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点
作者: 夺命大红袍
时间: 2012-0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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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我似乎若往常一般,在新民粥铺吃了一碗白米粥、两个萝卜丝包子,尔后买了两包双喜钻进了金沙湾大道边的绿化树林里。南州的道路绿化在全国是闻名的,尤其是这条新
清晨,我似乎若往常一般,在新民粥铺吃了一碗白米粥、两个萝卜丝包子,尔后买了两包双喜钻进了金沙湾大道边的绿化树林里。南州的道路绿化在全国是闻名的,尤其是这条新扩建的金沙湾大道,从非机动车道过来,是四米宽的草皮,接着便是第一道落地针叶松的屏障,将里面的香樟树遮得严严实实的,再往里就是一条干枯的小沟,小沟另一边依然是落地针叶松,松树与蔷薇成一体,覆盖在莲花小区的围墙上,恰掩住了居民的视线。
在城市里生活久了,总想潜伏下来,但走到哪儿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川流不息的车辆、不绝于耳的喧哗,所以我习惯了穿梭于绿化树中。这儿是我的圣地,藏身其中,不会被发现,只是道路上汽车的呼啸声依旧。
我只早上会来这儿,连抽三根烟,便回店里了。
但今日,我的伊甸园却被一具尸体占据了。在那棵瘦瘦的香樟树下,恰有一块空地,地上有一块石头,这原是我的凳子。但今日,这块空地上却躺着一具尸体。我照旧点上一根烟,坐在尸体头跟前的石头上,烟吸到一半时,我才开始定睛打量尸体。第一眼看,他是自杀的,身边摆着一个药瓶,一瓶洋河大曲,想必是服安眠药死的,但酒却未曾打开过。我想他大概是不需要壮胆便有自杀的勇气了,亦或是不想醉醺醺地死去。活着便糊涂,死了不想继续糊涂下去。而且他很讲究,也很体面,枕着一个蓝色绣花枕头,身子平躺着,底下铺了一张纯白色的新毯子,毯子底下还垫了一张高档的绿色鱼眼防水桌布。有了这张和毯子一般大小的桌布,人们在收尸时,便简便轻松多了,像用保鲜膜包扎过菜碟一般,只需将桌布一裹,整个尸体便被封得严实了,不再有狰狞的双眼,也不再有恶心的尸臭。
他想得很周到,这是夏天,躺在这儿一周或许都不会被发现,所以尸体一定会腐烂发臭,他不想在被发现时,人们捏着鼻子,或叫骂着真臭。 看到这儿,我不禁对他多了几分尊敬,而接下来我又发现了地上的烟头,从软中华的烟盒数量上来计算,这应该是三包烟的烟头,也就是说,他是在吸了三包软中华之后自杀的。在这三包烟的时间里,他一定回想了很多他这一生美好的和糟糕的时光。不由地我在烟要尽时,也想起了我的人生,不禁哑然失笑。
他看上去年龄和我不相上下,二十九岁的样子,中等身材,眉毛很浓,面容清秀,眼睛虽然闭着,但仍能切肤地感受到里面深深的忧郁与孤独;上身是一件蓝色条纹的长袖衬衫,下身是一条黑色西裤,腰间系着一根当下时兴的自动扣黑色皮带,皮带扣的纹饰很简单,只边角有两条白色斜线,脚上穿着一双配带子的休闲皮鞋,袜子是黑色的。这一身都是新的。我又点上一支烟,烟雾缭绕中,我又发现他居然有一双女人的手,手很小,很白皙,十指修长,指甲似乎刚修剪过。
我理应报案的,但我没有,我想让他再安静一段日子。抽完第三根烟,我的头有点晕,恍恍惚惚地,我仿佛看见他睁开了眼睛,含着泪看着我,我迅速地逃离了现场。路边有人散步,听见松叶陡然响动,都扭过头来诧异地看着我。
从绿化林里出来左拐,是一排商铺,商铺的老板换了又换,货品换了又换,但仍是没有将生意做起来,仍有两家的玻璃门上贴着低价转让的字样。唯有几家生意好的,一家装饰公司,一家铝合金门窗,一家专卖假烟的烟店,一家打印店。打印店就在我和李敏的饰品店隔壁,店里的一个扎着翘辫子的白裙子文员常到我们店里买饰品,或头扎,或头箍,都选一些廉价的商品。不出意外,我们饰品店的生意也是一塌糊涂,每日的营业额只有区区的一百元,连房租都不够。
原本李敏是不同意开店的,我仍记得那日夜里她突然爬到我身上,紧紧地抱着我,用前所未有的温柔亲吻着我的脸颊,动情地说:“老公,我们不开店好不好?只要你答应我不开店,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我推开她,冷冷地说:“要是不开店,我们就离婚!”这是违心话,我只是在坚持我的立场,但我的立场很可笑,因为开店的钱我只能拿出来一万。一共大概需要九万,另三万是结婚时她父亲给的,还差五万,得找她父亲借。她父亲是教师。我原本是在苏州一家工厂做操作工的,但自从从南州老余那儿回来,便似中了邪一般,一心一意只想着开店。因老余也开了一家饰品店,每个月能赚一万多。李敏看出了我的心思,便逞能似地跟我讲:“我们要是想开,也能开得起来。”
这句话似将我从慢长的历史淤泥里拽出来一般,我陡然似看到了成功的曙光。从一九九八年我踏足社会,做过建筑工、装饰工、铺路工、杂工、操作工、营业员、服务员、配菜、保安,如今虽然在一家外资企业做操作工,但地位仍卑微得可怜,周围尽是一些十八、九岁的面孔,每日的工作都令我无所适从。假如我摇身一变,成了一家饰品店的老板,店做好了,再开分店,那将是一件多么有尊严的事情。但未出几日,李敏就反悔了,怕失败。我一方面好面子,跟好多同事都吹嘘了要去南州做生意;一方面想着马上就要脱离社会底层;一方面还在想着以后同学聚会,我这个高中生和那一帮大学生还有牛皮可吹。所以我一直坚持,最终我胜利了。从坐公交找门面穿街走巷,到蹲在门面门口数过往的行人,计算客流量;从定下门面一下子交出两万,到跟着装饰师傅跑到九星建材市场讨价还价;从付出两万材料费和装修费,到和老余一起到义务拿货花出去三万;从设计图案到订制会员卡;从社区到工商局,一路走来,风风火火的,店就开起来了。那些日子,激情令我大脑一片空白,老余让我取个名字,我都想不好,结果他给取了一个“珍妮花”。
起始生意还是不错的,一千五转下来的衣服我一周卖掉了八千,接下来每天都有四百元的进账。但一个月后,生意逐日缩水,到第三个月时,已经连房租都付不起了。与此对应的是,我和李敏的关系日益恶化,几乎天天吵架。后来她妹妹来了,我以为会缓和些,但仍是吵,我在城隍庙批发的任何一件饰品她都看不上,天天骂我愚蠢,有她妹妹在,我只能忍着,但她妹妹看不过去,走了。而在这时,她怀孕了。
婚后两年,我们一直想要个孩子,一直未能如愿,但在这个艰难的时候,孩子却来了。我不知这是上天给我的礼物,还是对我冲动的一种嘲讽,或是对我人生的一个了断,总之在我得知李敏怀孕的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完了,就像那日与她第一次亲密一般,因这些日子,萦绕在我脑海的只有两个字:“离婚”。夫妻之间本应患难与共,但她一遇到困难便跟我抱怨,说我没有能力。她俗气,我忍了;她不能与我志同道合,我忍了;她和我母亲争吵,我忍了;她在床上只按照她的兴奋点来,我也忍了。我知道,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情,而是两个家庭之间的事情。她父亲、她母亲、她妹妹、她弟弟,都视我为一家人,所以我一直将就着生活下去,一直在等待一个离婚的契机。但是,她怀孕了,我觉得我只能与她将就一辈子了。不光对她,我对所有女人都产生了恐惧,总觉得不管多漂亮多有修养或者多感性多知性的女人,结了婚,都是一个样子。
在李敏无休止的抱怨中,在我自己近乎自残的悔愧中,渐渐的,我的思想如同井底之蛙,只看见井口那一片灰蒙蒙的天空,再看不见其它空间与颜色。
所谓兔死狐悲,看到这些贴着“转让”字样的店铺,及店铺里百无聊赖的老板,我的心里感到一阵凄凉。原本只是一些小生意,但还要受一些骗子的欺骗与地痞流氓的讹诈。只一个月,我和李敏便经历了三次,先是李敏被调换了一张一百的假币,接着便是我连收了两张一百的假币。他们故意选择在人多的时候,一窝蜂地涌到柜台,选了几件饰品,掏出一张一百的,催促着我找钱。有些假币一般的验钞机是验不出的,我正因为太依赖验钞机,所以才连收了两张,收到第三张的时候,我隐隐地感到某种不对,看了几遍,验了几遍,然后我叫那骗子等一下,没想到他突然撒腿就跑,我跟着就追了出去,一直追进莲花小区,他却消失了。我让小区保安调监控查出那个人的样子报案,保安支支吾吾地说监控坏了。即便监控未坏,只两百块钱,别人才不理会呢,这是吃一堑长一智的社会,要想不被骗,就要先挨骗。第三次进来的是两个白阳人,个子都很高大,其中一个胖一些的脖子上带着伤疤,一进来就东张西望的,先说要换零钱,等我打开抽屉,他瞟了一眼抽屉又说不换了,接着又问我生意好不好,在店里呆了近半小时,什么都未买。我听隔壁的老板说,白阳人经常到店铺里敲诈,于是我开始给老余打电话,故意透露出我也是白阳人,而且比较有势力。他们听了半天,等我挂了电话,有伤疤的人走过来问我是不是白阳人,我说是的,然后他们就走了。
从第一家装饰店铺过去,第八家便是我们的饰品店。这一段距离,我又抽了一支烟。远远地,我看见李敏坐在柜台后面玩电脑,却不想走进去,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她了,因她昨日深深地伤害了我。就在四天前,我因补办身份证回了一趟老家,见弟弟大学暑假在家没事做,便自作主张地将他带到了南州,孰料李敏却天天给他脸色看。到了昨天早上,我因买了两根油条,李敏问我:“你和我都不吃油条,你买油条干什么?”
我说:“我买给王石吃的。”
她一下子就变脸了,闷闷地说:“你有钱吗?乱花钱!”
“只是两根油条,这个钱还是有的。”
“你有钱?我们家的家产都快要被你败光了!而你们家从来都是一毛不拔!”她说的我们家指的是她娘家。接着我们就吵了起来。她说:“这个店是我的,是我出的钱!我想赶谁走,就可以赶谁走!”她一句话就将我堵住了,我不说话,弟弟进了卧室。卧室与店铺隔着一层夹板。吵了一会儿,弟弟出来跟我说:“哥,要不然我回去了,刚好家里有事。”
我想了半天,说:“好,你先回去吧!”但话刚说出口,我的眼泪就掉下来了,接着便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弟弟说:“哥,你不要这样子,我回去之后,有时间我再过来!”
我不说话。弟弟进卧室收拾行李。过了许久,我才进去,我说:“哥没本事,没钱,只能牵连你一起受气。”话刚说完,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是我涉足社会十余年第一次流泪。弟弟说:“哥,你不要这样子说,没事的,你不要想多了。”
李敏见我哭了,也哭了,因这一次她也没想到会伤我这么深,不得不哭。临走时,李敏塞给我五百块钱,叫弟弟带回去,我将钱扔了。我说:“等我回来,我们就离婚。”
她说:“你要是离婚,我就将店铺烧了,将我自己也烧死在里面。”
我冷笑。
我是在中午将弟弟送上汽车的。弟弟走后,我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原是想说弟弟的事情的,孰料母亲却跟我说:“今天你丈母娘过来了,叫我和你爸凑两万块钱给她,她家里急用,他的五万块钱都被你花在生意上了。”
母亲第一次称呼李敏母亲为“你丈母娘”,以前都是“你妈”,可见母亲是生气了。我淡淡地说:“我知道了。”
母亲说:“王彦,你也知道的,我没钱,钱都供你弟弟读书了,你自己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借两万块钱给李敏家寄过去。”
我说:“我知道了。”
然后我给四舅打电话,我知道他放高利贷,我说我要借两万,他说没有;我说我知道你没有,你帮我借高利贷,我年底还;四舅仍然说没有。我只得作罢。回来的途中,我钻进网吧,在网上找黑广告,想卖个肾。听说肾很值钱,但找不到买家,也只得作罢。我知道我败了,败得一塌糊涂,未来我只能将店铺转掉,然后回到工厂做一个普通的操作工。因我一无学历,二无技术,怕是做操作工,人家都嫌我老了,也许只能做一个建筑工人。最终,我还是回到了原点,且背了一身账。
夏天的风,在早上便是火辣辣的,我在店铺外又抽了一支烟,之后走了进去。李敏低着头,并不看我,我见她在聊QQ,但眼泪却不停地往下掉,不禁凑到跟前,李敏仍然视若无睹。也许这就是冷战,房间里的空气如同一把把出鞘的利刃,容身其中,汗毛都会倒竖。“过眼云烟”,这是她初恋情人的昵称,我见他说:“你怎么了?大清早就寻死觅活的,是不是他对你不好。”
“他从没有对我好过,也从没有正眼看过我!”
“过眼云烟”沉默,许久才回信息说:“慢慢来,一切都会好的。”
李敏说:“不会好了,连我有了孩子,他都不关心我,还整天威胁我要离婚。”
“你还爱他吗?”
“现在说爱和不爱已经没有意义了。”见对方沉默,李敏又说:“要不是因为开店,我们也许不会变成这样子的,我恨死他了,他只想着他自己,从来不为我考虑,昨晚打他电话也不接。”
“他去哪儿了?大概是去找朋友喝酒了。”
“我不知道!”
“过眼云烟”的话提醒了我,是的,昨晚我去哪儿了?我记得我买了一瓶酒,买了三包软中华,买了一身新衣服,买了一条毯子,买了一张桌布,我似乎去了我的伊甸园,在那儿我抽掉了三包好烟。想到这儿,我若一阵风一般飘了出去,原是想回到绿化林里的,但任我如何努力,都不能将身子移动半分,只见满天的乌云都朝我齐压过来,裹着我的身子,形成一口暗黑的老井,而我如同井底之蛙一般,只看见井口那一片灰蒙蒙的天空,再看不见其它空间与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