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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时间: 2014-08-26 阅读: 5580次 点赞: 89个 评分: 4.0分

一    事情发生在很久以前的清末。  那年初秋,长白山森林里的桦树叶子刚刚见黄,紧接着又下了一场秋雨,树丛里的蘑菇就顶着树叶窜出土来,它们围着圆圆的


  
   事情发生在很久以前的清末。
   那年初秋,长白山森林里的桦树叶子刚刚见黄,紧接着又下了一场秋雨,树丛里的蘑菇就顶着树叶窜出土来,它们围着圆圆的大树生长。不久,森林里,飘荡满是蘑菇的清香。
   早上,在树林下秋雨中睡过一夜的焦把头,懒洋洋地走出昨晚和放山伙计们临时搭建的草窝棚。他透过森林,朝有阳光的地方走过去。他仰头望望,心里说:“好日头,看样子十天八天又是好天气啦。”
   他低头看见很多像顶着伞一样的蘑菇群,就随手采了起来,一边采一边嘴里嘀咕:“这是松伞蘑……这是灰蘑……这是油蘑……这是松茸,啊,都这么壮实!”他拔出松茸,直起腰,高兴地自己笑起来。长白山松茸很珍贵而且好吃,他想:一会儿大家伙吃过后一定会吵吵还要吃!
   在他眼前是一颗大大的椴树,他把自己刚刚采来的蘑菇放在树下。这时一条钱串子(蛇){长白山人把蛇叫钱串子}在他脚下匆匆地爬走,临走它看见焦把头,竖起脑袋,吐着信,努力摇摆着身子。看到钱串子(蛇)的尾巴梢消失在草稞后,焦把头倚在粗壮的椴树根部蹲下,他的烟瘾上来了。
   他掏出拴在屁股后面的烟口袋和玉嘴铜锅眼袋,用嘴吸吸气又吹出来,他赶紧在烟袋锅子里用大拇指紧紧地塞满旱烟,用火柴点着,吧嗒吧嗒吸几口,烟袋锅就发出滋滋滋的响声。他很惬意地蹲在树下,看着树林里鸟儿在穿梭,看着树叶打着旋袅袅落下。
   抽完烟,他把烟袋锅子在树底下裸露的根部磕几下,烟袋锅子里的旱烟成了一个团状的灰烬。他把烟袋缠在烟口袋上,正想栓在屁股后面,他习惯地抬头看看天,不巧的是,一只鸟拉下一粒屎从树下飘落,正砸在他的鼻子上,还生生地疼。他没有抱怨,这是很平常的事,他常年在长白山森林里走,脑袋、脸部、额头甚至鼻子眼睛常常被树丫、树叶、鸟屎砸过。长白山老人常常说,谁让鸟屎砸过,他一定会有好运气!
   但是他今天不会相信,因为今年春天母亲刚刚离去,在长白山这里大家都说,家里老人去世,儿孙们会背运三年,做啥啥不顺!如果不是大家伙苦苦相劝,今年他无论如何不会再来放山,最后看到大家如此信任与虔诚,他没有办法,不得不承诺大家:今年最后一次放山。
   不知道为啥,他以前走进山沟就能闻到棒槌(野山参)的味道,晚上做梦也会把棒槌红艳艳的花朵记得鲜亮亮地;可今年不行了,他天天懒散得不得了,白天满脑子都是母亲的影子,晚上做梦常常梦见自己给母亲喂小碴子粥,或是抱着母亲棺材哭泣,耳朵天天隆隆地响个不停,早上眼睛常常需要用手扒开眼皮,才可以睁开。
   此时他被鸟屎砸得鼻子很疼。他很熟悉的鸟屎味道,但是今天他感觉有些不一样,他感觉今天的鸟屎里一定有杂物,但味道还是自己熟知的味道。
   他揩下鼻子鸟屎,放在手心展开后仔细看着,他看到一颗卵圆型的种子,颜色有些棕黄,种子表面纹络清晰,他把种子拿出来,用手捻了捻。他猛地他睁大眼睛朝树上又看了看,他看见椴树高大的身躯和它巨大的枝桠向四周伸展,隐隐约约看见树梢在动。
   这时,一片树叶落了,飘到树下时,却被焦满金扑住。他小心拿起树叶,仔细瞧了又瞧,用手捻了又捻,再用嘴嚼了嚼叶子的一角,突然他把树叶赶紧揣到口袋里,急急忙忙跑到窝棚里拿出放山的哨棍和斧头,又回到椴树下。他满脸通红,他使出全身的力气,让自己的哨棍击打在椴树上:“啪……啪……啪!”
   接着他抻着脖子喊道:“棒槌!”
   由于激动,他的声音十分洪亮粗犷,此时森林里回响着他的喊声:“棒槌!”“棒槌!”“棒槌!”
   随即窝棚附近传来了他放山伙伴们的应和,声音声嘶力竭般:
   “什么货?!”
   ……
  
   二
  
   其实,焦把头从手中握着的棒槌那叶子判断,这颗棒槌一定不会是四匹叶五匹叶,闪念间他喊出“六匹叶”。等伙伴们围上来时,二棍和三棍拿过焦把头手中的棒槌叶子端详了半天说:“师傅,这叶子这么多年你见过吗?这可是大货,大货啊!六匹叶绝对挡不住哦!”
   焦把头也不住地点头,大家高兴得把自己的把头抬起来,扔到空中。大家根本没有想到,在最后一年焦把头能有幸得到这样一颗大野山参,看来是焦把头的运气和福气,让大家以后更有好日子过啦!
   大家费了九牛二虎的劲,用上了锯子斧头才把棒槌从百年椴树的树洞里“请”出来。金把头让二棍幺棍把棒槌摊开,它足足有半搯长,他仔细看了看芦碗艼体旭还有珍珠点,金把头没有敢言语。他急急忙忙把跟前的红松皮扒下来,再用周围石头的青苔捂上,用柳树皮缠得很紧,告诉伙伴说:“抬下山,一定要小心!”
   棒槌放在焦把头家菜园子里的地窖里,焦把头把家里的两只爱犬大青二青拴在地窖门口说:“守住,不要动!”
   他给狗温过食端给狗,自己吃过饭后召集大家核计事情:就是大家要决定如何处理这颗野山参,主要是在秋天卖鲜货,还是明年春天卖干货?
   大家一致同意,最好秋天争取卖掉,因为鲜货值钱,再有,因为伙伴张全有家嚷嚷人家年底还要嫁闺女,陈思才家还要娶媳妇,郎石头家说要买土地,都快要签署协议了,还有刘福来家说要翻盖房子,姜广田家说要送孩子去盛京读书等等。
   最后,焦把头说:“那俺就这样定了,过几天草叶上霜,俺就把棒槌背去营口,今年的这颗参比往年都大,年头多成色也好,俺估摸着,大家娶媳妇、嫁闺女、盖房子、买地好送孩子上学都会让你们得到满足,再说俺也该再讨房老婆焐焐被窝啦!”
   至于焦把头四十多岁了没有老婆和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过几个当年放山人后代,他们都摇头,没有一个人知道。
  
   三
  
   和往年一样, 焦满金在山上草叶上霜时(十月份),一边背上平时用的衣物,一边背上用包裹裹着的棒槌,从长白山徒步赶往营口山货交易市场,一路自然艰辛。
   到达营口一家鑫财旺的山货商行时,一个叫瞿老板的人热情地接待了焦把头。
   “啊哈,焦把头,我昨晚做梦就说你来了,这不,你真的来啦!”
   “瞿老板辛苦,赶紧做碗打卤面条,在沃两个鸡蛋,一路走了七天,我真饿死啦!”
   “好咧,伙计,赶紧告诉厨房做碗打卤面条,在沃两个鸡蛋!”瞿老板喊着后厨,走到金把头身边伸手掂垫金把头后背的东西说:“还是放地库吧?”
   “还是你瞿老板懂事,对!要看好了啊,住宿我加钱!”金把头和瞿老板是老相识,几十年来金把头的野山参都是在这里交易的,瞿老板信誉好,交往广,很多客户在这里买卖人参、鹿茸、熊掌、貂皮、熊胆、麝香都要跟他有密切的来往。
   焦把头还没有吃完饭,瞿老板拿着一个瓷瓶细颈的酒壶走进他住宿的屋子,对焦把头说: “老哥一路辛苦,喝点酒暖暖身子,一会儿好休息。”说着拿起酒盅给焦把头倒上一杯,焦把头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老哥,一晃啊,我们有几十年交往啦!”瞿老板说。
   “是啊,一晃几十年,我卖给你上百颗棒槌啦!”金把头夹口菜放进嘴里说。
   “老哥,我买了你的棒槌上百颗,可我发财啦!”
   “老弟啊,你真是发财了,可我那老娘刚刚发送走了,现在就剩我自己啦!”
   “老哥,我早听说老太太走了,我也听说你是最后来卖棒槌啦?”
   “嗯……是……俺是最后了……”
   “老哥,就是因为这,我给你一个机会,看看你做不做?”
   “做什么?”
   “老哥,你往年卖我的棒槌,我都转手卖了,去年你的棒槌500块,我转手卖1500块。”
   “啊……”焦把头突然把手里的酒盅弄倒了,就洒了一桌子。
   “今年,我想让你自己去卖,卖了回家养老或娶房老婆吧!”
   “那好啊,可我不认识买主咋办?”
   “我让我的前房伙计跟你一起去,估计你今年的棒槌能卖2000块,今年的棒槌有六匹叶,估摸有八两多吧?”
   焦把头没有说话,眼睛笑眯眯地看着瞿老板。
   “去那里,路途远点,买主是一个金矿矿主,姓翟,他每年都会拿回去送给俄罗斯人或咱朝廷官员,这个矿主指定年年就要你的货,大货他更好喜欢,听说今年他要在4月21日那天送给俄国皇帝叶卡捷琳娜二世(叶卡捷琳娜二世的生日是1729年4月21日)。”
   “送……送老毛子?”
   “你不要管他送给谁,咱要的是银子!”瞿老板说。
   “对,我……我要的就是……是……银子啊!”焦把头说话时好像有些醉意。
  
   四
  
   第二天早上,天还蒙蒙亮,焦把头感觉有人在叫他,他睁开眼睛看了半天,是瞿老板坐在他的枕头边喊道:“老哥,早起早走,路远着呢!”
   焦把头一骨碌爬起来,去后房舀水氆氇两把脸,拽起自己带来的包裹说:“我俩背着走吗?”
   瞿老板说:“前房伙计已经把马车套好,早饭也在路上吃吧,我昨晚让伙房给你们做了点高粱面豆子饼,还从酱缸里捞些芋瓜咸菜,路上啃着吃,还有车上我放十坛营口白酒,还有二口袋大黄米,是路途送人的,你要看好你的东西。”
   焦把头说:“谢,但要提前说好,我卖了回来,你要提几成?”
   瞿老板笑着说:“不瞒你说,要是以前至少半对半,可这次,不用,卖回来把我垫的车马钱给我就行。”
   焦把头说:“弟,那我可不愿意占你便宜,到时候我的人情答不起!”
   瞿老板说:“老哥,不瞒你说,以前买你的人参发了财,才置办了这爿买卖;可你还是不行啊,到现在快五十了,老婆都没有,你最后一次帮别人,我也是在这个时候决定最后帮帮你!”
   焦把头说:“帮别人,是放山人的规矩,大家跟我一起上山吃饭也多不容易。”
   瞿老板说:“你看人家长白山各个山头的放山把头,买了货和大家都是五五分,你呢?我看就三七吧?而你还要搭上卖参的吃喝拉撒!”说着,马车来了。
   路真远,焦把头和车把式谢凤山足足走了半月还没有到达。
   这天晌午,他俩在一个叫乌秃岭的地方坐下来吃饭,也让两匹马歇歇脚。车把式去路边的河沟喝水撒尿,回来,对焦把头说:“后面的路段难走,你要把东西抱在身上,可别损耗了,还有,要是路上遇到人,你也别吱声,你只管躺你的,我来和他们周旋。”
   焦把头说:“会遇到什么人?”
   车把式说:“这深山老林的,又赶上外面兵荒马乱的,你说会遇到什么人?”
   焦把头听到这里有些哆嗦,他说:“是响马?落草?啊,那可咋整?”
   车把式没有说话,只是坐在车沿板上,手里紧紧握住马鞭和车闸,他很紧张,两匹马走得很快。
   车子走过一段山崖路,下了一个陡坡,焦把头睁开眼睛看看周边,心里砰砰地跳着。他没有看过这么粗这么高的树,更没有看过这么高的石砬子,他不敢往下看,山路半山腰还雾气蒙蒙。
   这一路,车子里倒外斜地颠簸得焦把头没有敢和车把式说话,他紧紧抱着包裹在想:这荒山野岭,要是遇到落草劫路,往家跑都找不到方向。
   他正想着,就听到前面有一声枪响,焦把头身体一哆嗦,抬头看见车把式,他还是“驾驾”地喊着马车往前走。
   车子在山头拐过弯,一个拿枪的披着长头发的男人站在路中央,挡住车子的去路。
   车把式远远地看到有人,就让车子慢下来,在持枪人跟前,车把式下车拽住驾辕马钢绳“吁……吁”,然后抬头看着持枪的人笑着说:“你……你……庄大当家可好?”
   持枪人听到车把式的话先是一愣,然后拿枪走过来。
   车把式从兜里掏出一块象牙牌亮给持枪人说:“我家瞿爷问庄大当家好!”
   持枪人看见象牙牌赶紧向天空又放一枪,向后退出几步远,站在路边的草丛里,伸出右臂低下头对车把式说:“请!”
   车子走过五十米,又遇到一个持枪人站在路边,和第一个人一样姿势。
   焦把头感到很纳闷,看见路边没有人时,他对车把式说:“这些人是干啥的?”
   车把式还是紧紧拽住马缰绳,在地下行走,他回头对焦把头说:“少说话,你不是要看响马吗?”
   车子慢慢行走,走过一个山岗,焦把头看到周围全是红松林,山路被树林挤得很窄,好像就走过一辆马车都要紧巴,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抓到松枝。
   车把式把躺在车上的焦把头拽起来下车,他甩起三下马鞭子,啪--啪……啪,山谷里被马鞭震得很响。
   这时,听见一阵铃铛声和一阵马蹄声。焦把头转身想看看马蹄声从哪里传来,可他就是没有看到,他再转身时,两匹黑马和一匹白马突然站在他的前面。
   来人都是青年人,都是清一色黑衣黑裤。骑白马的人和车把式交流几句,就告诉另外两个人卸下些酒和大黄米,然后说:“大当家说,据报最近前面额尔古纳河附近有一伙老毛子叛兵,不太消停,特意吩咐我带三个人护送你们到安全目的地,以谢瞿爷!”
   焦把头听完松口气,他看一眼车把式,笑了。车把式告诉焦把头:“上车,赶紧走,估计半夜才能到黑山头,刚才少当家说前面也不消停,还要提十二分精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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