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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背上的绝恋

作者: 滕丽琴 时间: 2014-08-22 阅读: 38次 点赞: 242个 评分: 4.0分

  父亲端碗汤面站在竹榻前。  “竹生,多少吃一口吧!”  那副圆溜溜的镜片底下一双浑浊的眼目不转睛地瞅着儿子,近乎乞求。竹生依然一动不动地脸朝墙躺着


   父亲端碗汤面站在竹榻前。
   “竹生,多少吃一口吧!”
   那副圆溜溜的镜片底下一双浑浊的眼目不转睛地瞅着儿子,近乎乞求。竹生依然一动不动地脸朝墙躺着,一副噤若寒蝉的样子。
   突然父亲的音量稍微抬高一度,带着些许愠怒。
   “想饿死吗!既然不想活为啥不死在战场?不跟美国鬼子拚却要跟我拚。”
   竹生腾地坐起身,苍白的脸暴发出一层红瀑,一声不吭地看着那碗充满慈父恩典的汤面,还有那双像根须一样青筋凸起的手。许久,竹生才把目光移向父亲的脸……
   父亲老了,自己走的时候他还是满头黑发,五年的光阴茂密乌黑的头发就变得稀疏灰白所剩无几,干涩的头发像草一样被风卷走了,老迈的步态也像企鹅一样蹒跚。
   看看自己这个样子,年纪轻轻就一天天颓废下去?那么,不这样又能怎样呢?
   01
   太阳慢悠悠地撕开一片雾幕,送出半个头俯瞰襄阳城,柔柔的光把莽莽鹿门山一分为二,慷慨的照亮一面峰峦,又吝啬的躲避另一面,它懒懒地坐在半空一动不动。
   竹生徒步三十多里山路临近晌午到达小镇。这会儿,天空轻雾早已散尽,远处山脉闪着白光,乡间小路像河流一样波动,耀眼炫目。
   这是小镇一天最热闹的时辰,短短一条小街不过三十米,一家杂货铺子,卖些针头钱脑、盐巴灯油等山里人家过日子的必需品。一家小旅店,两间客房排列得十分紧缩,陈设的桌凳也比较颓旧,里面住着几个等班车的过客,他们百无聊赖地凑在一起闲谈,天南地北漫无边际的侃。还有一家挂马掌的铁匠炉,时而发出叮叮当当的铁器击打声,不成拍节却驱逐沉闷,这声音被企盼,被需要。偶有仨俩行人或路过小街或走进小店,也为小镇带来些许生气。
   去县城的班车三天往返一趟,昨天上午刚好发出一班,下趟最快也要等到明天上午,竹生在小旅店住下了。
   夜,沉淀了白天的点点繁华儿,泛起了黑夜的点点寂寞,月光散淡地照着小镇,旅店门旁挑起一盏汽灯,夜风拽着它光荡来荡去,晕黄的光爬不多远就乏了。
   几十里山路没有车马之喧,跋涉的疲惫居然被他深刻的兴奋搅乱,前半宿他翻来覆去没的一丝困意,直到后半夜才渐渐睡去,一觉醒来已是天光白透了的清晨。竹生来到井边提上小半桶水草草洗把脸,这会儿店家已把早饭端进客房。
   天空晌晴晌晴的,已日上三竿依然不见车的踪影,临近小晌午客车才摇摇晃晃开进小镇,这老旧客车装走了小镇的寥寥过客,装走了小镇的点点繁华,又给小镇留下一次空旷的寂寞。
   客车在满是泥淖的山路上蹦着,稀疏低矮的茅屋像草垛一样匍匐在山角下,车一站站停去,乘客一站站更新,窗外依然是华中的穷乡僻壤,一样的格局,一样的寒伧,大半天车程浓缩了华中四十年代末的贫穷历史。
   竹生是头回乘汽车,山外这般景象要比山里好多了,像他念初小的小镇。那么热河省医校是个什么样子?他实在想象不出。
   方圆数十里大山,只有父亲上了三年私塾,他读过《三字经》,念过《百家姓》,学过《千字文》,算盘打得娴熟,楷体写得工整。山里人家的来往家书、新春对联、居家锁亊、纷争纠葛,差不多都是他帮忙解决,父亲唯独不能排解疾病带给山里人的困扰。谁若有个头疼脑热只能采些草药煎服,如遇大病便求神拜仙抑或请巫医作法,生老病死听天由命。
   竹生九岁那年,一个远房姑姑就是因难产而丧命,刻骨铭心的是他十三岁那年,初夏的一天,母亲突然腹内剧烈疼痛并一阵紧似一阵,不到半袋烟工夫就疼的脸色腊黄昏厥过去,自己接到口信儿已是第二天晌午,他翻山越岭从学校赶到家时母亲已经过世。
   因了山里人家没有识文断字的后生,父亲辛苦供竹生念书,他们有个做了许多年的梦,也是山里人的梦,希望有自己的先生教山里娃识字,有自己的大夫为山里人医病。为这梦,竹生考取了热河省医校,那是1949年。
   方慧喜欢教书这行当,读初小那会儿就喜欢,不过她没拗过母亲。母亲就是这个样子,即便不讲理也是亲亲切切的不讲理,在女儿面前常常推行她温和的武断,慢条斯理地强迫方慧接受她正确抑或不正确的决择,这次她依然以无比的耐心说服女儿:
   “慧儿,教书匠有啥子好的,整天吃粉笔沫儿,充满粉尘的工作环境影响肺部健康,时间久了易患矽肺病,真的很可怕。老话儿说家有二斗粮,不当孩子王。选择专业是关乎前途的大事情,一定要慎重。”
   母亲边说边察言观色,揣摸女儿是否听得进自己苦口婆心的劝诫。方慧缄默不语,似乎在听又好像在想,母亲继而打出亲情牌施与攻心战。
   “慧儿,你还年轻,许多事情是看不透的,妈妈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呢!爸爸已经不在了,这些年我一个人拉扯你很难的,重要事情还是该听妈妈的。”
   父亲在方慧心里永远完美高大。他生前曾任国民政府军第六战区部队一名上尉连长,1943年的鄂西会战中为国捐躯。那次战役,国民党高级将领陈诚等四名指挥官由制定战略方针、直到猛烈打击、再到全面反攻分三步骤部署作战,致日军伤亡25700多人。为驱逐日寇出国土,父亲以生命代价践行了中国军人的使命。
   父亲牺牲时方慧还不满十岁,家里接到阵亡通知书已近年末,那个季节鄂西的气候潮湿阴冷,而家更充满悲凉。母亲病倒了,方慧突然变得乖巧懂事,她盼母亲快好起来,凡事都顺从母亲意愿。
   这次报考也不例外,母亲的观念扫荡了女儿的自愿。她希望女儿像自己一样成为一名医生,方慧依了母亲。
   新生报到那天,竹生的脚近乎在石板路上原地踏步,像欣赏稀有植物一样打量校园的女孩子:原来城里与乡下的区别不仅仅是平直的街道与弯曲的山路,喝油的汽车与吃草的毛驴,还有仪态大方的城里女孩与腼腆羞矜的山村姑娘的差异……
   方慧与竹生几乎同时来到新生报到处。竹生下意识地退后半步示意她先进屋,这举止既不绅士也不谦卑,是纯粹的礼让,方慧回敬一个轻描淡写的笑,笑的居高临下。方慧的清丽面庞和姣好身材挺生动,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弥漫着母亲遗传给她的那股灵秀。笔直的尖鼻子生的优雅,美的别致有着父亲的先天参与。
   竹生没勇气正视近在咫尺的女孩子,斜睨过去的眼光却无限宽厚。方慧被他那个不完全的目光重重撞了一下,那种感触很特别,说不清又挥之不去。
   许多人视线不约而同地转向竹生,好奇的目光摸得他手足无措,身体不由自主地挪向墙角。竹生的装束的确与众不同,藏蓝色家织布对襟小褂和青黑色便服裆裤都是手工缝制,脚上那双圆口黑布鞋如鲶鱼头般的肥硕笨重,背上的行李捆了根毛嘟嘟的旧麻绳儿,一个米袋儿改制的布兜盛只不大的泥瓦盆,里面还装着碗筷纸笔等零散用品,当然那只泥瓦盆相当于别人网兜里的搪瓷脸盆。竹生不但行头特别,体征相貌也颇为出众,他拥有大山一样雄健的体魄,脸上生着土腥的俊朗,五官端正好看,目光诚恳专注,透着山里人的纯粹与质朴,形神创造了自然中的又一自然。
   超然的自然带给竹生超然的尴尬,他的脸依然像暴发的红瀑,甚至伸进小褂儿兜里的手一直在抖,好一会儿才摸出录取通知书。
   “这位同学,你也修临床医学专业,我们是同班的,报到手续办完咱们一起走吧!”
   方慧不知为什么要帮竹生摆脱尴尬,她完全没了刚才的居高临下,竹生立时投过感激的目光,声音极小的。
   “嗯!谢谢!”
   他逃离似的跟着方慧走出报到处。
   临床医学专业新生班二十八名同学,仅有四位女生。竹生是班上极平常的大男生,入学差不多有俩月了,他的基础课测试依然在别人之下,一些人把竹生的缄默通俗地认定为自卑,并拿试用于常人的公式演算他的心理,而竹生却在一个弘大的梦中悄然孵着希望,为自己,为父亲,更为山里人要追赶并超越过去。竹生以头悬梁、椎刺骨的精神自我突破,他常常一手拿着馍一手捧着书孜孜不倦地读,还常常借着水房的灯光夜战,特别是一个人面对人体骨骼,一个人留在解剖室面对福尔马林药液浸泡的尸体,从最初的恐惧到最后的忘我,他走过了不同寻常的路径,克服了难以适应的困惑。还好,收获的季节来得不算慢,那个期末竹生以专业课第一名的成绩获得一等奖学金,挤身优秀生行列。
   竹生的家境在山里算蛮不错的。父亲是颇于心计、精于算计的小生意人,他把收来的山货挑到山外或卖掉或换些生活用品,再与手里没钱的山里人以货易货挣几个辛苦钱,靠脑力和体力把自家日子过得稍显富裕,为竹生在外念书奠定了经济基础。可是在同学中竹生的生活却显得窘迫,一支牙刷用倒毛也不丢掉,别人买几毛钱一支的牙膏,他却买几分钱一袋的牙粉,对己可谓吝啬得光明磊落。竹生在所不惜的花销只此买书一项,他从牙缝挤钱买回喜爱的书,而且这些读过的书欣然被共产,倘若哪本闲赋几日便觉着是资源的浪费,大家渐渐喜欢上满身土腥的竹生。
   02
   1950年6月朝鲜战争暴发了。当战火蔓延到鸭绿江边,联合国军指挥官麦克阿瑟认定中国不敢出兵与美国对抗,不顾中国政府多次警告越过三八线战领平壤,企图迅速战领整个朝鲜,对中国领空领土构成直接威胁。中国根据朝鲜政府的请求作出“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决策,迅速组成中国人民志愿军,1950年10月19日赴朝参战,拉开了抗美援朝的序幕。
   竹生被批准参加赴朝医疗队,1951年6月前往中国人民志愿军东北军总后二分部医疗大队。近三年的专业理论学习与大量的战地救治临床实践,使竹生很快成为医疗大队的骨干医生。
   大量伤员从朝鲜中部阳德前线抬进临时战地医院,许多重伤员需要回国接受治疗,医疗队的护送任务尤为重要,沿途常常遭遇美机空袭,这项工作极其危险艰巨。
   1952年5月,竹生接受护送伤员返回丹东和集安的任务。这次护送重伤官兵达百余人,二十几辆装满伤员的军车沿山路行驶,为躲避美国飞机轰炸,车队白天藏进山洞休息食宿,晚上关闭车灯摸黑赶路。车走的很慢,像踽踽而行的老者,又像持杆探路的盲人,亦步亦趋,一天车程几乎两天才能完成。竹生庆幸沿途比较顺利,志愿军伤员即将踏上国土。
   当车队与祖国隔江遥望,突然,一颗流弹在最后那辆车下炸响,顷刻汽车被升腾的黑烟和窜起的火舌包围,竹生带领医疗队员迅速抢救伤员,并指挥车队分散隐蔽于白头山山角下。当他和一名医疗队员抬下最后一位伤员,那辆车便烧成一只大火球,接着“轰”的一声巨响被撕成碎片飞向空中。
   无论历史怎样定义这场战争,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完成任务是军人的责任,竹生做为一名中国军人,他做到了。在医疗大队工作的两年多,竹生荣立二等功一次,三等功一次。
   1953年春,抗美援朝战争即将结束前夕,北朝鲜西部一个极普通的小山头那场激战极其惨烈,许多志愿军战士献出了年轻的生命,一个师的兵力几乎全军覆没,美军以强大火力封锁志愿军突围线路并缩小包围圈,这场战斗败局已定,剩下的数十名战士和数百名伤员或战死或被俘,突围根本无法成功。为了不当俘虏竹生带领医疗队员与战士拚命抵抗,直到弹尽粮绝全部被俘。
   关押在联合国军战俘营,竹生和大家默默期待着战争快些结束,相信祖国不会放弃他们。那些日子他常常梦见父亲,梦见家乡的大山和门前的小路。山里人那种有病无医无药的无奈、有病烧香拜神的愚腐不时在脑子里闪现,竹生自信能改变它,只要回到祖国,回到家乡。
   竹生还会想起医校的同学,特别是方慧在新生报到处帮他摆脱尴尬的情形,在食堂打菜悄悄放进他饭盒的情形,还有不时对他莞尔一笑的样子,甩不开、躲不掉总在眼前晃悠。原本战场上没这些杂念的,没时间滋生它、孵化它,而战俘营却不比战场,让竹生有空去想一些事情或人,尤其方慧。
   竹生是第二批交换回国的战俘,他在鲜花和掌声的簇拥下走过板门店,走进国门,再走进“被俘归来人员管理处”。
   归管处工作人员传达了中央对待战俘的“二十字方针”:热情关怀,耐心教育,严格审查,慎重处理,妥善安排。在那个思想狂热激进的年代,许多人对战俘存在着偏激认识,在他们头脑里“战俘”这个词与“叛徒”、“特务”之类的名词没有太大区别。
   归管处工作人员宣布学习阶段的目的是:自我交待,互相帮助。归来人员无法接受“交待”这个词,而归管处的观点很快就让他们明白,俘虏本身就是怕死的,可耻的,不然为啥不与敌人拚死或自尽?那么,一个怕死的人怎么会在战俘营与敌人做斗争呢。即使斗争也是迫不得已的反抗,由于曾被敌人俘虏过,教育过很可能已经变质。
   归来人员疑惑不解,竹生同样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他们为国家义无返顾地去了朝鲜战场,在战斗中不怕流血牺牲,甚至许多官兵在战场上履建战功,最终由于无法抗拒因素而被俘,在战俘营他们经受住了种种诱惑与严峻考验,表现了中华男儿威武不屈的民族气节和执着信念。当他们历尽千难万险回到祖国,在战场上、战俘营里所付出的一切却得不到组织的理解,着实感到万分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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