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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家可归的骨头

作者: 詹文格 时间: 2017-01-02 阅读: 111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第一次遇到来路不明的骨头是在湘鄂赣三省交界的幕阜山中,一条被山洪冲刷的沟壑,淤积着绵软的细沙,黄灿灿的沙粒以金子的质地,点缀着广袤无边的丛林。这些斑纹似的黄

第一次遇到来路不明的骨头是在湘鄂赣三省交界的幕阜山中,一条被山洪冲刷的沟壑,淤积着绵软的细沙,黄灿灿的沙粒以金子的质地,点缀着广袤无边的丛林。这些斑纹似的黄色,唤醒了绿色漫漶的大山,黄沙如同画笔,点染出宣纸背后的水墨神韵。
   几根粗大的骨头如天外来物,散落于沙堆,风雨驳蚀,给骨头镀上了一层惨白的冷光。这是一堆坚硬的骨头,它没有屈服于雨水的冲刷和泥沙的挤压,岩石一般对抗着时光。我相信这是来自劳动者的骨头,所以才如此硬朗干净,即使落入泥土,依然白得发亮。
   我深知在这个野兽出没的地方,只要脚板踩过山林,草木就有温暖,汗水流过的地方,骨头就会滋长钙质,即使生命倒毙于荒郊野岭,骨头也会与泥沙山石发生碰撞。
   在山野行走,我只关注草木的形态,忽略了自己的脚板,当我即将踏上沙堆的时候,那些骇人的白骨把我吓了一跳,从脚踝到大腿,不停哆嗦。
   面对眼前的白骨,只能绕道而行,我不敢随意踩踏无名尸骨,当生的苦痛与磨难无法消除的时候,只能期望在死的终结上找到众生平等。当若干年后我也成为一堆白骨时,不希望粗暴的脚板让我的骨头在泥土中哭泣,那是对死者的亵渎,是此生最大的罪过!
   远离虎豹的年代,林莽间路遇一堆白骨,难免要引发无数种猜测。所有的骨头都关联着尊严与生命,这些日晒雨淋的骨头究竟出自哪种动物的身体?从骨骼的长度来判断,只有牛、马、猪、驴,或者人才有如此大尺度的骨头。
   汉族没有天葬的习俗,体面的死亡不外乎寿终正寝,棺木厚葬,入土为安。抛尸露骨,是一种悲惨的死亡。找不到主人的骨头,有难言的孤寂,它见不到祭奠者的身影,无法找到复活的路径,只能在岑寂的夏夜化作一团游走的磷火,于旷野中燃起萤石般的蓝光。
   人生不过百年,在这个短暂的行程里,我们与骨头相见的机会并不多。1997年冬至,那是我永生难忘的日子,一帮亲友挥锄舞锹,掘开外婆的坟墓,打开棺木,洗捡骨头。这是家乡自古流传的风俗——捡坟,也叫捡骨。据史书记载,这种二次葬礼,流行于中国南部、闽南地区、琉球、东南亚部分和客家族群。捡骨安葬最早在《墨子·节葬》中有记载,称“楚之南有啖人国者,其亲戚死,朽其肉而弃之,然后埋其骨”。我想着家乡古称吴头楚尾,这一点与史书记录完全吻合。多年后远行千里,抵达岭南腹地,发现此地安葬的习俗与家乡如出一辙,生养死葬的古老传承,让南迁的脉络日益清晰。
   所谓捡骨葬就是人死后,先以棺木殓尸,浅厝土葬,等七至八年后尸体腐化,再捡骨重葬。捡骨是一种隆重的葬礼,事先要准备好盛放骨骸的陶瓮(俗称金坛),金坛高约2尺、直径1尺,器形两端略小,整体呈纺棰状,金坛上端配有内盖,内盖上面还有外盖,双层密封,确保存储。
   捡骨前会请大仙择看风水,以求宝地,选择吉日,时间多在冬至前后。乡间有经验丰富的捡骨师,专门走村串户,为人捡骨。掘土开棺有禁忌讲究,首先要搭蓬遮挡,另外亲人不能动手掘坟,只能长跪坟前,由旁人开挖。
   开棺后捡骨师先将头骨取出,摆放在事先备好的红布中,接着再将其它骨骸逐一捡出。用白酒、棕片、碎布将尸骨擦洗干净,焚香烧纸,再按人体骨骼结构,自下而上将骨骸置于金坛中,整副骨架呈蹲坐之状。这一点让人想起历代高僧坐缸超度的记载。有些地方在金坛盖上刻有逝者姓名和简要介绍,然后入穴立碑,做成永久墓地。
   传说捡骨安葬是帮助先人的灵魂从地下回到地面,以便他们逢年过节回家与亲人团聚。捡骨葬是一种简便的贮存方法,这种葬礼与移民文化有关,来自土做的泥坯陶瓮,拥有窑火炼成的筋骨,这种特殊容器便于骨殖的保存移动,迁徙者可将先人遗骨带回故乡或新的迁居地,使亲人永远陪伴身边。
   捡骨的头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未曾合眼,想着掘坟开棺的一幕,心里万分惶恐。按照书本上的说法,人死了入土为安,再次剖开坟墓,是对死者的不敬。可是天远地偏的家乡,风俗特异,所有的坟墓都得经历二次捡骨安葬,给先人翻身,这是一道无法更改的仪式和程序,是子孙对长辈的最终关怀。如果超过十年没有捡骨的坟墓,乡里人就会把后人视为不孝子孙,让先人在坟茔中被蛆蛀虫害,被白蚁叮咬。
   老人们说,某村有一个不孝之子,父母死后二十多年不给捡骨。突然有一年,一家大小都患了一种奇怪的瘙痒症,从头顶到脖子根,奇痒难忍,抓挠后又红又肿,往外流脓。到大小医院求治多次,均不见效,后来只好请巫师神婆作法,占卜问卦,神婆借用神的口气,给他一通责骂,然后告知祖坟不安。无奈之下,只好请人给父母开坟捡骨。说来还真神,开棺后果然是坟墓出了问题,一窝白蚁刚好长在母亲的头部与脖子上……
   捡骨清洗,找了新地安葬,不久这一家人的瘙痒症不治而愈。此事成为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在方圆百里越传越神,从此,捡坟洗骨成为头等大事,村里再没人胆敢冒犯先祖,怠慢亲人。
   鞭炮响过,捡骨师挥动着锄头,我像个罪人长跪坟前,不一会儿馒头似的坟堆就给刨平了,棺木很快显露出来。用木柄撬开棺木盖子的时候,我听到心脏在咚咚狂跳,害怕玄幻片里的传奇故事会在此刻重演。棺木开启的时候,一缕白烟如风飘出,棺木里的人脸色苍白,睁开眼睛,像刚从梦中醒来……
   锄头咣当作响,生死融化成一种声音,那一刻我闭上了眼睛。
   当我睁开眼睛后,阳光朗照,天地依旧,捡骨师已经在擦洗外婆的头盖骨了。想象带来的是一场虚惊,望着恐怖的颅骨,不敢相信那个百孔千疮的骷髅,与外婆生前的慈祥笑容曾有密切的关联。眼窝、鼻孔、嘴巴那些深陷的洞穴,让我想起小时候常猜的一则谜语:一个葫芦七个孔,不好串来,不好捧。
   外婆一生改嫁四次,她只生养母亲与小姨两个女儿,没有养育过儿子。在乡村,老人有无儿孙存在天壤之别,捡骨安葬时只有儿孙满堂的老人才能享有厚葬的风光。那年我们几个外甥商议,决定给外婆捡骨翻身,算是尽一点孝心。其实更多的是为了自己的脸面,不被邻里指责。
   捡骨容易,葬骨难。经过反复选择,外婆最终安葬在一处山嘴上。不知是风水先生眼光短浅,学艺不精,还是事情刚好凑巧,没想到在安葬外婆后的第二年,那个坡度呈45度的山嘴因一场特大暴雨造成山体滑坡,泥土随雨水倾泻而下,汇成不可阻挡的泥石流,将外婆的遗骨彻底卷走。从此,外婆在我们视野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果说外婆的遭遇是天灾所致,那么村里的华英雄则是人欲所为。华英雄真名华家先,1979年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在战前侦察时不慎踩响越军布下的地雷,地雷爆炸后,华家先臀部、大腿、腰部血肉模糊,全身留下密密麻麻的伤口,体内大大小小嵌进了上百块弹片。被全军上下视为奇迹的是,伤势如此严重的华家先不仅没有死去,竟然还顽强地活了下来,一直活到68岁。
   华家先因为负伤落下残疾,终生没有结婚,退伍后作为残废军人,享受着政府提供的相关待遇,过着极其简朴的生活。为了让华家先老有所依,妹妹将儿子过继到华家先名下,取名华建新。华建新从小学到初中,一直与舅舅生活在一起。舅舅经常给他讲战斗故事,热带丛林潮湿雨季,旱蚂蝗、蚊虫、毒蛇、地雷、暗道机关,那些惊险场面让华建新从小就知道了战争的残酷与凶险。
   华建新中学毕业后,舅舅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他细心地照顾着舅舅的生活,一直到老人病逝。
   生养死葬,送老归山,安埋好舅舅,华建新与村里后生一道外出打工,一去就是五六年。到了第七年初春,村里传去消息,为了配合城镇化建设,家里的土地和房屋政府要征用。在外打工的村民立即赶回家乡,与政府指定的开发商签订了协议,重点是两大块:拆除房屋,迁移坟墓。
   由于征地引起墓地价格飞涨,华建新起初准备将舅舅迁葬公墓,可是两三万元的价格让他无法接受。思来想去,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于是将舅舅的遗骨挖出来,买了十几斤汽油,准备烧成骨灰。
   烧骨灰的过程是缓慢的,不像火葬场,有专业的焚烧炉,把尸体推进去,很快就化成一缕青烟。用土办法烧骨灰,不仅残忍,而且需要耐心。
   为了不让骨灰散失,华建新事先备了一口大铁锅,在铁锅上铺好钢丝网,骨头摆放在钢丝网上。骨头烧化后,那些嵌在骨头上的弹片全都暴露出来。一些形状各异,大小不同的弹片,像战争的馈赠,深入骨头,留下刻骨铭心的记忆。
   华建新装骨灰的时候,手不停地颤抖,本想把弹片丢弃,可是转而一想,这些弹片嵌在舅舅的身上大半辈子,已长成了骨头的一部分。
   弹片与骨头,本是两种水火般对抗的物质,但是在一个老兵的身上竟然完成了生死结盟,直至生命结束也没有分离。
   一场远去的战争在老人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那些弹片因为位置太深,碎片太多,有些紧挨着血管和神经,当时的医疗技术无法完整取出,医生建议保守治疗,所以细小的弹片一直没有取出。骨头逐日老去的时候,弹片却日见坚硬,两个非此即彼的对手,终于坚守到了最后一刻,华建新盛放舅舅骨灰的时候,感觉弹片与骨灰应该同等对待,最后华建新将所有弹片一起装入了骨灰盒。
   从此,华建新背着这只骨灰盒出入在南方各大城市,在不同的工厂企业之间往来流动。同屋的工友们不时听到华建新这个盒子内有东西叮当作响,别人问他是啥东西?华建新从不正面回答,要么沉默不语,要么轻言一笑,显得神秘兮兮,时间久了,别人以为里面藏着啥宝贝。
   骨灰盒在华建新身边跟随了两年多,突然有一天,华建新发现骨灰盒不见了。开始以为室友动了,询问室友都说没有动过,华建新在屋子找了个遍,确认丢失,于是立即报告老板。老板派人帮着在宿舍搜查了几遍,还是没有发现丢失的骨灰盒。后来华建新只好报警,可是警察对于这样的芝麻小案根本不予理睬,骨灰又不是贵重物品,有谁会偷?偷去干什么?
   警察不愿插手,华建新也没有别的办法,心里难受,感觉很对不起舅舅。当初领了补偿,就不该省那几万元钱,现在舅舅的骨灰不见了,自己一辈子都会愧疚。正当华建新寝食不安的时候,盗贼走了眼,发现偷错了东西,撬开那个盒子,看到只是一包骨灰和一些弹片,于是又偷偷地放了回来。
   当舅舅的骨灰失而复得后,华建新万分感激,之前对盗贼的诅咒憎恨全都一笔勾销了,反过来在心里还感谢这个讲良心的盗贼。
   华建新找回骨灰后,舅舅常在梦里出现,有时怒目圆瞪,破口大骂,有时沉默不语,呆望远方。回想舅舅生前讲述的战争片断,华建新感觉眼前飘过神奇的镜头,在那片长满酢浆草的村道上,见到了舅舅战友的坟茔,那些牺牲的战友,大都在20岁左右,但是他们的骨头永远留在他乡。士兵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作为军人他们上了战场,就有了赴死之心。“一个战士不是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对于地下的骨头来说,没有人能看到曾经的硝烟与炮火。
   梦里的舅舅虽然没有说出他的想法,华建新猜想舅舅应该是累了,他不愿再跟着自己在外漂泊,催促着送他回去。华建新抱着骨灰盒,担心再出差错。
   为了找到稳妥的处理方法,华建新背着舅舅的骨灰回到了老家,他希望舅舅早日结束居无定所,四处流浪的日子。他是一个经历战火的幸存者,一位无名英雄,他热爱故乡,一个有故乡的人,他时刻都会盼望魂归居里,叶落归根。
   回到家乡的华建新,又一次大失所望。墓地再次涨价,由当初的两三万,上涨到五六万。华建新感觉这个世界疯了,把穷人逼到了死无葬身之地的窘境。之前只听说生不起,病不起,现在是死不起了。
   行走在喧闹的家乡,华建新如一叶浮萍,找不到根底。他本想扭头就走,但有了上次骨灰丢失的教训,华建新再不敢把舅舅的骨灰带往他乡。那该怎么办呢?那天晚上,华建新彻夜未眠,想着世代居住的家乡,已经没有了自己的立锥之地。怎么会这样呢?他对这个世道真的看不明白。
   苦思冥想中,华建新突然灵光一闪,有了主意。他赶起床,趁着夜色,找来铁锹,把舅舅的骨灰悄悄地埋到了离老家不远的一处山包上。为了记住方位,他找了一块大麻石作标记。当时华建新为自己的妙计而自鸣得意,虽然只能偷偷摸摸地埋葬,连碑也不能立一块,但总算给舅舅找到了归宿……
   华建新再次远走他乡,回到家乡是几年之后了,此时,他有了一定的积蓄,准备回家买套房,娶个亲,重新安葬一下舅舅,踏踏实实过日子。
   可是当他踏上曾经的家园时,华建新整个人都傻了。那个偷埋舅舅骨灰的地方,已经高楼立林,车来人往,各式各样的商铺鱼鳞一样纵横排列,洋味十足的小区,车水马龙的街道刷新了故乡的记忆。华建新望着这个重新陌生起来的地方,满眼迷乱,找不到方向,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故乡已成异乡。
   欲哭无泪的华建新,愣愣地立在路口,他知道自己已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当初自作聪明,可聪明反被聪明误,以为给舅舅找到了免费的避难所。现在看来,当时的冲动无异于毁尸灭迹,成为无法消弭的罪过。他深知这一次不可能再心存侥幸了,如要还会出现失而复得的奇迹,那除非在梦里。
   面对不可逆转的事实,华建新心情灰暗,他再也无法给舅舅翻身了,因为在舅舅身上压着比大山还要沉重的楼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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