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载 第八章

八
　　 魏伟从张村和李村向外行驶不到二十公里，便到了“九峰峪口”。 只要出了“九峰峪口”， 那便是真正的“外面的世界” 了。“煤炭公司”在这大山的边上，峪口拐弯处设立了一个“煤管站” ，专门负责对出山过往的煤车进行按吨位收税。背山而建的一幢两层楼水泥建筑，在这峪口拐角处显得特别惹眼，一根尾巴似的竹质横杆斜翘到了天上，用绳子吊着，平时很少放下来过，只有当领导下来督察工作，或有列行检查时，横杆才会按规定频繁地放下、拉起、开单收票。这种繁锁简单的机械的动作，“煤管站” 的工作人员，谁愿意这样拉上、放下的一天上百趟？在“煤管站” 呆久了，其实工作人员和驾驶员之间，早就是熟鼻子熟眼的，谁不认识谁？有的甚至早已称兄道弟成了酒肉朋友。
　　 “煤管站” 远离县城。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山高皇帝远”的工作岗位，只有鸟飞过才会拉下一泡屎，煤车过了也只留下一雾的扬尘与气车尾气，谁愿意来此受“边塞之苦”？ 只有新招工来的，或“倒霉蛋”，才有可能被分配在此上岗。电也没有，连个电视都没得看！平时三个光棍汉，你望着我我望着他，无聊死了！“煤管站” 的余老汉，是本地人，在此专门做后勤工作。一日，他绘声绘声地给驾驶员们讲起了一个有趣的故事，话说：某日，煤炭公司经理下点来视察工作，还带了一位带眼镜的秘书。为了表示关心基层工作，那曰经理留在了“煤管站” 吃午饭。余老头特意为大伙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酒菜。酒过数巡，一位新分配来的年青人小耿借向经理敬酒的契机，耍着酒疯，用力拍了经理的肩膀一下，经理全身抖动了一下，身为领导，在众目暌暌之下又不便发作，秘书站起来想帮经理解围，被小耿一手在肩头上按下，动弹不得，小耿说：“经理，您是领导，我敬您一碗！”经理明显应付着说：“好，好！你们都辛苦了，大家一起喝。”小耿说：“不，我有话说。”经理说：“好，好，有困难直说。”小耿也很聪明，话锋一转，可能是为了给领导一个台阶下吧：“嘿，嘿，嘿，其实大的困难也没有，就是这穷山恶水的，今后找朋友是个难题。。。。。。”领导喝下酒，想想说：“也对，象你这样的年青人，我们是该特殊关心关心，你放心！我会考虑的。”小耿听了高兴，立即递上一支中华烟，桌上的气氛又从新活跃起来。。。。。。事后，大伙都佩服小耿的勇气和气魄，知道他“难找朋友” 是假，大伙都知道他早有女朋友几个，不想在峪口“煤管站” 呆着是真！大家都觉得他这招聪明。果不其然，不出三月，他就被调出了峪口“煤管站”。 被调到了离县城最近的一个“煤管站” 上班。剩下那些已婚、又老实巴交的员工，只能安心本职工作了。
　　 在“峪口煤管站” 上班，其实也是一项肥差，只是新来的员工小耿不懂而已，干久了就自然知道其中的奥妙，就连“挂边” 的老余也从中得到了许多实惠。
　　 “峪口煤管站” 是县煤炭公司最挂边的一个“煤管站” 不假，但它同时又是唯一一座沿途至县城没有第二座“煤管站” 的“独门要塞”。 所有的煤矿老板和煤炭老板，都爱来扒结这里的员工，因为收税与不收税，全由当班的两位员工说了算。就拿煤矿老板来说，周边的农民家居用煤，全在公、私各大煤矿上用三轮车，或手扶拖拉机拉着用，如果“煤管站” 的员工严格按照税收标准来收税，那所有农民就不来向煤矿老板买煤了，各大煤矿可就损失大了！各大煤矿的矿主敬这九位员工【包括老余】就象敬财神一样，长期供养着他们送来好鱼好肉好烟，还不定期的塞红包。工资全然不用掏出来用。再说煤车出煤，那各大矿老板和煤老板就更要扒结他们了。现在的卡车都是改造超载的，哪个不违规超载？如果按正规不改造来拉煤，各方都没得钱赚，煤碳公司的税收也没，怎么办？所以煤碳公司领导早有暗示，只按各车的“车桥数”来收税：一桥按十吨算，二桥按二十吨算。。。。。。依此类推着收税，税收不就合规了吗？合情又合理。各方都高兴。至于道路超载违规行驶的事，那是运政和交警管的事，他们自会去管好，笑！正因为领导也有尾巴在员工手上拽着，所以，领导对员工的许多事情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些事情就算知道了，也是装着不知道，这样大家的气都顺，收入也增加了，何乐而不为？
　　 刚开始，大家都愤怒被分到这边远的地处上班，慢慢习惯了，反而喜欢上了这块“风水宝地”。 既然自己没有关系，又没本事，被别人分配到这谁都看不上的山沟里，安心地赚钱也挺实惠的。魏伟送老余下班时，曾去过老余家，一座三层楼的建筑，比自己家高档气派了许多，还不用借款。同住在农村，他的生活，真令魏伟羡慕。
　　 一拐弯，望到“煤管站” 的一楼的孤灯，魏伟便知道那是余老头一人在山内守站，其余的人都放假回家了，每年如此。长期与余老汉交往，魏伟知道其实老余也是个实在人，要说他有同站内的员工同流合乌贪污税款的事，魏伟的个人理解是：那也是，主要错在社会，是社会风气不好，就象自己超载，也是完全出于无奈。就凭他的工作态度，和不与同事计较，长期年、节坚守岗位的作风，可以看出他还是有一定境界和热爱本职工作的。到了站前，魏伟将车停下，喇叭两声，余老头站到门口来，魏伟大声招呼：“老余啊！值班啦？”老余说：“是啊，你今天还跑？”魏伟说：“最后一趟！”，说着大步朝楼内走去，护院的大黑狗摇头晃脑的早已熟识，没有叫唤。进了屋，魏伟递上一根烟，再塞上两包在老余头手里，说：“辛苦了！”老余说：“哪里，哪里。你也辛苦！”。双方寒喧几句。魏伟便说：“我要走了，还要赶路呢，赶年后来给您老拜年。”老余高兴地答应：“好呢，好呢，慢走，慢走。”
　　 出了“煤管站”， 魏伟再没有心思考虑别的事情，只想尽快赶回煤场，洗尽一年的疲劳，好好地轻松过个年。公路边，村子里三三两两的炮竹声，已让人感受到几份年味，魏伟知道，那是贪玩调皮的孩子提前的喧闹，魏伟喜欢这种炮竹声，那是一种童趣！这时，手机响了，是妻子来的，魏伟听着炮竹声，高兴地向妻子报告一路顺风的消息。
　　 从峪口到县城的路原本全是水泥路，现在被超载车辆全程压的七零八落全没了模样，一块一块脸盆大小地龟裂开来，车行驶在上面就象“羊疯癫” 似地不住地抖动，颤得人全身肌肉和肠胃都难受【这么重的超载卡车压行在上面还一样抖颤】，驾驶员们都习惯了，为了赚钱也只能艰难地行着。路不知道被翻修了多少次了，每次年头修好，基本上年尾也就坏了，大家都司空见惯，见怪不怪。这样也好，公路局有事做，修路的也有事做，大家都有钱赚，多好！
　　 从峪口到县城原本也就半个多小时的路程，这下好了，慢慢摇晃着行走，怎么也要一个小时，魏伟也就这样“老爷拉货车”地蜗行着。眼看到了“八哥亭”， 这是山下林村与县城的分水岭，山下是很大的一个林姓村庄，几百年了，过了这山峦，进县城便多是平路。关于“八哥亭” 还有传说：话说民国“北伐” 时期，村中有一户多兄弟的人家，家中共有兄弟九人，由于家中贫困，老七和老八也不知从哪里听说广州在征兵打仗【或许是一条出路】，于是兄弟两个背着父母，翻山越岭投军去了。。。。。。三五年后，八哥回来了，还带了警卫。可七哥就再没有回来了。八哥站在山岭上老泪纵横，便决定为乡亲们修一条进城的路，并在山顶上修了一座歇息的亭，后人都叫它“八哥亭”。百年了一直保存着，虽然破败，却一直在风雨中立着，后人都习惯地称此岭为“八哥亭”。 路在坡岭的中段被雨一下，有轻微的塌翻，魏伟没太在意，车缓缓地开上去，却在塌翻处给陷住了，后轮的外侧被陷在了泥地里，越爬陷的越深，魏伟下车垫上石头也无济于事，整个凹谷回荡着汽车的轰鸣声，折腾了好长一段时间，魏伟也失望了。怎么办？在这天寒雨冻的山岭上，又是大年二十九，也不再会有拉煤的车路过，求助救援车辆更不可能，这时大家都放假了。魏伟回到驾驶室点上一根烟，苦笑着自言自语道：“该不会我超载逃税过多，老天也要罚我吧！”
　　 可是奇迹再次在他身上发生了，他此时看到坡岭下正有一部大卡车缓慢地向坡岭上行驶而来，他也觉得奇怪：“在这天寒地冻的夜里，还有跟我一样玩命干的人？”，走近身一看更令他吃惊，尽然是一部吊车！他自言自语到：“菩萨显灵了！菩萨显灵了！！”上前一问才明白，原来是林村后山修高速公路的两名队员，正准备回总队过年呢！魏伟心想：“真是太神了！又是《玉历宝钞》和地藏王菩萨在显灵了！”于是向来人说明了情况。吊车主很乐意地帮助魏伟的车开出了深陷的泥坑。魏伟千恩万谢，最后开玩笑地说了一句：“没有你们，我要在这过年了！”。说完，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临行前，魏伟突然想起一件事，叫道：“兄弟，你们等一下，我送你们一本书。”火速跑回驾驶室拿下那本《玉历宝钞》揣在对方的手里，说：“这是一本佛教书，放在车上，常看，别弄脏了，出门在外很吉祥的。”，高速队员借着车灯看了一下，高兴又感激地说：“谢谢！谢谢！！”。
　　 开着车，魏伟心想：“逢凶化吉，来年一定吉祥！”。
　　 【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