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小说』杀手是怎样诞生的
作者: 晗夫
时间: 2012-0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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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4.0分
“晗夫,阿南出事了!” 电话里传来朋友急促的声音。 “啊?阿南怎么了?”我急切地问道。 “他把一个老女人的腿给撞断了!” “奥,这有什么大惊
“晗夫,阿南出事了!”
电话里传来朋友急促的声音。
“啊?阿南怎么了?”我急切地问道。
“他把一个老女人的腿给撞断了!”
“奥,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吁了口气,淡淡地回应。
“你咋这样呢,阿南落难,你倒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电话那头,朋友声音很大,我仿佛看到了他因生气而扭曲的面孔。
“你不想想阿南那驾照是怎么得来的?”我开始在向朋友发问,实际上在变相对自己刚才的反应做了解释。
“嗯,也是,”朋友的语调缓和了许多,“出事是早晚的事,不出事才是怪事。”说完后,便一声叹息。
阿南是我的好朋友,今年五十六岁。
四年前,我和阿南一起报的名,在同一所驾校学的车,也在同一年拿到驾照。
不过,跟我的全部一次性过关相比,阿南的学车经历就颇有点传奇了。
阿南是名教师,身材魁梧,聪明绝顶——头上只有凌乱的几绺头发。
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反应不免有些迟钝,阿南记东西很慢,忘东西倒快。
就说理论考试吧。阿南平时在学校的电脑上没少进行模拟练习,可是,每次模拟总在八十五到八十九分转转,离九十分的过关线并不遥远,却总给人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感觉。
这该死的理论,真他妈的折磨人,阿南常常发出这样的感叹。
考期一天天迫近,阿南心急如焚,光秃秃的脑门上便时常沁满了汗水。
就在阿南一筹莫展之际,驾校校长送来了福音:“阿南啊,大胆考就是了,能过关当然是好事,一旦过不了,我有办法帮你过关。”
“什么办法?”
阿南一听,眼睛放光,急不可耐地问。
“有这个就行!”校长伸出几个指头,做了一个数钱的动作。看到阿南一头雾水,就做了详细说明,“八百块,知道吗,只要舍得花钱,你就可以过关。”
“奥。”阿南若有所思,很快露出了喜悦的神色。
不过,阿南的心理素质实在不咋滴。考试那天,但见阿南的两条腿直打颤,在进考场的瞬间,阿南止住了脚步,把我往前一推:“你先进!”
我忍不住笑了,这先进与后进不都得考嘛!哈哈哈,可想而知阿南紧张到什么样了。
考试在紧张中进行,在紧张中结束。
经过了一个小时的等待后,成绩出来了,阿南仅仅考了八十四分。
过关者眉飞色舞,谈笑风生,阿南却垂头丧气,斜倚在车上一言不发,脑门子上再度汗涔涔的。
这时,驾校校长过来了,拉着阿南耳语了一阵,便见阿南随了校长匆匆而去,直奔考场。
约三十分钟后,阿南喜滋滋地回来了。
“阿南,怎么样?”我迎上前关切地问。
“九十三,过关!”阿南一边说着,一边抡起了胳膊,弹了一个响指。
“呀,你真行啊,阿南!”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行什么行,”阿南白了我一眼,拉长了脸,“花了俺八百大洋呢!”
“奥,这样啊。”我恍然大悟。
阿南跟我是至交,喜欢说掏心窝子话。原来他的题是监考教师借巡逻之机代他答的。
考完理论,接下来是学倒桩。
我和阿南都很肥,但我时常参加体育锻炼,柔韧性灵敏度都很好,学起来并不感到费力。阿南就不行了,老胳膊老腿的,僵硬死板,只练了几个回合就腰酸背痛,头晕目眩,从车上下来,干脆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哼哼个不停,死活不肯起来了。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但发昏当不了死,逃避总不是办法,阿南便在教练的一次次吆喝下硬着头皮钻进车内,于是,也便一次又一次把那“桩”给撞得东倒西歪。
每次,只要轮到阿南上车,我们几个学员便不得清闲,需要不断地帮着扶杆子。
最可怕的是阿南对车的控制,那车到了他的麾下,好似一匹惊马,东一头,西一头,你根本搞不懂它的去向,大家只好躲得远远的,唯恐一不小心垫了车轱辘。
眨眼间,便到了桩考的日子了。
看着一个个学员胸有成竹地走进考场,然后兴高采烈地走出来,阿南索性闭上了眼睛,不知道是在强作镇静,还是在回顾技术要领。
上场之前,阿南表情凝重,脸色大不如从前,额头上像喷了一层水。只见他深吸了一口气,先是整了整衣领,然后又紧了紧腰带,最后弯腰把鞋带解开再系紧。他这种滑稽的动作逗得我差点笑出声来。这架势实在有点革命烈士慷慨赴义的味道。
阿南直直地走进了考场。
“看,阿南不会走了!”一个女学员惊呼。
不会走了?仔细看时,可不是嘛,阿南正顺手顺腿地往前走呢。大家笑得前仰后合,有的人甚至笑出了眼泪。
我提心吊胆地看着阿南进了车。
车子在抖动;车子在后退;车子猛地一晃;车子不动了!我的心咯噔一下,毫无疑问,发动机熄火了。当阿南重新启动起车子时,考官传来指令,阿南考试不合格,责令退出考试场地。
唉,可怜的阿南。我兀自叹息。
阿南一脸沮丧地走了出来。
我赶忙走上前去安慰。
这时,驾校校长走了过来。阿南本来黯淡的眼神忽的亮了许多,就像看见了大救星似的,他紧紧抓住了校长的手:“校长,怎么办?”。
校长呵呵笑着,用手点着阿南对我道:“这小子,尝过一次甜头,就开始赖着我了哈!”
阿南憨憨地笑着,在一边软磨硬泡。
钱这东西就是有魅力。在校长的撺掇下,六百大元一出,阿南桩考顺利过关。
阿南家里并不缺钱。他是教师,工作相对稳定;老婆在家里办了个小型养猪场,还有一个饲料加工厂,一年怎么也进个十万八万的;何况还有一个在外地当小老板的儿子呢。所以,看到“理论”和“桩考”被金钱轻易击倒,他心里乐开了花。他对自己的学车前景充满信心。
我们那时还没有场地驾驶考试,最后一项是路考。路考过关,驾照就拿下了。
一说上路,阿南手舞足蹈。他太想过过车瘾了,用他的话说,等这一天简直等得花儿都谢了。
阿南是个急性子,每每轮到他驾驶上路,那车子总如脱缰野马。车上两个女孩子被吓得哇哇直叫。教练一次次铁着脸训斥,阿南,急什么,还没学会走就想跑啊,性急吃不了热豆腐。
车子快了总难以控制,如果不是教练在一边掌控,阿南好几次都差点追尾或是撞到路边石上去。教练苦笑着说,阿南呀阿南,摊上你这么个徒弟,真是白煞俺这个人儿了。
每当此时,阿南便憨憨地笑。
日子在等待中悄然来临。
我们是去烟台考试的。路考前一天刚刚下了雪,考试那天,雪化了不少,道路却依然有些湿滑,给考试平添了一些难度,愁云笼罩在大家的脸上,一个个忧心忡忡。
按理说,最害愁的应该是阿南,直到现在,他的“半坡起步”和“靠边停车”都练得一塌糊涂。可是,阿南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愁容,一路上高谈阔论,春风满面。阿南一向健谈。
看到我老是定定地看他。阿南搂住我的脖子,伸出五个手指,神秘兮兮地告诉我,他已经委托驾校校长前去沟通,伍佰元呢,说肯定过关。
这小子,还学会主动出击了呢。不过,我还是担心,失误小也许可以勉强过关,如果是严重失误呢?怕是------
我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我和阿南一前一后考的,他先考,我后考。
其时,车上坐着四个人,阿南,主考官,教练,我。
上了车,阿南很从容地向考官问好。考官轻轻嗯了一声。
“哧哧”车子启动起来了,阿南伸手就挂上了档。
“安全带呢?”考官威严地问道。
“奥,对对对!”阿南忙不迭地应道,然后摘了档,手忙脚乱地系好安全带。
阿南重新挂档,松开离合,加起了油门。
奇怪!车子轰轰地狂叫不已,却在原地没有动弹。一股子汽油味伴着一种烤焦了的气味扑鼻而来,车里的人开始咳嗽起来。
“手闸不放能跑吗?”考官再次训斥。
我身子往前一探,可不是,这个笨阿南,竟然没有放下手闸。
阿南悻悻地说:“忘了,忘了!”一边说一边放下了手闸。这时,我发现阿南的上衣都湿了,像淋了一场雨。
车子终于起步了,还好,车速不是很快。
忽的,车子猛地往前一窜,紧接着跟跳舞似的剧烈地抖动了一番,便又突的冲了出去。
“你行,还能从一档直接加到四档。”考官瞥了阿南一眼嘲讽道。
车子飞一般地向前驶去。
“停!”主考官急促地下了命令。
车速骤然降了下来,阿南试着靠边停下,无奈技艺不精,只听见“嘭”的一声,车子剧烈地震动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车轱辘撞到了路边石上。刚才这阵冲击波把我的胸口颠地难受,我分明看到主考官也从座位上颠了起来。
“下车吧!”考官面无表情地命令道,然后随口喊了句“下一个”,我便赶忙坐到了驾驶员位置上。
我心理素质一向很好,并没有受到阿南的影响,一路顺风顺水,非常完美地结束了考试。
从车上下来,我长叹了一口气,哈哈,总算大功告成了。不过,我却为我的好朋友阿南担心,他的失误太多,太明显,甚至太严重了。
再看阿南,正悠闲地吹着口哨,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返程的路上,教练兴孜孜地告诉大家,老天保佑,全部过关!我的天啊,阿南也过关了?这样也能过关?说不出是高兴,还是失望,我心里很纠结,一种五味俱全的感觉。
一个月后,我和阿南同时领到了驾照。
一年半后,阿南的儿子给了他一辆八成新的中华骏驰。这辆车在阿南的手下受尽了“凌辱”,可谓遍体鳞伤。听阿南讲,单是因为擦伤重新喷漆就花了三千多元。
后来,阿南又换了一辆日本丰田,这辆车的境况更惨。
阿南住在乡下,开车去县城办事两次,均给车以重创。第一次拐弯时,车速没有控制好,撞到了路边石上,两个前车轱辘内外胎全部报废;第二次是要去海边洗海澡,中途追尾。海澡没有洗成,车子差点牺牲。
耳听是虚眼见是实,我曾经就亲见了一次,让我真正领教了阿南的车技。
那一次,阿南拉着我去一个朋友家里喝酒。
坦白说,坐阿南的车是需要胆量的,因为那不亚于一枚定时炸弹,你要随时做好抛头颅洒热血的准备。
尽管我颇有些胆量,却也难免忐忑不安。
“上车!”阿南坐在车里豪爽地向我招手。
阿南这个人热情厚道,非常仗义,是个非常不错的朋友,只是他的车艺我实在不敢恭维。
车是停放在阿南院子里的,屁股朝外。要往外开,必须先倒出车去。
想想阿南倒桩时的场景,我头皮就发麻。我在犹豫。
“上车啊,磨蹭什么!”阿南再次挥手。
“倒出来我再上吧!”我这回态度很坚决。
阿南不再说什么,开始倒车。我在后边指挥着:“倒,倒,好,再倒――――――”
蓦地,车子直朝我冲来,速度很猛,真有点猝不及防,幸好我躲得急,但也吓出了一头冷汗。再看车所过之处,阿南门口新栽的银杏树被齐刷刷碾倒了三四棵。树的旁边就是一个大水塘,阿南的车差点倒进了水塘里。
我心有余悸,郑重地说道:“这酒咱不去喝了吧!”
“去,怕什么!倒出来就好了。”阿南信誓旦旦。
经过一番思想斗争,我还是舍命陪君子了。
朋友的家在乡村,道路蜿蜒曲折,我一路提心吊胆。
终于进村了,我悬着的心渐渐地放了下来。
就在转入朋友胡同的一瞬间,车子却再次把一棵酒瓶粗细的银杏撞倒。我的心里又一阵惊悸。
往事不堪回首,猛一回首,我浑身发抖。
朋友终归是朋友,现在阿南出事了,我怎么能不牵挂呢?
我决定去看看阿南,安慰一下。
走在路上,一辆辆车从身边呼啸而过,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路上,行人匆匆,密密匝匝。
我眉头紧锁,满腹忧虑。我不知道下一个被阿南放倒的会是哪一个。
或许,放倒他们的不是阿南,而是阿北,阿东,或者阿西。
他们跟阿南一样,都是有驾照的人。
2012、3、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