璃流下来，任我怎么擦也望不出去了，因为我擦不净自己的眼泪。
　　 整整一个学期我心中总浮现着菊子夜一样的秀发，算是倍尝了相思之苦，好容易盼到寒假，又赶上到南方考察实习，结果连过年都没能回家，本想给菊子写封信，一诉相思之苦和没赶回去的原因，却怕信落到大春手里让菊子遭罪，直盼到毕业，终于可以兑现我对菊子的承诺了，我想象着菊子见到我笑泪交加的样子，想象着把头埋进菊子秀发时的那种幸福与温馨，想象着菊子穿一袭婚纱的那种曼妙，想象着菊子终于成为我幸福的新娘，我的心已经飞了，飞到菊子的身旁。走在回乡的路上我幸福得想跳想唱，我亲切地和遇见的每一位乡亲打招呼，可不知为什么乡亲们都用异样的眼光望着我。进了家门，迎接我的不是父亲慈祥的笑脸，不是母亲的热切和唠叨，直到吃晚饭父亲一言不发，母亲也只是看着我摇头叹气，但一想到就要见到我魂牵梦忆的菊子，对于父母对我的样子便无暇思索了。
　　 草草地吃了几口饭，我便迫不及待地准备出门，“站住！”父亲沉着脸，几乎是低声吼出来，我收住脚，父亲叹了口气颤声吼道“这是造的什么孽呀！”母亲这时才流着泪说“别去了，她死了。”“谁？谁死了？！”我吃惊地问。“大春媳妇，菊子死了。”我的头轰的一声眼前一黑跌坐在炕上。“听说有几次大春媳妇在梦里叫着你的名字，还说给你留着头发，大春恼了，把菊子打得死去活来，还烧了她的头发。”母亲的声音那样遥远而迷幻，“菊子提出过离婚，可大春说啥也不同意，后来菊子往城里跑了几回，都被大春逮回来，打得好惨！有人怕菊子跑出去寻死，劝了几回，菊子都说她不会死，她说她等着野菊花开，谁也不知道这是咋回事。过年那些日子菊子总往车站跑，一守就是一整天，大春看她不是想跑，也就懒得理她了，只是不让她多穿，大冷天的菊子竟守了那么多天。”母亲有些哽咽，“过了年菊子就不大说话了，每天就在河边呆坐着，直到野菊花开了她的精神才好了些。村里人都说菊子是因为你才这样，又说你一个大学生绝不会去勾引她，又说寒假你没回来准是在城里谈对象，这话传到菊子那，她就傻呆呆的了，就在前几天菊子跳河死了，河里和岸上洒满了野菊花。”
　　 我采了大把大把的野菊花奔到河边，象赶赴菊子的约会，“菊子我回来了，我回来娶你了，回来和你过野菊花一样金灿灿的日子。”菊子定是听到了我的呼唤，你看这夜多像菊子的秀发，那闪闪的星星多像我插在菊子头上的野菊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