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鲈闲话
作者: 一榆先生
时间: 2015-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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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信佛,很虔诚,早晚祷告,日日上香。每有重要的日子如四月初八释迦牟尼佛的圣诞,六月十九观音菩萨得道纪念日还会邀三五知己沐浴斋戒,礼佛颂歌。于佛,可谓
妻信佛,很虔诚,早晚祷告,日日上香。每有重要的日子如四月初八释迦牟尼佛的圣诞,六月十九观音菩萨得道纪念日还会邀三五知己沐浴斋戒,礼佛颂歌。于佛,可谓是乖顺至极。于我,却隔三差五地露出母老虎的本色。特别是对于佛,稍流露出一点的怠慢便会遭到急风暴雨般地鞭挞。耳濡目染,渐渐地,我也就俨然一个地道的佛教徒了。虽没入参禅悟道的境界,却也到了逢寺烧香,遇佛便拜的地步。十几年下来,去过多少寺,拜过多少佛自己也记不清了。
前几年到上海,本以为这样时尚的大都市中寺院不会很多,其实真是大错特错,在上海,光开放的寺院就有70多座!几年的光景,每有闲暇就会到寺院里去转一转,去的最多的是真如寺,因为我们在上海租借的公寓和真如寺同在兰溪路上,站在公寓的阳台里就能看到真如寺的塔,闻到淡淡的檀香味儿。有名的寺院如万佛阁、保境禅寺、洪福寺、玉佛禅寺也都去过。不过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还是龙华寺和西林禅寺。龙华寺是这些寺院中规模最大,僧人最多,香火最旺的。西林禅寺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之所以记住它是因为在这里了解了一个过去不知道的东西——四鳃鲈鱼。
西林禅寺在上海的松江区,临街的路叫西林路,是一条笔直而宽阔的景观街,满街都是古香古色的建筑,粉墙黛瓦,雕梁画栋。商铺林立,游人如织。仿古的街景本没什么出奇的地方,倒是西林路西段起始处的一个铜像给这里平添了一些历史和文化的色彩。一个长约一米五,高约一米的大理石基座上半卧着一个古代老者的铜像,微睁双目,若有所思的样子。基座上写着一个名字——张翰。名字下面写着“莼鲈之思”的典故。恕我无知,张翰,闻所未闻。“莼鲈之思”稍有印象。带着些许好奇来到了西林禅寺,进香,拜佛,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时过晌午,便找机会和僧人们套近乎,表现得跟小学生一样,又是鞠躬又是打礼,双手和十,一口一个“上师”,一口一个“方丈”,终于,一个慈眉善目的老者把我让到禅房,说书一样地给我讲起了张翰。
晋惠帝永宁二年(302)八九月间,河南洛阳城的一所宅院里,江东名士张翰,突然望着片片随西风飘落的梧桐叶忧郁得发起了呆。秋天来了,中原的秋天比起江南来,要早个把月光景,往往中原秋风乍起时,江南还暑热未消。秋天里的张翰,因为那形似小船、飘摇在风里的梧桐叶,勾连起许多思乡的感伤来。张翰,字季鹰,其父张俨是东吴鸿儒。吴亡时,张家作为世族,顿然失去昔日显赫的地位。于是,张翰便开始凭借自己的力量在政治舞台上寻找出路。当时晋王朝为了安定江南社会秩序,恩威并施,网罗江南俊杰,让他们进入中央政治机构。于是,江南一些饱学之士如陆机、陆云、张翰等便陆续来到了京城。张翰被齐王授为大司马东曹椽主官,其职务相当于县丞,每年的俸禄大米四百石。张翰毕竟一书生,身体孱弱,在中原,最不能适应的便是饮食。洛阳是胡汉文化中心地区,饮食上也秉承胡文化,一些高官贵族,常常讪笑南方人与他们迥然不同的饮食习惯。在洛阳,张翰吃得最多的就是羊酪和中间夹了羊肉馅的胡饼,对张翰来说,这类粗陋的饮食简直难以下咽。所以,每年秋天,张翰便由衷地思念家乡的茭白,莼菜和鲈鱼烩。常常一个人自言自语:“不如归去,不如归去。”或兀立沉思,一首《思吴江歌》便汩汩地从心底流淌出来:秋风起兮木叶飞,吴江水兮鲈正肥,三千里兮家未归,恨难禁兮仰天悲。张翰离开洛阳回到江南,半年后,齐王被杀。太安三年,身为平原内史的陆机和陆云相继被杀,张翰不由感叹,当时真应该及时劝他们回江南。张翰经历了洛阳的一场危机后,便绝意功名,从此放浪形骸,过起了归隐田园的生活。
“暮春和气应,白日照园林。青条若总翠,黄华如散金。嘉卉亮有观,顾此难久耽。荣与壮俱去,贱与老相寻。”张翰在南湖边留下了一段洒脱俊逸的隐居佳话。解甲归田,淡泊名利,引许多后人效仿张翰的人生抉择。更多后人还从张翰的抉择里体悟到一种儒家智慧。谁能说得清,张翰的退隐不是一种明哲的保身之策,那江南的莼鲈美食也许权不过是诗人逃遁杀身之祸的借口和托辞。
张翰所思的鲈鱼可能并不是松江的四鳃鲈鱼,他的老家也不在松江,这里的铜像立得是否有根据,我想也是没必要去考证了。但,我在留心了四鳃鲈鱼许多的日子里却越发对这四鳃鲈鱼念念不忘了。
南宋诗人范成大诗曰:“细捣橙荠有脍鱼,西风吹上四鳃鲈。当松酥腻千丝缕,除却松江到处无。”对松江鲈鱼作了尽情的赞美。据说清代乾隆皇帝下江南,品尝松江鲈鱼之后,封其为“江南第一名鱼”,从此松江府年年向朝廷进贡。在南宋,著名诗人杨万里也有一首描写鲈鱼的诗:“鲈出鲈乡芦叶前,垂虹亭下不论钱。买来玉尺如何短,铸出银梭直是圆。白质黑章三四点,细鳞白口一双鲜。春风已有真风味,想得秋风更迥然。”杨万里的诗以尺比鲈鱼之状,又描写了松江一带产鲈鱼的盛况,饶有风趣。
就连明代著名的医学家李时珍亦曾写诗赞美鲈鱼:“白雪诗歌千古调,清溪日醉五湖船。鲈鱼味美秋风起,好约同游访洞天。”
《三国演义》中有如下记载:是日,诸官皆至王宫大宴。正行酒间,左慈足穿木履,立于筵前。众官惊怪。左慈曰:“大王今日水陆具备,大宴群臣,四方异物极多,内中欠少何物,贫道愿取之。”操曰:“我要龙肝作羹,汝能取否?”慈曰:“有何难哉!”取墨笔于粉墙上画一条龙,以袍袖一拂,龙腹自开。左慈于龙腹中提出龙肝一副,鲜血尚流。操不信,叱之曰:“汝先藏于袖中耳!”慈曰:“即今天寒,草木枯死;大王要甚好花,随意所欲。”操曰:“吾只要牡丹花。”慈曰:“易耳。”令取大花盆放筵前。以水喷之。顷刻发出牡丹一株,开放双花。众官大惊,邀慈同坐而食。少刻,庖人进鱼脍。慈曰:“脍必松江鲈鱼者方美,”操曰:“千里之隔,安能取之?”慈曰:“此亦何难取!”教把钓竿来,于堂下鱼池中钓之。顷刻钓出数十尾大鲈鱼,放在殿上。操曰:“吾池中原有此鱼。”慈曰:“大王何相欺耶?天下鲈鱼只两鳃,惟松江鲈鱼有四鳃,此可辨也。”众官视之,果是四鳃。慈曰:“烹松江鲈鱼,须紫芽姜方可。”操曰:“汝亦能取之否?”慈曰:“易耳。”令取金盆一个,慈以衣覆之。须臾,得紫芽姜满盆,进上操前。操以手取之,忽盆内有书一本,题曰《孟德新书》。操取视之,一字不差。操大疑,慈取桌上玉杯,满斟佳酿进操曰:“大王可饮此酒,寿有千年。”操曰:“汝可先饮。”慈遂拔冠上玉簪,于杯中一画,将酒分为两半,自饮一半,将一半奉操。操叱之。慈掷杯于空中,化成一白鸠,绕殿而飞。众官仰面视之,左慈不知所往。左右忽报:“左慈出宫门去了。”操曰:“如此妖人,必当除之!否则必将为害。”遂命许褚引三百铁甲军追擒之。由此可见,松江鲈鱼名气当时已经在中原地区很响亮了。
想到鲈鱼,便馋的不行,想一饱口福,然而,真正的四鳃鲈鱼已是很少见到了。1972年,美国总统尼克松访问上海时,曾品尝松江鲈鱼。1983年,上海市锦江饭店曾在香港举办松江鲈鱼烹饪技艺表演,轰动了当地中外人士。可见松江鲈鱼在古今中外都被视为“鱼中珍品”。以我这草民的身份怕是今生也难以遂愿了。不过,既然写下这《品鲈闲话》的题目自然是有根据的。
2008年的夏天,陪朋友去龙华寺,朋友是个好事儿的人,听说寺里有上等的素斋就偏要尝尝,我便依了他。菜谱上赫然写着“四鳃鲈鱼”!鱼不大,一盘里盛了六条,跟真的一样,心里想着香,吃起来真就格外地香,尽管那是用大豆和面做的。
我想,品鲈,还是品它承载的文化才真正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