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红包
作者: zhenbai
时间: 2012-0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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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虽然异常地憔悴,眼神却充满了执拗的坚定。她哑着嗓子,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艰难地说道:“你们去跟医院说说,一定要帮我换梁医师,否则我不开刀!”
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虽然异常地憔悴,眼神却充满了执拗的坚定。她哑着嗓子,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艰难地说道:“你们去跟医院说说,一定要帮我换梁医师,否则我不开刀!”
“妈,你怎么这样!当初是你自己认定要韩医师的,人家都已经给你排好手术时间了,你却要变卦!”姐姐微微地皱了皱眉头,看到妈妈紧张无助的样子,不禁又心软下来:“好,好,你先安心躺着,我想办法去说说看吧。”
虽然时间过去已经有13年了,但姐姐和母亲之间的这段对话,至今我却依然记得,因为当时我也觉得特别意外,一向通情达理的母亲,这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反复无常?
母亲很久以前就患上了甲亢,别人都说得了这个病脾气会变坏的,可我觉得母亲的脾气一点都不坏,她甚至乐观得根本就没把这病当回事儿。可是有一天,母亲的嗓子突然哑了,哑得连发声都相当困难,她跑到附近的红会医院去检查,说是得了甲状腺瘤,幸好那瘤是良性的,不过肿瘤体积挺大,已经把声带都给包住了。
接诊的韩医生看上去挺年轻,不过分析起病情来却深入浅出,听得母亲相当信服。母亲立即按照韩医师的建议住进了医院,准备接受肿瘤切除手术。
姐姐看到韩医师的时候,心里是有点打鼓的,她曾悄悄地问过母亲:“这位医生看上去这么年轻,开刀的经验会不会不足?要不我去跟医院要求一下,看能不能换个经验丰富点的老医师?”当时母亲的态度是十分坚决的,她对韩医生似乎非常信赖。
可是在医院里才住了三天,情况就起了突变。那三天里,母亲得知同室其他三位病友的主刀医生都是一位姓梁的老专家,只有是自己例外。这令母亲开始不安起来,她偷偷地四处打探,结果得到的消息令她更加紧张:韩医师进院还不到十个年头,目前他手上的病人包括我母亲在内也只有六位。而梁医生已有近20年的临床经验,等着接受他手术的病人居然已经排到一个月后!
其实这几天里,我们对韩医生的印象也已经改变,当然改变的方向与母亲并不一致。特别是姐姐,通过几次专门找韩医生了解了母亲的病情后,觉得他的确是一位细致严谨、熟悉专业的医生。可恰恰在这个时候,母亲很突然地提出了更换手术主刀医生的要求。
姐姐是刀子嘴豆腐心,虽然她表面上埋怨着母亲的多变,私底下却马上行动起来。她带上一个1500元的红包悄悄地去找梁医生,把母亲的愿望一五一十地说了,结果梁医生当场把红包塞回到了我姐姐的手中。他说:“从你母亲的状况看,是不能再耽误了,手术动得越晚,保住声带的可能性就越小,而你要是点我做你母亲的主刀医生,起码还得等上40天,那会贻误时机。韩医生的技术是相当过硬的,你们完全用不着迷信我。”
当姐姐把这个令人沮丧的结果告诉母亲的时候,我们的心顿时都抽紧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儿韩医生迟早会晓得的,那他会怎么想?手术刀捏在他手上,如果他心里带着情绪……我们几乎都不敢再想下去。
第二天韩医生来巡房的时候,把姐姐叫出病房,挺严肃地告诉她,因为母亲的肿瘤紧紧裹住了声带,手术的难度很大,术后声带很有可能会受损,导致失声,要求我们家属做好思想准备。
报应来了!韩医生显然已经知道了母亲要求更换主刀医生的事,糟糕的是,最后母亲的手术已经确定还是得由他来操刀。那晚,我们压低着声音,用老家的方言在母亲的床前紧张地商议着对策。看来,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用一个足够份量的红包,来向韩医生表达我们的诚意,以尽快消除他心头的冤气。
艰巨的任务自然还是落到了能干的姐姐身上,那两天她就像一个高度紧张的密探,无时不刻地留意着病区的值班室。经过锲而不舍的守候,她终于逮到了一个韩医生单独在值班室值班的机会。事后姐姐告诉我们,当她怀揣着3000元的红包,鼓足勇气走进值班室的那一刻,心都快要蹦出胸膛了,万一韩医生不给面子,坚决拒收红包,那该咋办?
好在事情比我们想象的要顺利,韩医生听了姐姐的一番解释之后,面带微笑地说:“你母亲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你们尽管放心好了,我会尽力的。请你转告你母亲,让她放宽心情,坦然面对手术。”边说着,边把姐姐递过去的那个红包轻轻地夹进了放在面前的一本医学杂志里。
红包顺利送出,我们一家人的心也顿时安定下来,特别是母亲,又变得跟以前一样开朗了。一个星期后,母亲被推进了手术室,由韩医生主刀的手术从上午九点开始,整整进行了九个小时。傍晚六点,脖子上缠满了纱布的母亲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虽然还未从麻醉中完全清醒过来,但她那双眼微闭的脸上,却明显地挂着舒心的笑容。
母亲恢复得很好,三天之后便能坐起身来喝流质了。更叫人开心的是,虽然她说话还十分困难,但却并未失声。韩医师在一次例检中告诉妈妈:“你的手术很成功,我已经替你把所有的瘤块一丝一丝都剥干净了,声带也没受什么大的损伤,以后你的声音会慢慢好转的。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这个结果令我们感动不已,姐姐甚至悄悄地跟妈妈说:“韩医师真好,那红包我都后悔给少了,他那么尽力,起码该给5000啊。又过了几天,母亲可以下地行走了。那天中午病房里静悄悄的,病友们都在午睡,其他家属也都不在,只有我和姐姐陪着母亲。这时韩医师握着一本医学杂志进来了,他一直走到母亲的跟前,从杂志里取出一个红包,迅速塞到了母亲的枕头下面,面带微笑地说:“这个,该物归原主了。”
我跟姐姐都从凳子上弹了起来。“韩医师,这怎么行……”姐姐满脸的焦急。
“怎么不行?这个我本来就不该收的。当时是考虑到你母亲对我有顾虑,如果我不收下,怕她的情绪会受到影响,那就会不利于手术,所以我只能暂时替你们保管一下了。”韩医师说着,表情变得有点严肃起来:“其实我们做医生的,特别在乎的是病人对我们的信赖。虽然我还不算什么专家医生,但我一直自信自己的技术是一流的,现在我已经用行动证明了这一点,我感觉很满足了。”
正午的阳光从窗外射进来,在韩医生的身后镀上了一道淡淡的光晕,望着这个沐在光晕中的身影,我突然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无地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