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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草青青

作者: 尹伊雪 时间: 2014-08-16 阅读: 319次 点赞: 79个 评分: 4.0分

世界上有太多太多的道理需要我去学习,去理解,去懂得。比如一个苹果,它可以切割成几块,叫瓜分,苹果有的内里已烂,叫内里往外坏。又比如一嘟噜葡萄,一嘟噜葡萄又有

世界上有太多太多的道理需要我去学习,去理解,去懂得。比如一个苹果,它可以切割成几块,叫瓜分,苹果有的内里已烂,叫内里往外坏。又比如一嘟噜葡萄,一嘟噜葡萄又有几枝儿分葡萄,不是两个就是三个,或者是四个五个的,叫两口之家三口之家,四口之家五口之家,同在一枝把儿上,团结在一起。葡萄一般的大小,平等互爱。那总把儿就叫——道德。当我学习,理解了,懂得了这些道理后我不得不好奇世上万物各有特点,各有内涵,各有意义。
   我记得我曾写过一篇文章,那篇文章还获奖,是写韩信的,老戏《未央宫》,讲的是韩信最感激一个女人,也最痛恨一个女人,这两个女人成就了他也害了他,韩信在落难时饥寒交迫,是一个孤苦的女人照顾着他,这个孤苦的女人每讨的一碗饭总要给韩信半碗,每讨的半碗自己就不吃给韩信留着,后来韩信做了大将,想起该报答这个孤苦的女人时,那女人已死,韩信跪江痛泣。另一个女人便是吕雉,韩信在给人家当泥瓦匠时,在一块砖石下遇到一只大黑蝎子,韩信怕被黑蝎子蛰着,本能地用泥瓦刀剁掉黑蝎子,不料他剁偏,只剁去黑蝎子的半截头,这就是蝎子无头的原因。那黑蝎子道行已深,一股黑烟升起,远远地从天空中给韩信传下话来:“咱那儿兑命?”韩信无心也无意地信口回道:“未央宫!”那黑蝎子为了报这一泥瓦刀之仇最后偏要了韩信的性命,是韩信所不知道的,韩信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大将,更不知道自己最后又死在黑蝎子手里,他更不知道自己后来却出入《未央宫》,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这萧何也把女儿搭上,真是忠到家了,也败到家了。韩信在未央宫临死时大呼道:“吕雉,我痛恨你?”谁知那天上又传下话:“韩信你不是说过咱未央宫兑命吗?哈哈!”
   现实生活中,有好女人,也有坏女人。林梅就遇上了一个好女人。
   松溪河源远流不断,松溪河长年累月养育着河畔两岸的人,他们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他们不奢求什么,只天天有一碗饭吃就行,他们不奢求什么,只天天有衣服穿就行,他们不奢求什么,只要有一个好身体就行。然而,好里是往一家里走的,坏里也是往一家里走的,林梅就出生在一个残缺不全的家庭里,她就像一根野草,野生野长,没有人疼爱,没有人呵护,没有人关心。得阳光雨露,也《野草青青》。
   太行山山深沟多,松溪河九曲八弯,在六弯之处,有一个小山村叫岩窝沟,岩窝沟四五十户人家,都是老实巴交的庄户人家,代代面朝黄土背朝天,耕种着不算肥沃的山地,永远离不开这片山地的老百姓,也就不想沟外的楼房,轿车,更不想什么美美的享受,只希望老天爷风调雨顺,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一年里勤劳的汗水不要白费,多少有点收成,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有柴烧。也叫做吃得饱,穿得暖,不受风寒雪按,不受雨打霜欺。山里人自有山里人的生活习惯,也自有山里人的淳朴厚道。山里人都是老好人,老实人。宁结交山里的庄稼汉,也不结识城里的棒子酸。棒子酸就是穷也说成富的那种人,叫酸棒烂气。
   岩窝沟有一富户,叫刘有财,生了个儿子叫刘福安,刘福安没有他爹的运气好,正赶上时代大变,刘福安是既没福也不安。他因小时候读过几天私塾,识了几个字,在这一个都是老实巴交的庄户人家的村子里也称的上是一位识文断字的文化人,村里人都喊他--先生。先生待人还算厚道,每逢村里人婚丧嫁娶做满月过年写对联都是这个先生,先生每叫必到。可坏就坏在他那张嘴上。那一年,一个下乡干部被派到他家吃饭,他一个光棍汉不会做饭或者懒得做也就算啦,可他做也给人家做了,饭也给人家吃了,下来却告诉人说他做饭从不洗手,叫没干没净,和面偏要往手上吐唾沫,不然用不上劲,擀面也要扣下鼻子,要不鼻孔不通气。有脑子的人知道他是在挡村干部的架,意思是不要让他在管什么人的派饭,他汉汉家的没法做,派饭还是到有个女人家的好,本来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事,偏偏有那么一些好事的人,为了讨好村干部,添油加醋地瞎说着一通,传到了下乡干部的耳朵里,就给这本来就成份不太好的先生定了个反对党的好干部的罪,批斗了起来,这一批就把这先生一生人给毁了不说,还被什么人打折一条腿。从此,岩窝沟的村街巷道上多了一个走来走去的--刘拐子,刘拐子取代了刘先生。刘拐子吃尽了嘴巴上的亏,有心眼的他记着这大仇,种着这大恨,在没有给乡亲们说过一句话,写过一个字,刘拐子又叫刘哑巴,孤苦地度日子,唯有陪伴他的就是他那些所谓的文房四宝,四书五经,还有那满口子的之、乎、者、也,还有那满身心的眼泪。
   白天先生是哑巴,夜晚先生是书生,不是写字, 就是读书,延续着他的生命。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眼看着同龄人娶妻生子,一家人欢天喜地,热热闹闹,他识文断字的却打起了光棍不说,还拐着一条腿,想想自己的家道,祖上代代富裕,有钱,有吃,又有穿,男丁娶的老婆都是有些姿色的美人儿,所生的娃儿也很是俊俏,他先生自然也是人才一表,却命运给他过不去,堂堂富农家的少爷,居然不如穷人家那些个“丑八怪,”可悲,可气呀!
   他一气之下,离开了生他养他的这片土地,离开了有用着他的这个地方,离开了让他伤心也难忘的家。他靠着自己的本事,能写会算,走乡穿镇,写广告牌,写宣传语,到也有的吃,有的穿,有的住,有的钱挣。倒也活的风风光光,滋滋润润。可再怎么风光,再怎么滋润,他也是没有家室的流浪汉,再怎么识文断字,再怎么能写会算,他也是拐七裂八的乡下人,有那个女人愿意嫁给他呢,那个女人也会想让他肩扛点东西都不能。更不用说让他挑担水了。他看了看这世上他再怎么苦挣也是白搭,灰了心,懈了劲,提溜着空空的两只手回到了岩窝沟,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地方自己的家。
   这先生回到了家,白天照样给队里干活,晚上照样他的枝葫芦扯叶(之、乎、者、也),倒也吸引着一些和他一样打了光棍的人,于是他的屋里有了闲人听他讲周汤,讲三国,讲春秋战国,讲水浒,讲隋唐,什么四大美女的缺陷,什么不学无术的公子哥,什么串门,什么风流,总之,世上的什么什么事一到他嘴里便那么传神逼真,有声有色,活龙活显,情感动人,这一动竟感动了一个女人。
   刘先生凭着一张圆囫囵板片片的嘴,感动了一个老姑娘--盲女。盲女生下时并不盲,老深山里的娃娃生来是什么样谁也不知道,全靠老天的造化,盲女三岁时害康疮(就是出痘)或者叫皮疹,就是人体排毒。出痘是见不得风的,那时候医疗卫生条件没有现在好,孩子一生下来就开始打很多预防针。那时候的条件很差,又没有个医生,便是有个郎中也是不在周边,出痘是很怕的,命大就能活下来,盲女虽活下来了,却坏了双眼,坏了双眼的盲女没有男人要,黑咕隆洞的世界,黑咕隆咚的苦楚,听人家说天空,说太阳,说云朵,说月亮,说星星,她都不知是啥东西,她只知道她手里的那根木棍使她不会跌倒,而木棍又是什么样子,她也不知道。有一次,父亲引着她,来到刘先生的家,刘先生正讲周文王被逼食儿子,口中吐出兔子。她听得入迷了,便天天缠着父亲去刘先生家,刘先生讲得实在太好,好在哪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刘先生的话语在她的心里就像她在大门外嗮的太阳,让她暖暖的,痒痒的,敢是天天这样听他讲多好。
   而让刘先生动心的是一次,盲女坐在大门外嗮太阳,被邻家几个小孩捉弄,那几个小孩捡捨了几把羊粪蛋给盲女,骗她是黑枣好吃。可怜的盲女那知道黑枣是啥,她就一个一个地往嘴里喂,恰巧刘先生闲转看到这一幕,这一幕让他想起了自己的腿,人坏一件都是最伤情最可怜的呀,没有眼不好,没有耳朵不好,没有胳膊不好,没有腿不好,人就是人,四肢健全才是人,少一件便不好看。看不见的盲女就会让人这么捉弄,拐一条的腿的自己被人看不起,他不知是伤情盲女,还是伤情自己,眼里的泪水在打转。自那以后,盲女便常常在他的脑海里出现,小事由人,大事由天。婚姻大事天注定。他常常想把盲女赶出自己的脑海,却是越赶越出现,偏偏盲女也要来,她听他讲骑马咯噔咯噔的奔跑,她听他讲戏剧哐啋哐啋的走场。她觉得刘先生让她知道了世上很多的事,他就是她的眼睛,而人的眼睛是什么样,她还是不知道。她只知道每听刘先生的讲话声音,她就跟着心咚咚地跳,刘先生长什么样,她还是不知道。刘先生每看到盲女就有几分的怜悯,几分的伤楚。他常常感觉他在同情她,自己却没有人同情,心里也就有许多酸涩,许多的苦涩,他甚至常常在想,在夜里自己一个人躺在黑洞洞的屋子里,孤寂,苍凉,这和看不见光明的盲女有什么两样呢。于是,他便不再去望窗门,不在去望窗棂里的那几颗星星,他闭着眼睛,真正地设身处地的体验起盲女那黑洞洞的世界是什么滋味,闻着花香,看不到美丽,穿上新衣,看不到华丽,涂上脂粉,看不到艳丽,走进自然,看不到靓丽,没白天没黑夜的感觉比他这个拐子还要悲催几百倍。自己虽拐,却能看到一切,看到五颜六色,看到风霜雨雪,看到是非曲直,看到世间丑恶。想着想着男人的冲动袭上心头,这冲动他从没有过,他不知怎么在盲女身上有了这股冲动,也许就是老天造化他们吧,一个是盲女,一个是拐子,他决定娶盲女。
   刘先生决定要娶盲女,他要做她的眼睛。他要把自己所知道的所看到的讲给这个可怜的女人,不让她寂寞,不让她空虚,更不让她受别人的捉弄。
   婚礼是极为简单的,一个瞎子,一个拐子,有谁能瞧得起这一对同病相怜的人呢!刘先生拐条腿,恁是把盲女背回了家,一顿机器压的玉米面压面,加点罗卜疙瘩就把这一对新人捆在了一起。那时候的婚礼怎像现在隆重呀。刘先生从此再不是一个人孤零零地掠在一盘炕上了,身边多了一个女人,有了个伴,有了个说话的人,他虽常常哀叹这是命运的捉弄,但他同时也感谢老天造化,有个女人总比打一辈子光棍强。他常常把盲女揽在自己的怀里,给她讲自己,讲世人,讲月亮,讲星星,讲山坡,讲河流,可怜的盲女竟然不知每天抱着她的丈夫又长什么样,拐子又是什么样。她便常常伸手揣摸着刘先生的脸蛋说,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刘先生眼泪就掉,因为我看你可怜,因为我看你伤情,不,不,因为我们命运相同,因为我们都是苦命人。
   因为都是苦命的人,刘先生对盲女格外的好 ,天天早起收拾完家,做好饭,把饭端在盲女的手里,什么时候盲女吃好了,他自己才吃。盲女跟了刘先生那真是宝贝命疙瘩,好胳膊好腿的还要生气吵闹打架呢,刘先生从没说过盲女这长那短,说来也怪,老天造化人都要给一条特殊的生路,要饭的就能开了口要,即便在垃圾堆里捨吃再怎么脏也吃了没事。盲女虽什么也看不见,可她天生的精干,衣服不换也看不出脏点点。刘先生虽拐,也没病没灾,俩个同病相怜的人就这样你帮衬着我,我帮衬着你过着他们所谓的日子。这日子苦,这日子穷,这日子酸,这日子辛。刘先生拐条腿颠簸在生产队,工分自然不高,日子真的穷的叮叮当当的响,只有在晚上盲女躺在刘先生的怀里时那才有股子甜,苦日子是什么,别人吃什么,别人穿什么,她自己不知道,可刘先生知道的,但他知道又怎么样,自己没有,这就是老天的造化,老天为什么成就他们,就是盲女什么也看不见,也就什么也不嫌。
   日子好过,岁月难打发。不久,盲女怀孕了,可怜的盲女肚子大了,却不知丈夫那东西是啥样。刘先生内心高兴,脸发愁,自己这样子怎么养活她们娘们家。家里又穷的叮当响,刘先生几次跑队干部家求情,希望大队接济点,人心隔皮如隔墙,大队干部连哼也不愿给他哼一声,他每每抱着盲女在怀里时,一股莫名的酸楚油然而生,他常常感到对不起这个可怜的女人,心里总说,我的妻呀,你不瞎多好,那样你就不会跟着我受这罪啦!
   刘先生尽力让盲女吃好的,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更为了她给自己的这个家,虽不温饱,却很温暖,虽然辛酸,却也甘甜,他盼呀盼,盼盲女早点分娩,盼他的宝宝快快生下来,更盼这个家填一份快乐,俩个干大人又有什么好呢?
   盲女的肚子越来越大,刘先生不能再去生产队干活,他要在家陪着妻子。于是,他提了二斤点心去了村支书家请假,不料那支书不冷不热,不凉不火地对他说了一句:“谁家老婆不生孩呢?”,刘先生没法,只得左安排右安排盲女不要随便乱动。刘先生知道这是人家的刁难,自己成分不好。他常常求老天爷照顾一下,让妻子生个男丁,读书当官,他刘先生好扬眉吐气一回,便给未出世的孩子起名“扬眉”,因“眉”字范围小,便又改为“梅”,梅花绽放,火红灿烂,映红了天,渲染了地。他相信人的名字会决定人的命运,名字好了运气就好。他却不知道老天造化人,更会捉弄人。盲女偏偏生了个女孩,而且还是个豁嘴,村里人背地里说,老天惩罚他姓刘家的了,他刘先生太能说会道了。而在刘先生心里却说,我自从拐了腿以后,我不是闭口无语了吗,为什么要惩罚我的孩子呢?女儿再豁嘴,也是自己的亲骨肉。小杨梅虽是豁嘴,却继承了父亲的文化,口才比父亲还要好,更伶俐,更能说会道,凡父亲所教的一字不忘。刘先生怕女儿上学被人欺负,所以到了上学的年龄,也没有让女儿到学校一步。刘先生天天忙劳动,小杨梅便成了无人管的野孩子,她除了把父亲教她的给母亲重复一遍外,便私下里跑到村小学的教室外听老师上课,听学生念书。尤其在六一儿童节,当她看到学生们身穿新衣服,跳舞扭秧歌她就心酸的要死,刘先生每看到女儿难过的样子,便偷偷地擦一下眼,心里总是想亏欠着这个孩子,他不光把自己现有的教孩子外,还常常讨其他学生念过的课本借来教孩子。天资聪颖的小杨梅一学就懂,得到了一个新来的老师的赏识,破例收为插班生,有谁料想到,这一赏识和破例却是小杨梅的人生命运的一大转机。一个本乡的一代女诗人、女作家居然诞生在这个残缺不全的家,被文化界戏称为:“兔子派”。天然合成,弥补了刘先生一生文化人的缺憾,使得他闭口无语憋屈了一肚子苦水他让女儿笔杆子一下子倒出个一干二净,也算扬眉吐气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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