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轶事
作者: 冷笑
时间: 2012-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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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3.0分
“砰”的一声枪响,一只蹲在草丛里的兔子蓦然躺倒,后腿蹬了两下,便不动了,头发花白的于青山从不远处的树后闪出了身,手里提着自制的火药枪,枪口似乎还冒着渺渺的青
“砰”的一声枪响,一只蹲在草丛里的兔子蓦然躺倒,后腿蹬了两下,便不动了,头发花白的于青山从不远处的树后闪出了身,手里提着自制的火药枪,枪口似乎还冒着渺渺的青烟,他大踏步的走过来,红润的脸上,摆着满意的神情。
于青山提着兔子刚走到后山的榆树林子,孙子海子突然从一棵蜿蜒的榆树上跳了下来,于青山并没有被吓到,海子习惯在这个时候在这里等他,接过爷爷手里的兔子,海子夸赞到“真肥!”爷爷笑了,海子看着兔子身上被血粘成一缕一缕的毛,心里却多了一份不忍,但是对着当了一辈子猎人的爷爷,他知道这种感觉不能说。
于青山的家在山南,说是山,其实只是大一些的沙丘,蒙古黄榆,以它顽强的生命力在这一片片贫瘠的沙丘里茂盛的成长起来,榆树林里,荒草齐膝,夹杂着野花和各种中草药,经常吸引农闲的人们采挖,海子放假就来爷爷这里玩耍,尽管这里只有爷爷和奶奶一户人家,但是对于少年海子来说,这里的乐趣一点也不比村子里少。
厨房的铁锅里,发出滋滋的声响,兔肉的香味在整个土坯房里弥漫开来。惹得门口拴着的长毛大青,焦急的哼哼着,不安的扯动脖子上拴着的铁链子哗啦哗啦的,奶奶出去抱烧柴,大青用它热烈的眼神望着奶奶,海子趴在窗台上,看见大青的哈喇子流得老长,忍不住笑了。
乡村的夜晚来的早,于青山的鼾声在煤油灯的昏暗里,此起彼伏,海子不困,黑夜常常兴奋着孩子的神经,它像是帷幕,等待有人拉开,上演一出戏剧。奶奶却早早的吹熄了煤油灯,点灯熬油的干坐着,奶奶可舍不得。海子在漆黑的夜里瞪视着用榆树枝篷起来的屋顶,在夜色里树枝像一条条蜿蜒着的蛇,渐渐的海子眼前朦胧了.....
半夜的时候,下雨了,噼啪的雨声惊醒了于青山,他起来把开着的窗户关上,然后回身看看熟睡中的孙子,点燃烟袋,烟袋锅里的火星在一抽一吸间半明半灭。
早上起来,院外榆树上的鸟啁啾的充满活力,于青山没有急于出门,刚下过雨,田里太泞,下不去脚,他找来磨石,蹲坐在门口,磨着一把镰刀。“车,车。爷爷,车”海子从院外跑进来,手臂还指着外面,别说在山里,就是在村上,车也不多见,于青山也愕然的抬起头,果然房子东南的小路上,一辆吉普车颠簸着驶了过来。于青山和老伴都走到院外,眯缝着眼睛看着这个天外来客。大青狗也适时的吠了起来。
车上下来三个警察,穿着白色的警服,领子上鲜红的徽章叫海子十分新奇,还没等爷爷搭话,警察走过来问道“于青山?”“是我!”老汉回答,却觉出了二分不妙,两个警察一左一右的走过来,架住于青山的胳膊,另外一个拿出手铐铐在老汉的手腕上,海子一瞬间傻眼了,他没听清警察和奶奶交待什么,自己就冲了上去,用沾满了泥巴的鞋子照着拷爷爷的警察白净的衣服就踹,奶奶抱住了海子,海子被自己的哭声淹没了。
海子一边跑一边哭着,还摔了一个大跟斗,他爬起来顾不得一身的泥巴,奶奶嘱咐他回村子里通知爸爸,爷爷被警察带走了,村子离山里二十五里路,海子不停的跑着,似乎跑到尽头就能迎着爷爷的归来。
海子跑到家已经晌午了,于富贵正在井沿上用水桶打水,儿子满身泥巴满脸泪痕的出现在他面前,“你咋跑回来了?”他惊问。海子哇的一声哭得更来劲了,于富贵扑通一声将提了一半的水桶扔到井里,“球样,哭啥?到底咋了,说话啊?”
“爷……爷……被警察抓去了!”
原来,昨天夜里雨下得正酣,离于青山住处不远的青山渔场里发生了一起盗窃案,青山渔场白天卖鱼的现金被人在夜里洗劫一空。看门人在半夜起来上厕所时,看到一个人披着雨衣,急匆匆的向大门走去,他喊“什么人?”
“于青山”那人回答。于青山他熟悉,他和这里每一个人关系都很好,经常把他打的猎物或自家地里产的东西送给场里的人家,他也是渔场的常客,所以看门人没有细想,没想到一早上班的会计发现保险柜被盗了。
于富贵一面找村里领导联系乡派出所,一面打发人领着海子回山里,虽然母亲经常一个人住在山里,但是父亲被带走了,母亲没了主心骨,还是先把老人接回村子放心些。
海子已经不哭了,眼睛红红的,四大爷赶着马车和他一起去接奶奶,他躺在马车上,看着很远很远的蓝天上,那一朵朵的白云,海子想自己为什么不是孙悟空,一个筋头先去救回爷爷,再一个筋斗翻到奶奶面前,奶奶看到爷孙俩一定高兴的不知说什么才好呢,想到这,海子圆润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
海子从马车跳下来,没等四大爷栓好马车,他自己就叫着奶奶奔进屋子,“啊-----”海子发疯了似的喊声让赵老四没拴好马车就一个箭步冲进屋子,海子的奶奶正躺在一片血泊里,脸色惨白,血差不多将狭窄的地面全部染成了黑红,赵老四用手探过去,已经没了鼻息,海子面无血色的立在那里,傻了一般,赵老四满带哭腔的叫了声“婶子”就转身拉过海子跌跌撞撞的跑到外面,他将海子推上马车,自己拉开缰绳,扬起鞭子狠命的抽了一下驾辕的老马。老马放开蹄子,向村子奔去。
派出所的警察来到于青山家,身上依旧有海子早晨踹上去的鞋印子,他皱着眉头,入室盗窃案还没有眉目,嫌犯的老伴就被人杀死在家里,他的思维像是被人弄乱的麻秧子,理不出头绪。查验现场,于青山老伴身上砂枪的子弹在前胸射出数个弹洞,法医验证死者系失血过多而死,询问海子,除了于青山的一把猎枪和半只蒸熟的兔子之外,屋里什么也没丢。院子里带血的脚印消失在院外茂盛的草甸子里.....
三伏的天气,已经不容尸体停放过久,第二天,经过派出所同意,于富贵将母亲安葬在山里,山上耗子尾巴花开的正艳,灰白色的花茎和紫色的花朵在榆树林的空地里随风摇曳,海子跪在奶奶的墓前,爷爷还没有放回来,只一天的时间,海子眼里的世界完全变换了色彩。
于富贵还要去乡里跑父亲的事,海子却不肯离开山里,任凭大家怎样拉他,他都跪在奶奶坟前不肯起来,从小就呆在奶奶身边,被奶奶看大的海子无论如何无法将奶奶和面前这一抔黄土联系起来。“爸,你们回吧,我在这里陪奶奶一会,天黑前我会回去的。”于富贵叹着气,他知道儿子执拗的脾气。一群人上了马车,海子依旧跪得直直的在奶奶的坟前,不远处的花香惹来蝴蝶,绕着这初尝人世悲欢离合的海子,悄悄飞舞。天黑了,海子并没有回家,他试着从奶奶坟前站起来,不想一下子摔倒了,他的腿麻了,缓了好久才站起来,他循着月光回到爷爷奶奶住过的屋子,前天,这里还弥漫着饭菜的香味,今天却只有大青趴在门口,呜呜的哀伤的叫着,看到海子的到来,大青一下子跳起来,将头蹭在海子的腿上,像一个受伤的孩子,找到了倾诉的对象,海子默默的解去大青脖子上的锁链,狗突然间恢复了自由,惶然的站在原地望着海子,海子禁不住抱住大青失声痛哭起来。海子没有勇气走进屋里,他在院子的柴草堆里找出些干柴,搂着大青躺在上面迷糊的进入了梦乡。
偎在海子身边的大青突然狂吠了起来,向院外冲去,海子一下子惊醒了,大青冲到院外就停住了,拉开恶战的架势向着东南一个黑影狂吠,海子没动,循着月光他看见一个瘦高的身影被大青唬在院外,黑影穿着一件长长的大衣,只有头露在外面,海子看了一眼,差一点惊叫出来,那个人的头发全是白的,脸也是惨白的,看不清五官,但就是这一个白白的头颅,就吓得海子咬破了嘴唇。海子从来不信鬼,但是这个黑影和传说里的鬼何其的相似啊,黑影站在原地呆了一会,慢慢的转身离开,大青并没有追上去,这个原本勇敢的狗,也被这几天的变故吓破了胆。海子看见黑影的影子拖在路边的草地上,他悄悄的站起身,在黑影钻进树林前跟了过去。
夜里无风,但是山里的夜从来不是寂静的,远处的蛙鸣,近处树林里不知名的鸟叫和树枝生长的声音盖过了海子的脚步,或许黑影压根没有想到,他的身后也有一条长长的影子穿梭在榆树林的阴影里。
黑影来到一个地窨子前,弯腰钻了进去,海子知道这里,这是村里李二伯前几年看瓜用的,他还和爷爷来这里要过瓜,李二伯还招待他和爷爷在这里吃了一顿鲫鱼瓜子小米饭呢,海子蹲在树荫里,黑影又钻了出来,手上赫然多了一个物件,海子的心差点跳出来,那不是爷爷的猎枪吗?海子的血一下子涌上来,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树林里一只猫头鹰嚎叫着,惊起几只飞鸟,海子告诫自己要沉住气。黑影站在原地想了一会,仍旧转回身钻进地窨子,海子在激烈的思想里挣扎着,回去找爸爸,二十五里路,等他再回来或许黑影已经走了,等到天明吗?那也不行,榆树矮小,自己很快会被发现的,海子还在思绪里翻腾,地窨子里传来黑影的鼾声,海子知道机会来了。
富贵回家之后,发现儿子并没有在天黑前回来,妻子已经急得火上房似的了,他急忙找来朋友赵老四和他一起骑自行车去山里找儿子,两个人一路无话,只是急急的蹬着自行车,车链子的噶哒声在夜里传出去很远,大青狗在于富贵没到房前就咬了起来,于富贵吆喝一声,大青乖乖的摇着尾巴扑上来。
屋子里没有海子的影子,柴草堆上海子白天穿过的衣服扔在上面,于富贵有了不祥的预感,“大青,去找海子”于富贵叫来大青,这个养了十年的大狗,似乎听懂了主人的话,一下子窜出院子,向北山的榆树林里钻去。
于富贵和赵老四急忙跟在大青的身后,钻进榆树林子。
海子扑进地窨子压在黑影身上的时候,黑影一下子惊醒了,他扭动身体,用白色的头撞向海子,海子觉得鼻子一酸,有黏糊糊的东西流了出来,海子死命的抱住这个人,两个人在窄小的地窨子里扭打着,黑影尽力的抽出一只手,在墙边摸索到了藏起来的刀子,狠命的刺向海子,海子右肩一阵刺痛,忍不住“啊”了一声,但是他将黑影搂得更紧了,他知道自己放开手,不仅不能为奶奶报仇,可能连爷爷都没有机会看到了。海子在疼痛中滚动着,黑影慌乱中,丢掉了刀子,流出的血渐渐的由热转凉,海子和黑影都在喘息着,突然黑影用力一踹,海子应声翻到在一边,黑影立刻跪坐起来,他一把抓起立在一边的砂枪,瞄准了海子,“是不是你杀死我奶奶的?”海子悲愤的声音里竟然没有了恐惧。“是的,我饿了,去要吃的,你奶奶给了我兔肉,本来我不想杀她,我要枪他不给我。”
“你为什么要枪?你是坏人?!”
“两天前我不是坏人,但当我偷了渔场的钱之后,我知道自己做不成好人了。刚才我去找吃的,没想到你也跟来了,别怪我无情,我也没办法了。”
“钱也是你偷的!你这个坏蛋!”海子话音未落,用尽全身力气扑了过去,枪响了,林子里的鸟惊惧的叫着飞了出去。在砂枪响起的瞬间,大青从后面一跃而上,将黑影扑到在地窨子里,于富贵和赵老四顺势将黑影压在身下,他们两个七手八脚的将黑影捆了起来,抱着海子走到外面,才看清了黑影原来是前村一个好吃懒做的二流子,因为从小得了白化病所以大家叫他小白。
海子觉得自己站在一片白云里飘忽着,变成了孙悟空翻着筋斗,但是头有些晕,突然从云彩上掉了下来,他急忙喊着“爷爷……”
于青山一双青筋突起的大手,抚摸着孙子的苍白的脸颊,禁不住老泪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