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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青藤

作者: 悬崖菊 时间: 2012-03-15 阅读: 55次 点赞: 13个 评分: 3.0分

大圜犹酩酊,微醉合沉沦。  ——鲁迅《范爱农》    树影后面,东天黄黄的月亮,将近圆了,只是上弦的位置略有一些模糊。今天是农历的八月十三,木犀捧着

大圜犹酩酊,微醉合沉沦。
   ——鲁迅《范爱农》
  
   树影后面,东天黄黄的月亮,将近圆了,只是上弦的位置略有一些模糊。今天是农历的八月十三,木犀捧着茶杯,望着窗外的秋月,嘴里念叨着:三年了!
   木樨原来不懂茶,认识青青后,爱上了茶。他喜欢淡茶,那一层层的香气,总让他想起着蓝袍的青青,总让他想起青青轻绵的不紧不慢的声音。
   “天气热了,您可以选择绿茶。”
   “什么是绿茶?”
   “龙井呀,毛峰呀,碧螺春呀,都是绿茶……”
  
   一
  
   三年前,《常青藤》杂志新年后只出两期,再也支撑不下去。这个号称青春、先锋、探索和人性的杂志,宣告停刊。开会的时候,总编只说了一句话:游戏结束了!木樨站起来就走,他不敢去安慰总编,否则自己比总编哭出来的更快。走出编辑部的大门,他才发现,自己居然无处可去。作为一个诗人和编辑,失去了杂志,粮食和理想就一起消失了。他特别想握着一个人的手,毫无来由哭一场。他的心里,突然有一个强烈的冲动,去江城,见青青。
  
   青青辞掉公务员,经营了一家茶楼。她曾经告诉木樨,能适应机关里虚荣谄谀的气氛,也能淡然地面对别人追名逐利。但是不希望自己耳濡目染,沉沦其中,象一只玩偶,过着不真实的生活。不能改变别人,只好改变自己,所以她回到江城。在茶楼里,她可以随意穿自己喜欢衣服,做自己喜欢的事,交自己喜欢的朋友,安排自己喜欢的生活。她喜欢读书,喜欢木樨的诗,后来又因为交往的深入而喜欢木樨。说交往,其实两人还没有见过面,只是通过电话和书信交流。青青说她不喜欢网络,不喜欢那些电脑字体,她喜欢看木樨飘逸的书法,喜欢听他温顺的男中音。木樨喜欢青青,是因为她给自己的第一封信。青青的信,没有表达仰慕之情,而是只用了半页纸,评点了木樨的诗。看到青青那封信,木樨曾经误以为她是文坛的前辈,但是后来知道,青青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茶楼的主人。
  
   江城是个很小的县城,交通不方便。要先从省城到市里,然后再转去江城的车。走水路也可以,那样会慢一些。出租车把木犀拉到一个仿古牌坊前面,司机指着牌坊说:“过了牌坊,就是江城古街,机动车不能进去。顺着街走,大约百来米看左手方向,就是常青藤茶楼。”
  
  
  
   轻轻地走进去,木樨感觉到茶楼的与众不同。茶室的格间,每一个都靠着窗子。坐在前面的,能看到人来人往的古街。坐到后面的,可以看到保护起来的古城区,那些高高矮矮的前清老房子,白粉灰上长满了青苔,在灰瓦下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宁静。茶室里放着七八个看上去随意,其实是精心摆放的书橱。有的书橱前面,还有找书的客人。
  
   一位着蓝色旗袍的女人走过来,问他点什么茶。直觉告诉木樨,这就是青青。虽然不认识青青,只和青青通过信,打过电话。木樨说,他心里的的青青,一定是位十分清雅的女子。青青说自己天天与茶论道,已经不是女子,而是变成一杯茶了。现在,木樨感觉面前的女子,就象一杯茶。
   “先生,您需要什么茶?”
   “对呀,我需要什么茶?”一说出口,木樨自己也笑了,多么傻的一句。
   “天气热了,您可以选择绿茶。”
   “什么是绿茶?”
   “龙井呀,毛峰呀,碧螺春呀,都是绿茶。这些茶的茶性适合夏季饮用,可以消暑止渴。当然,您也可以根据自己的偏好选择”
   “我确信你是青青。”
   “您是……”
   “我是木樨。”木樨突然有一些激动,他尽量装作平静的样子。
   “木樨!”青青拿笔的手,明显地颤了一下。青青的脸突然红起来,“天啊,你会魔法吗?怎么突然出现了!”,突然见面的意外,让青青的脑子产生了一段短暂的空白。
   “那些书都是朋友捐的,客人可以免费借阅,也可以带走,看完了,自己放回书橱就是,从来没有丢过书。对了,我的茶楼,《常青藤》的读者,是可以打折的。”平日沉静含蓄的青青,现在好像回到了少女时代,想说就说,想笑就笑,她感觉双颊都疼了。带着木樨参观茶楼时,她告诉木樨,一点初见的感觉也没有,更象一位远游的亲人归来了。“还有啊,你看到没有,我这茶楼的招牌,直接用你们《常青藤》杂志的刊名放大的,你们不会告我侵权吧?”青青用调皮地眼神瞟着木樨。
   “不会的,永远不会了,杂志停刊了。”木樨的情绪黯淡下来,眼神里充满了空洞和迷茫。这时青青才明白,木樨脸上,不是长途的疲劳,而是深沉的忧郁。
   “啊?这怎么可能!”青青非常吃惊的样子。
   “你还没有收到退款通知,估计快要到了。”木樨有一些伤感,他太爱这本杂志了,从最初的读者,变成作者,再到总编亲自邀请他做编辑,十多年的珍爱,两年多的朝夕相处。他成长的路,与杂志无法分开。最初的才气绽露,是在这本杂志上。他谢绝了老师留校的建议,跟着总编到杂志社做编辑,也是因为把杂志当成了事业,把杂志的宗旨当作了理想。杂志是他魂灵的栖息地,没有了杂志,他就是一只失群的孤雁。木樨握着青青的手,突然放声痛哭起来。哭声那么大,象一个肆无忌惮的孩子,把所有的茶客都吓着了。他虽然是一个情绪化的人,但很少流泪。中学的时候,最喜爱的诗人卧倒在冰冷的钢轨上,他哭了,一面旗帜倒下了。现在,他又在哭,是一个阵地失守了。积蓄了好久的情绪一下释放出来,他尽情地哭着,旁若无人地哭着,就象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青青没有劝他,她知道杂志在木樨心中的份量。她坐在茶室里,静静地看着坐在地上,伏在她腿上的木樨,轻轻地收拾着他凌乱的头发,看他昏沉沉地睡去。
  
   木樨可以通宵达旦的写诗组稿,他经常说白天的时间属于杂志,夜里的时间属于诗。总编经常惊叹他青年人的活力,说他象安装了动力装置,加点油就能继续工作,永远不需要休息。杂志停刊,他终于可以闲下来了,却病倒了。在医院里,醒来的木樨,为自己失态有一些不好意思。青青轻轻得握着他的手说,“你不用说,我知道,我明白。你一夜高烧,吓着我了。”青青的眼圈有一些黑,她一夜没有睡。
  
   木樨在江城住了下来,他要在外面租房子,青青不同意,坚持他住在家里。青青新聘了一位店长,打理茶楼的生意,自己留在家里,专心的照料他。他们一整天的呆在一起,一起评论别人的诗,一起说着许多别人认为的废话。无论木樨说什么,青青都静静地听着,他喜欢看木樨说话时目空一切的样子。青青得意地告诉木樨,他的每一首诗,她都能背诵。木樨很吃惊,因为他自己也背不全。他开玩笑的问:“你还能背诵什么?”“还能背诵你的信,信不信?”
  
   桃花开的时候,木樨已经完全复原了,他们一起到郊外看花事。木樨一路背着青青,引得路人都看。青青有一些不好意思,说放我下来,人家都在笑呢。木樨说,我的眼里,只看到了你,其它什么也看不见,看不见有别人在,所以看不见有人笑,我只看到你在笑,只看到桃花笑。青青说:“花痴!你这是一叶障目,不识泰山。快放我下来。”木樨背得更紧了,说就是不放,就是让所有人看到我得了个宝贝,怕什么。青青半嗔得说:“你怎么这么坏呢,江城这地方么小,很多人认识我。你脸生。当然不怕,我怎么也算个名人吧,我得注意形象,放我下来。”木樨哈哈大笑起来,他把青青放下,搂着她,朝着远处大喊:“我爱上名人啦,我要娶名人做老婆!”
   “木樨呀,你娶我吧,我给你做老婆。你哪里也不要去了,就在这江城,安静地陪我,做一辈子夫妻。”
   “好呀,哪里也不去了,在江城陪你做一辈子夫妻。”木樨回答的有一些勉强。但是心里却有一些恍惚,哪里也不去,哪里也不去?他像想起了什么,一下陷入了沉思。青青感觉到有一些异样,她挣开木樨的怀抱,转身看着他,发现他正出神地望着远方,“木樨呀,你在想什么?”“啊,啊,没有什么,没有什么。”木樨有点慌乱的辩解着。虽然他竭力地掩饰,但青青还是隐约预感到了一些什么。
  
   快乐的夏天,总是飞快的过去。
  
   夏末的时候,店长回家了,她的老家涨了洪水。这几年气候异常,洪水似乎越来越多了。青青回到店里打理生意,木樨在家里闲着。几个文学杂志的编辑,居然神通地找到江城来,向他约稿,但他全部推脱了。不是摆谱,而是他拿不出诗来。到江城以后,除了给青青写过几首,他几乎没有动笔。那些诗,只属于他和青青,他是不会寄稿的。他没有感觉,找不到情绪。也许生活快乐的时候,就没有了诗。
  
   木樨开始不快乐了。他爱青青,也爱诗。在杂志社,忙起来的时候,他就会想,如果见到了青青,拥有了青青,就天天陪他,不弄杂志了,也不问世事了,只过平常的日子,淡淡的终老。想到这些时,他的心里总是甜甜的。现在,他天天都能面对青青,过着淡淡的日子,甜蜜了一整个夏天。但是现在,他感觉有些烦乱起来,总感觉象丢了什么。
  
   青青带他去旅游,去参加朋友的聚会,然而木樨始终提不起情绪。
  
   转眼就到了中秋,青青特意放了一天假,陪着木樨到江边饮酒。白亮的月亮浮在夜空,月光落在江面上,一浮一荡,碎成一道玉铺的路。木樨的情绪更加惆怅起来,他指着月亮说:“这就是张若虚的月亮吧?”,青青说,“张若虚孤身对月,感伤别离,慨叹人生,是因为孤独。木樨啊,你现在有青青,有安定,为什么还是这么忧郁?”木樨没有说话,只是使劲握了握青青的手。青青感觉有一些疼,但忍住没有喊出来。
  
   他们静静地坐着,直到月上中天,江风吹来的湿气,几乎打湿了他们的衣服。木樨说,“青青,我得做点事了,否则会闲出病来。我想离开一段时间,到省城去。你把茶楼转手了,也跟我去省城吧。”
   “木樨,你是不是厌倦我了,想离开不好意思直说?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不会缠着你的。”青青说得鼻子一酸,但她还是抿紧了嘴,转过头去对着江心,不让木樨看到她的泪光。
   粗心的木樨并没有注意青青的表情,他说:“青青,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带你离开江城,到省城去。我做杂志,你可以继续做你的茶楼。”
   “不,我不会去省城,那里的繁华既不真实,也不属于我。我相信,等你累了倦了,也会回来。”
   “青青”,木樨抱着倔强起来的青青,不知道再说什么好,只是抱得更紧了。
  
   二
  
   木樨离开了江城,这是他考虑了很久的事。他有一个计划——让杂志复刊。如果木樨知道自己会出事,会失去青青,他是绝对不会离开的。然而人生就是这样无常,总在不经意之间,踏出生离死别的脚步;总是在把握着幸福的时候,轻轻地经过,又舍弃了。直到后来,木樨才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已经晚了。人生中,后知后觉的道理,太多了。
  
   总编很高兴见到木樨,但是他告诉木樨,复刊的事很难办。第一个问题就是文联的态度,再向上还有行政主管部门的态度。《常青藤》杂志的方向,承受了来自各方面的批评。主管部门认为杂志太强调诗人,而忽视了主旋律,这是反传统反正道的;更有一批老诗人,对《常青藤》倡导的改革方向成见很深,经常在其它报刊上进行批判。资金也是大问题,那些董事单位,一是看效益,二是想通过杂志提高自己的社会影响。现在看杂志受到那么多批评,他们也没有多少兴趣了。虽然有很多的读者和作者来信,要求杂志复刊,但这些呼声似乎很微弱。从办杂志的支持因素上来考虑,《常青藤》可以算是失“道”寡助了。
  
   总编呷了一口酒,长出一口气,“老弟,我们强调先锋性,探索性和创新性,路子没有错,这历代诗歌的正途。在很多人的批评声里,我们也得到了很多支持。新文学经历了那么多年的保守,加之社会大众的诗歌欣赏素养还比较低,争议是必然的。前几天,北京大学的纪老有一个讲座,他说五四以来的现代诗尝试,基本是失败的。这虽然有一些偏激,但是也证明了我们的探索是非常必要的。我们的路子,不是叛逆,而是一种拨乱反正。但是,当大师一个个离开,当无知的人把持了管理权和发言权,我们探索就不可能一帆风顺。一个没有诗人的时代,是灰色的时代,一个不崇尚诗意的时代,是没落的时代。可是,谁又能出来振臂一呼呢?”
   “我们来做!”木樨盯着总编,咬着牙说。
   “老弟呀,认识十来年了,你从一个十六七岁的中学生作者,到大学生诗人,再到杂志社来做编辑,成为知名诗人,在年轻一辈中,是个优秀的诗人。你有锐气,有才气,以后会有一番成就。但是做杂志不象写诗那么容易,做了这些年的总编和社长,我能深深体会到,来自主管部门的批评意味着什么,来自老诗人们的批评意味着什么。你也能想到,一本杂志,没有了资金来源,这又意味着什么。”
   “总编,你只要愿意牵头,钱的问题我想办法。”
   “钱其实不是问题,如果我们也象其它的杂志,自甘沦落,卖版面卖论文,一样能活下去,但是那样的杂志,你做吗?真正的问题,还是主管部门的态度,文联的态度。你看有一些杂志,单纯靠部门的摊派征订,不是一样能生存,一样很风光吗。但是纯粹的文学杂志,又能有多少订户。”总编猛得饮下一杯酒,把身子重重地靠在椅子上,有一些颓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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