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依旧

既然谈到爱情这个古老而永恒的话题，那我就说说曾经飘泊的日子里，还有些许沉淀在光阴中的往事，人们都说回忆和幻想都富有创造性。说起来似乎很有道理，然而无论多么催人泪下千回百转的故事若不经过他人的转述，或文从字顺的表达，终究无法引起灵魂的共鸣。深藏在心底的秘密一旦公布于众转换成白纸黑字，立刻就会折射出文学的艺术和魅力，如同手指敲打键盘，滴滴答答、漫不经心。谱写出一首首无人能懂的心曲，在某个孤独的夜晚浅斟低唱直到天亮。
　　 几年前，我在白蕉科技园待过一段时间，那里的环境我十分熟悉。但愿我记得没错，我正式加入君威制衣厂是在2005年深冬的某天，当时正值天寒地冻北风瑟瑟。我却衣衫单薄，哆哆嗦嗦的行走在凄风苦雨的路上寻找栖身之所。我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寻找了半个多月，工作没有着落还经常挨饿，心情别提有多失落。那天下午，我可怜兮兮的趴在招工窗口，向里面一位冷若冰霜的文员询求工作。任由两条清涕不知不觉滑向嘴角。那样的落魄，已经成为我一生无法抹掉的印象。好在苍天有眼，那天我十分侥幸的被车间主管大发慈悲好心收留。随后，便开始了单调而乏味的车间生活。
　　 车间的工作虽然枯燥无味，总是让我垂头丧气沉默寡言。但我偶尔也会自娱自乐找点事做。后来我利用工作之便找了一件可以解闷的事情。那就是偷偷观察别人上班时的一举一动。就好像观察动物的习性一样，不停去扑捉各种值得我注意的人和事。对于这种业余爱好我颇有心得，而且乐在其中。有时感到了然无趣，有时又庆幸自己居然艳福不浅掉进了美女窝。
　　 关于我在车间的所见所闻，绝非三言两语能说清。作为本组34位成员当中唯一的男性，在一片嘈杂轰鸣的机器声中，在每个朝阳穿透窗户洒下一地光影的早晨，放眼观望一张张洋溢着青春活力的面孔。首先，我一定要作诗一首，歌颂改革开放国泰民安。赞美车间美人如此多娇，引无数豺狼虎豹眼睛充血像灯泡。这里瞧瞧，那里瞄瞄，心猿意马无可救药。
　　 作此歪诗目的主要是为了揭露平时在车间上班真正脚踏实地用心干活的男性屈指可数，就算有，那也只是一脸愁容胡子拉碴的老男人。
　　 我从长期观察中发现，许多男同事上班期间基本上一心可以二用，他们的视线至少能分出多半，一半用来应付工作，一半用来偷窥两旁女同事的胸部和大腿。而被偷窥的对象，她们天天穿得如此裸露，却又故作清高。其用心不免让人生疑，或许我应该认定她们是在装逼！
　　 我之所以如此坦然，是因为车间的美女确实数不胜数、一望无际，用陶渊明的话来说，正是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近看目不暇接，远看心旷神怡。只可惜我深处花丛中，徜徉至今却依然两袖清风无人问津。别说一根杂草，我连根稻草都没捞到。期间曾有人取笑我，说我白白浪费了三年大好时光，还是穷光棍一个，不如去撞墙死。一番话说得我无地自容，真想当街拉个姑娘来反驳。说，这就是我老婆！
　　 好在那时，没有姑娘愿意跟我。于是我常常自诩绝种好男人，倒也不觉得生命中有何缺失。
　　 话说车间美女如云，帅哥也不少。同事之间朝夕相处情投意合，偶尔暗送秋波打情骂俏那也司空见惯无可厚非。可偏偏就有这么一个爱管闲事的人半路杀出来破坏气氛，扰乱我们原本井然有序的生态平衡。这种人天生优越，不可一世。手里紧紧掌管着我们生杀予夺去留与否的大权。
　　 君威厂车间的总管，是一位典型的香港老太婆。年龄介于50岁到60岁之间，活了大半辈子不知世界版图上有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古不化的以香港华人自居。坚决拥护香港的独立自主权。始终坚持大陆人的智商比香港人低，大陆人就是一群奴隶。此等反动思想大大伤害了大陆公民的自尊和热情。按理来说这个阿婆本应该安闲在家抱孙子看戏遛狗享清福，把所有权交给自己的儿女媳妇，却偏偏大权独揽，一马当先。用短暂的余生夜以继日马不停蹄地拼命往腰包里填钞票。
　　 对此，许多溜须拍马的泥腿子们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两腿筛糠。当面亲切的称呼她为陈小姐、陈姑娘。一个个卑躬屈膝俯首帖耳胜似老佛爷身边的小太监。只要她脑袋朝前屁股往后，瞬时恢复原形改称老太婆或老不死。充分展现厚颜无耻的变色龙嘴脸，混迹于官场左右逢源无往而不利。他们常常滥用职权欺压自己的同胞老乡，以牺牲他们的代价向上级邀功请赏点头哈腰，确保自己的官位步步高升财源滚滚。
　　 未知这港婆怎一副模样？有诗为证：此人身高三丈，腰粗十围，两道虎眉，头大如斗、气吞山河吼声如雷，善使双手叉腰，单手夺命一指。一脸肥肉杀气腾腾，一双怒目精光四射。一张抹多了口红的血盆大嘴不开口则以，一张口唾沫横飞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放个闷屁也能把人轰死。一出声更加威力无穷，那真是骂声鼎沸，如雷贯耳。逢人骂人，逢官罢官，所到之处鸡犬不留，鸦雀无声。
　　 吓得老百姓哑然失色噤若寒蝉，纷纷传递眼神，发出防空警报：兄弟们小心啊，老太婆来啦！赶紧做事吧！这位老女人手下统领车间上千人，所以位高权重言行无忌。丝毫不将大陆人放在眼里，常常怀着广东人瞧不起外地人的心态对待自己的下属和员工。其中包括在本篇故事里饶舌的作者。好像她老人家一时半刻不开口骂人就会憋尿。
　　 每逢心情不爽时，她便从办公室里大步流星的走出来，一路乜斜着眼睛鄙视周围的奴隶，看见哪位下属的脸色比较胆怯，哪个员工的动作不够利索，她就会站在那里停留片刻，动用眼神和嘴，然后配合手势来炫耀自己的权威。动辄骂得少不经事的小女孩脸红耳赤眼泪汪汪，开口一句：丢雷，接着赶紧再补充一句：丢雷老母。最终丢出一句：我造雷，之后结束官方谈话。随即心满意足的寻找下一个挨骂的对象。
　　 此人出言不逊，无不昭然若揭的告诉大家自己活脱儿一个居心叵测的恐怖分子，本应该驻守阿富汗与拉登大爷联手对付美帝国主义。如今虎落平阳余威仍在，谁要是惹我，那就只有死路一条，除了炒你鱿鱼还是炒你鱿鱼。离开时，身后还能留下一股从她身上喷洒出来的古龙香水气味。就像公车排放尾气一般，长达半个小时，经久不散，芬芳扑鼻沁人心脾，禁不住让人们屏声敛息，正襟危坐。勉强支撑不倒的身躯与意志，忍受香水有毒的侵蚀。
　　 同事们明明知道老太太的出现无异于山呼海啸，可在金钱与权利的面前，只能忍气吞声置若罔闻。如此低声下气，经常为良心所不齿。殊不知我们在这块狭小的天地进进出出，挥汗洒泪任劳任怨。无非是为了求得一日三餐填饱肚子，混到月结之时领受几个零花钱用用而已。可谁又能理解我们心中的痛苦呢？
　　 却说某个平淡无奇的春日午后，窗外阳光明媚，鸟语花香，蜜蜂互相追逐蝴蝶翩翩起舞。又是一个外出郊游约会的好天气。车间正是万头攒动，马达轰鸣，人来人往。我一边心不在焉的望向窗口啄食的麻雀，一边繁忙的奔走在流水线的过道里，动作机械而又懒散的为同事们分发货物。上班的时间相对我这种郁郁不得志的思想家来说，无异于痛苦的煎熬与漫长的等待。下班的时间不啻于上天的恩赐，即刻能让我生龙活虎，身心愉悦。心境突然开阔话题增多。真是吃嘛嘛香白水能喝几大碗！吃饱喝足之后，随便往草地上一躺，嘴里嚼着草根，放开视野凝视蔚蓝的天空，深深呼吸周围清新潮湿的空气，心里默想着眼前和未来，只觉得浑身舒坦无拘无束，压力倍减。其中的轻松与快乐，无可比拟。
　　 那时只怪自由自分配的时间太短，被人约束的时间太长。每念及于此，莫不触景伤怀自怨自艾。最让我无法忍受的是，每当我独自沉醉于天马行空的幻想之中驰骋翱翔时，我的上司，还有我的同事总会不失时机的出现在我面前，指示或者请求我为她们效劳。
　　 于是我不得不如梦游一般，半天才慢慢苏醒，恢复常态。眼神十分呆滞的一遍遍询问对方的意图。一直问到对方恼火我也不耐烦的时候，干脆装作听懂的样子，仅凭猜测漫无头绪的去完成别人指示的工作。结果可想而知，我的工作态度，处事风格，以及我的工作热情，历来饱受同事们的争议和嘲笑。有时，回想自己魂不守舍的样子，别人笑得肚子疼，连我都笑得满地打滚。
　　 就拿那天来说吧，我的老毛病又犯了。眼看大难临头还迷迷糊糊。这不，咱车间的慈禧太后不知什么时候溜达出来，要对部下实施狂轰滥炸大开骂戒了。那时节，全车间千百张面孔神情肃穆血色全无，一个个竞相低头将马达踩得震耳欲聋响彻云霄。在不远处，有个熟悉的声音传播开来。匆忙四顾，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仅凭意识，我就能想象。此人每到一处，便会对该组的鸡毛蒜皮品头论足指手画脚。并把组长叫过来义正言辞悉心指导一番。然后再度启程周游列国，遇到不听管教的员工立马摆出一副鬼子进村的气势，死死盯着对方振振有词的骂道：我丢雷啊。靓仔，么作事的啊！信不信我造雷啊？如果下属不敢回应她的话，而且战战兢兢的埋头做事，她就会反复念叨几句“我造雷”。渐渐失去对此人的兴趣之后，再做下一步访问。
　　 当时，她已起驾亲临我们这个平时挨骂最多，受罚首当其冲的组。正对某个员工进行言传身教时，我再次从噩梦中惊醒。立刻矫正姿势装模作样的抱起一堆衣服走来走去。成功的躲过了此人的狂轰滥炸。
　　 不过我的同事杨丽可就没这么好运了，这丫头自从上班开始一直在听MP3。看样子她听的如此如醉，手上的动作自然而然放慢了一点。老太太正愁没地方撒气，向13亿华夏子孙展现自己的虎威。眼见光天化日之下有人胆敢逆天而行。如此目目无法纪以下犯天威何在！呔！按照她一贯的作风那得严惩不贷杀一儆百。
　　 于是乎，老太太几个箭步跨到犯人面前，怒气冲冲的质问对方懂不懂厂规。上班时间是不许带耳塞的，接着她又说，你要是个乖乖仔的话，赶紧把耳塞取下来交给我，要不然那就造雷！谁知杨丽正被动感的音乐搅得昏昏欲睡，根本听不到她在说什么。那一刻，老太太怒不可遏，声音登时提高了八个分贝。她憋着一股丹田之气歇斯底里的吼道：我丢雷老母。说时，伸手去扯杨丽的耳塞。
　　 没想到出师不利，只听见啪的一声，老太太的手还没触及到杨丽的耳朵，就被她一巴掌扇了开去。老太太吃惊的缩回手，目光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一时哑口无言一个劲儿地干瞪着眼睛，盯着杨丽的脸发愣。
　　 这时杨丽才扬起脸终于看清来人的狰狞面孔，顿时意识到自己的造次，心里不免有点发虚。一时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眼见对方戒备全无，惊恐不安。老太太重新找回自信，摆出一脸庄严宝相，气势汹汹的问：你的厂牌呢？交给我。杨丽觉察出老太太话里有话，火药味十足，料想厂牌交出去肯定凶多吉少。不是罚款也得炒鱿鱼！于是横下心来将态度强硬到底，坚决不交物证，也拒不认错，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互不相让。老太太毕竟年老气衰，缺乏耐心。固执的以为全厂千百人都听她随意调度、呼来唤去。
　　 哪曾想，连区区一个小丫头都对付不了岂不是颜面尽失么？倒不如索性使出泼妇骂街的手段，当即暴跳如雷气冲斗牛，指着杨丽的鼻子大声骂道：我丢雷老母，操你老母个嗨！信不信我造雷啊！话音刚落只听见车间雷声隆隆，余震不断。路人胆战心惊侧目而视。眼见事态越闹越僵，老太太情绪激动一发不可收拾。
　　 这时，老远待在一旁看热闹的主管走过来，皮笑肉不笑的插在两人中间进行劝解。可是老太太不依不饶不断提高声调破口大骂。不过骂来骂去也就是那么几句，?雷老母造雷老母。这几句话的恶意对任何稍有自尊的人来说都是无法容忍的。更何况老太婆也有老母，凭什么要造人家的老母呢？
　　 此前，与老太婆的冲突加剧时，杨丽始终镇定自若的坐在座位与之对峙。态度不卑不亢寸步不让。决心不给她台阶下。此刻听见老太太言语过激，即刻火冒三丈杏眼圆睁，哐当一声，一脚踢倒凳子，一手拍上桌子，娇叱一声：操你妈呀！死老太婆，你骂什么！说时，另一只手也迅疾无比的挥了出去。只见她原本秀美姣好的面孔因愤怒而扭曲，纤小的嘴角高高撅起，胸口一起一伏。毫无惧色的逼视着对方，她那不屈不挠的表情还真让人捏了把冷汗。也许这只是个无意识的动作，却对来老太婆生了巨大的影响。
　　 老太婆受此一骂，似乎被骂破了胆，她不由得倒退了一步。赫然瞧见杨丽手中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剪刀。顿时吓得脸白如纸，目瞪口呆。加上围观的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别有用心的传达危险的信号。有人小声嘀咕：哎呀不得了啦，要杀人啦。话音刚落，老太太睁大眼睛，连连倒退。生怕一场口角酿成血光之灾。不得不低声下气就坡下驴，嗫嚅着嘴唇结结巴巴的问，你……你……你想做么也？话还没说完，撒开两腿就往办公室跑去。还边跑边回头，看看杨丽有没有追过来刺她屁股，同时还张开双手四处挥舞，就这样一溜烟跑进了办公室。后来我听办公室里的文员透露，老太婆那天裤子都吓湿了。我不知道是不是确有其事，但有一点是不容置疑的，那就是经此一吓，她再也没有出来撒过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