阡陌红尘

她坐在古旧的妆台旁，身着水红的棉质睡裙，湿漉漉的头发很依伏地贴在她的肩上。她没有开灯，任凭黑暗像一袭轻笼的薄纱覆盖了她的身体，覆盖了房间里每一个疲倦的物体。
　　 妈妈正在洗澡，哗啦啦的水声一阵阵地抚慰她过于劳累的身体，妈妈的皮肤很白呐!她兀自想道。透过开着的窗子，月光略显爱怜地照在妈妈裸露的皮肤上。她痴痴地看着，没有人知道。爸爸在闷热的屋里看电视，一台小风扇忽悠悠地转着，带动着电视上不断闪耀的画面，嗡嗡的响声就像是相配的节奏。她突然微微地笑开了。
　　 明天！是的，明天她就要嫁人了。她又看了一眼妈妈，眉心上就皱起一个人字来，额头上的骨坑也露出来了，他就喜欢吻她的骨坑，他说那里面隐藏着一个女人的诡魅。她就是因为他的这句言不由衷的话义无反顾地爱上了他，并要追随他。她说没有人懂她，她守护了二十五年的一个女人全部的自尊和骄傲全部被时间磨成了硬痂。她是美丽的，可是没有人了解，她就一直等着，坚守着，一直坚守了二十五年，就在心里全部结成痂块时遇到了他。他的聪明让人心寒，他一眼就洞悉了她的全部。因此，不费吹灰之力，他就得到了她，包括她的身体。她要嫁给他，他在遥远的西部山区，他穷的只剩下了谎言和玩世不恭的艺术。她愿意。她甚至要为他抛弃养育了她二十五年并供应她读大学的父母，她不想让父母知道。
　　 她突然就掉下泪来，是那种无声的泪珠，一滴一滴默然无声地从脸颊滑过，滴落在妆台上的玻璃上，寂然无声。她就这样生活了多少年，每年的暑假她都会从远方的学校赶回，和爸爸妈妈一块生活。
　　 爸妈包着窑厂上一个生产砖坯的工作，大暑天的也从来没有休息过。她承担了洗衣，做饭这些最基本的体力活，父母从来没让她做过其他体力活，晒过一天太阳，她在父母这种温情的浇灌中一过就是二十五年，甚至忽略了父母在窑厂上挥汗如雨的艰辛，忽略了父母每天早晨四点半就起床中午十二点还未回来吃饭的折磨，忽略了暴雷雨天父母一夜不归在千疮百孔的塑料雨布上修修补补，挽救那些刚被阳光晒干还没有进到窑厂里烘烤的砖坯。她忘了，她一个人在家里睡到十来点起床，然后看看电视，实在无聊了会跟一群鸡跳舞，跟那只恹恹的黄狗赛跑，她拿着一封扑克反复地算着关于爱情的那个美梦。她就这样一天天耗尽炎热的一个个暑假。她准备这样一直过下去呢，而且就在她二十五年后的这个夏天，她从来没有想过改变，为什么他就出现了呢，她觉得有点累，要不要告诉父母呢？
　　 小夕，你咋不看电视呢？天那么热，睡那么早干嘛呢？这是妈妈的声音，妈妈洗过澡了，正在收拾碗筷，这不应该是妈妈做的，她今天竟不想出来跟妈妈抢着干了，她就想这样坐在黑暗里看妈妈忙着，她想着明天夜晚她会在火车里渡过呢，后天她就会到他的家乡了。她有点兴奋，也有点舍不得，因此，她就假装睡着了，没有回答妈妈的话。妈妈又喊了两声，小夕，小夕，你睡着了吗？她真的想妈妈就这样一直喊下去，就像小时候她总是和村里的小伙伴玩捉迷藏的游戏。妈妈就一遍遍地喊着她的名字，小夕，小夕，回来睡觉了！她也记起那时候也都是月光明亮的夜里，晚风柔柔地吹着，小伙伴们高兴地涨着通红的脸庞，幼稚的童音穿过这个村庄的灵魂，她就那样一直玩到上中学。?
　　 可是后来的小孩子再也不这样玩了。家里渐渐都买了电视，各家都盖起了院墙，安上了冰冷的铁大门，再也没有谁愿意跑到别人家敲着大门要玩捉迷藏。他们都在自己家里看电视，从早到晚，连广告也不放过。她又记起小时候村里就一台电视，并且经常停电，村里的人为了看《新白娘子传奇》的最后两集，男人们轮番蹬自行车发电，就像顽皮的小孩。那时电视在室外放在一张小桌上。全村人吃过饭端着板凳聚集到这儿来看电视，像办喜事时看的电影。谁家小孩就地洒了一泡尿，也没有人在意，月光照着一村兴致勃勃的人。
　　 恍惚间一切都过去了，可她觉得一切好像在昨天，昨天她还在一群小伙伴们中间捉迷藏呢，她藏到了一个柴垛下，没有人找得到她，最后他们都散了她才一个人出来，在月光下看着自己孤独的影子她还哭了鼻子。最后是妈妈抱她回去的。可明天她就要出嫁了，这是真的吗？她一遍一遍问着自己。
　　 夜色愈沉愈重了，爸妈都睡了，他们明天四点半还要起床干活呢！她从屋里出来了，月亮升到了正空，天地间浑然如白昼，她默默地站在院子中，一切都很寂静，连狗叫也是惘然如梦魇的。那些寂然而立的白杨树高大而威严，使她感到渺小。她想深深地再好好看看这村子里的一草一木。这个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地方，明天她就要离开了，她突然意识到她原来很留恋这里。
　　 于是她打开大门，来到了村中。村里的人都熄了灯，门也都森然关闭着，拒绝着一切骚扰和纷乱。她走在深夜寂静的三岔路的村口，猛然间不知该走哪一条路了。晚风从四面八方吹来，一阵阵凉意使她感到很惬意，她下意识地拢了拢已经干了的头发，一时之间又陷入往事的回忆之中。
　　 那时她是一个很乖很努力的孩子。每次上早自习都很积极。家里没有闹钟，妈妈就在既定的时间起床打开那台老式很笨重的红灯牌收音机。每到收音机里英语节目说完五点半的时候，妈妈就喊她起床上早自习。她记得那是个很冷很冷的早晨，头天夜里下了雪，老师叮咛说下雪也要上早自习，她信了。她家离学校有三里的路程，妈妈的生物钟也被大雪搅乱了，半夜一点多就把她喊起来。那是她头天夜里一再叮咛妈妈的，她迷迷糊糊穿上衣服就走。月亮就像这样挂在天空。走到屋后她看到村口的两个玉米垛间有人在开玩笑地抽玉米杆玩，她吓得立即跑回了家，就这样又睡了一会儿，四点多一个人又起床去上早自习，她听老师的话，结果早到了一个多小时。她害怕进校，因为那个学校是坟场平的。她就坐在离校最近的一个村子的路中间，冷风不停地吹着，一个人默默地坐到天亮才去早读。那时候没有电还要用蜡烛，她点着蜡烛烤着冻僵的双手，却没有知觉。等到早自习结束也没有等到一个人来，连老师都没来，她没有哭泣，一个人默默回家。可是她的双手从此每到冬天就发红发肿，裂口，流血，她到现在还笑自己傻，一个中国版的卖火柴的小女孩。
　　 然而当她下意识往村口看时，她似乎想寻找童年时那个所谓的鬼，却什么也没有，玉米都在地里疯长着，超过了人的身高，一排排的，挺吓人的。她停住了，又一阵晚风吹来掀起了她的裙角，她浑身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有点冷了，她想该回去了。是的，村里人早就睡了，明天一早都要去劳动的，现在已经是深夜了，自己明天还要坐长途火车去找自己的男人呢！虽然才认识半年，可她爱他，这就够了。他可以没有工作，这又有什么关系，她不是可以找工作吗？她会是个很好的支援山区的教师呢！她笑着想，于是她满意地回去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父母都干活去了，她一个人收拾东西，最后却什么都没有带，她要把过去遗留在这个村庄。她打电话给他，我要动身呢，估计明晚就到了，你接我啊？他淡淡地回答，哦！你不说我忘了。不用了。你还是留在你的地方吧，我们不合适，我已经有女人了，她是本地的，她很爱我，我也很爱她，我们明天结婚。
　　 她失手跌落了手机，愣愣地站在那里，许久，妈妈回来了，今天天热放工早。小夕，你怎么啦？哎呀!手机咋扔在地上，你看你多不小心。她赶紧回过神来，弯腰捡起手机，忙着端饭摆上。一边笑着说，妈，今天回来的早啊！饭，我给你冷好了。语气中没有紊乱的成分，似乎她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一样。
　　 附：她是在家乡的古镇中学遇到他的。他是西部的流浪艺术家，到中原的古镇来探寻两千多年前春秋战国的古迹。那天刚好她上课，他就决定听一节课，她着一袭白色棉质长裙站在木质的讲台上。他入迷了，古镇，古校，一群纯真的孩子，一个美丽的女教师，他不走了，他绝不放过一切带给他美感和冲动的东西。他以她为原型画了许多中原小绘，他们很快相爱了，爱情在这种宁静温馨的氛围中一升再升，他发誓要娶她，并声称先回去置办房子，婚期就定在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