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宗规矩

陈富听到有人落水的喊声，迅速跑到了河边，这是一条两村共有的河，也成了两个村子的分界。对岸是河东村，陈富他们是河西村，已经有几个人跳下了水，扑腾了一阵子，总算捞上来一个小小的身子。有人认了出来：“不是咱村的，是河东徐老三家的二菊。”
　　 徐老三！陈富脑子里立刻出现了那个胖乎乎的形象，那是河东村的支书，平时在村里骄横惯了。做起事来全凭自己高兴不高兴，蛮不讲理的一个人物。他一边吼着叫大家给孩子控水，一边打发人过桥去河东村报信。村里人嘴杂，这一会儿工夫，已经有不少人都向河边奔来，陈富看到二叔公也在，不禁心里一动，他想起了三年前一件往事……
　　 那也是发生在这条河边的事，二叔公的孙子小黑，掉进了河里，被捞上来之后已经奄奄一息，陈富边打120，边拉着人往医院送，当时通往县城医院的路，是必须经过河东村的，那天也是这么个热天，徐老三叉着腰，堵住了车，就是不让他们过。没别的原因，祖宗的规矩，死人不能过村子。
　　 这条规矩，陈富是知道的，但眼下这孩子，不是还有的救吗？他们央求着徐老三，后来二叔公要给他跪下，但徐老三就是不答应。想硬闯，河东村里出来几十个白头发白胡子的老头，一个个要往车轱辘下面钻，时间一点点过去，陈富说破了嘴，也没起到一点效果。
　　 后来还是120赶过来了，抢救了半天，临走的时候丢下一句，要是早到十几分钟，都有希望。
　　 二叔公红了眼睛，领着亲戚们，拿着家伙，要去河东村拼命。乡长听说了，急忙过来调节，并且严厉批评了徐老三，可是也拿他没办法，谁让这是祖宗规矩呢。
　　 陈富看大家正把孩子大头朝下，挤压着肚子，河水从嘴里一股股的被挤出来，但孩子的脸还是青的。二叔公在旁边嘀咕了一声，没救了。
　　 陈富听出了二叔公的口气，既有同情，也有一丝惬意，自打那件事以后，二叔公没事就坐在桥头，指着河东村的方向，骂徐老三缺德，等着报应吧。去年，那家县城医院迁走了，而于此同时，离河西村不远处的乡卫生院也成立了，这下河东的人，有个大病小灾的，都得经过河西村了。
　　 二叔公就经常守在村口，看见河东有车过来，就往道上洒钉子，听到那些轮胎爆裂的声音，他心中的愤恨，也好象能得到一时的渲泻。
　　
　　 徐老三一家人，连哭带喊的跑了过来，吓得手足无措的。陈富还很冷静，喊了一声：“哭有个屁用，快送卫生院抢救。”村委会干事小刘，已经把吉普车开过来，徐老三顾不得说感谢的话，抱起孩子就往车上钻。
　　 车子没有发动，二叔公就站在车前，两只眼睛盯着车上的徐老三，那眼里满是怒火。徐老三什么都明白了，他二话不说，跳下车扑通跪倒：“二叔公，我对不起你，求求你看在孩子份上，让我过去吧。”
　　 二叔公面无表情，语气也是冷冰冰的：“祖宗规矩……”他不用说别的了，后面已经有人喊了起来：“对，死人不能过村子！”
　　 陈富看那些说话的人，都是二叔公的晚辈，他瞪了他们一眼，这千钧一发的时候，稍微一犹豫，都可能让一条小生命流逝，难道，还让三年前的悲剧重演吗？
　　 他无暇多想，也无暇多解释，喊了一嗓子，上来两个小伙子，架起二叔公就闪到了一边。二叔公破口大骂：“小富，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破坏了祖宗的规矩，我跟你拼了……”但无论他怎么骂，还是挣脱不了那两个棒小伙子，二叔公家的几个女婿和侄子想往上冲，陈富上前就是几巴掌：“都给我滚！谁家没孩子？孩子有什么错？”
　　 一听这话，那几个人不管服不服，也都不言语了，吉普车终于发动起来了，飞快的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只留下一路尘土飞扬。
　　
　　 “啪”，陈富不用出去，就知道玻璃又碎了，二叔公这两天已经来砸了他五次了，然后就开始从他七岁的时候，二叔公第一次带他赶集开始数落着，一直到他结婚的时候，也是二叔公给做的媒。因为是同一个祖宗，所以二叔公还没骂太难听的话，只是扯着嗓子嚷着，你坏了祖宗规矩，不配当村干部。
　　 陈富被他闹得吃不香、睡不稳的，村里年轻人还没说什么，上了点岁数的人，都站在二叔公一边，骂得他抬不起头来。二菊也不知道救活没有，听送她到医院的小刘说，够呛！
　　 陈富被指责“破坏祖宗规矩”的第三天，是七月十五，民间的鬼节，河西村对给祖宗烧纸上坟的重视程度，甚至都超过了春节。但这次，二叔公跳着脚不许陈富去，谁让他坏了祖宗规矩。郁闷的陈富，独自在河边遛达着，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事，他也有点说不清了。
　　 中午了，估计上坟的早都回来了，陈富上了山，来到了祖坟跟前，给祖宗和先人们磕了个头，最后他来到了小黑子的坟前，看着那小小的墓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富爹，”陈富一惊，抬头就看到了二菊，“啊！”他惊喜的叫了起来：“你好了！”
　　 二菊指了指山下，“俺爹叫俺来给小黑哥上坟。”
　　 陈富张了一眼，隐隐看见山脚下有个胖胖的身影，他再回头看二菊，正用树枝编了一个圈，“富爹，给你戴上，可凉快呢。”
　　 陈富心头一酸，又是一甜，他抱起二菊，心里就一个念头，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