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的背面

（一）
　　 很久没有回家了。我坐在椅子上，晒着太阳。我感到惊讶，今天竟然是星期六！对于我来说，没有双休日可言。我也不知道这无休止的加班要持续多久。他们都说，我是幸运儿，我毕业才五年，却由一个无名小卒爬到了公司技术总监的位子。我有高工资，我深得老总器重。很多女孩和大妈都夸奖我很帅，年轻有气质。可是我每天清晨起来照镜子的时候总发现脸上还长着一些难看的麻子。我的眼睛太小了。牙齿有些黄，而且长得不齐整。
　　 镜子反射着太阳的能量，让我感到温暖万分。有阳光的清晨真是美极了。透过窗玻璃，我看着路上的车子来来往往。看吧，他们多狼狈。他们究竟在追赶着什么呢？我觉得好笑，却没法笑出来。因为我自己也和他们一样，追赶着什么。时间走得太快了，每次都是我们气喘吁吁，落在它的后面。
　　 我突然地想，也许我可以往另一个方向跑。今天难得放假，我是不是该回家一趟呢？我好像有好几个月没有回去看妈妈了。妈在电话里催了无数遍，要我回家尝一尝她煮的清蒸鱼。我还在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回家去。
　　 我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依旧晒着太阳。我发现阳光和阴影在慢慢地移动，配合得很默契，一进一退。小时候的我，就很喜欢看阳光的移动。只要太阳从屋檐照下来，我就会坐在石阶上，看它一点点地向我靠近。等到我太阳快要照到我身上的时候，我又会挪动一步远，继续等太阳来追我。可是它总是没法追上我。因为到最后，我总会退到屋子里去，可是阳光却没法跑进来。每次都是我赢了。我好开心。现在，我却无法追上它的脚步了。小时候的我，从来不用看钟。每到阳光垂直地照射到地面上的时候，我就知道午饭快要做好了。我会飞快地跑进屋。爸妈总说我很乖，不像别的孩子，到吃饭的时候也不知道回家。
　　 我的确很乖。所以我才会考上重点中学，才会考上名牌大学。上了中学之后，我就再也没玩过和太阳赛跑的游戏。我不可能在大半个白天里什么也不干，就傻傻地坐着。那样的话，我的作业就没法完成了。原来，最简单、最快乐的游戏最浪费时间。
　　 可是我也有不乖的时候。有时候我也会和别的孩子一起去河边抓螃蟹，弄得衣服上全是泥巴。爸妈对我说，水里里有蛇。从那之后，我再也不敢去掏螃蟹洞了，生怕被水蛇咬到手指头。后来我才知道，一般的水蛇并没有毒性，而且村子里很少有水蛇。
　　 虽然总是被爸妈欺骗，但是我也有聪明的时候。每次和太阳赛跑，都是我赢。我觉得没意思。有一天，我终于想到了一个让太阳赢得比赛的方法了：我找来镜子，把太阳光反射到了家里，而我，却仍然站在外面。哈哈，我终于输了！
　　 （二）
　　 我挪动了一下身子。已经是上午十点了。是不是该换衣服回家呢？我从柜子里翻出妈妈给我买的夹克。每次回家，我都会穿着它。输了之后的我比以往更开心。可是游戏总有玩腻的时候。中秋节的时候，我发现月光很亮。为什么不和月光赛跑呢？我照旧拿出镜子，想让月光也赢一场比赛。可是妈妈却夺过镜子，说小孩子在晚上不准照镜子。我问妈妈为什么。妈妈说这样容易看到鬼，会吓着自己。我将信将疑，因为我很胆小，非常怕鬼，就再也不敢在晚上玩镜子了。一直到现在，我都不敢完全否定妈妈的话。尽管现在我已经不相信世上有鬼。
　　 我表面上表现得很乖，可是骨子里却和其他小孩子一样，很贪玩，很调皮。我和同龄人唯一的不同之处就在于我更会伪装自己。我知道考试拿第一的好处。妈妈跟我说了，只要我得了奖，就会奖励我一元钱！那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啊。我就可以买很多泡泡糖了！可是妈妈从来没有兑现诺言。
　　 因为成绩优异，我一直都是同学的榜样。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渐渐地明白了一件事：成绩能给我带来同学赞美和钦佩，却不能带来女生的好感。所以我没有成为早恋一族。我一直认为，要是我在高三的时候向那位女生表白，说不定能够追到她。现在和她没什么联系了，都不知道她有没有嫁了人。现在想想，当时的我真的好傻。
　　 其实我很想回家。回到老家，可以吃到妈妈煮的饭菜，也许还可以碰到一些老同学。我锁上了门，下了楼。等这个月发了工资和奖金，加上以前的存款，我就可以买上一套房子了。到那时候，我就可以把妈妈到城里来。想到这，我不禁露出了笑容。工作忙碌，但也会给我带来幸福。
　　 从市区到长途车站还得坐半个小时的公交车。坐在公交车上，我感到睡神正不可阻挡地向我袭来。反正得坐半个小时的车，我可以稍微靠在座位上。
　　 我应该没有入睡，因为我能感觉到车子一直在振动。偶尔地，车子会停下来，然后我就听见陌生人说话的声音。一定是有人要上、下车了。我渐渐地看到了很多熟悉的景象。村子没什么变化。黑子照旧在村口等着我。它老远地就看到了我，飞快地向我跑来。对我摇头摆尾，很是兴奋。它甚至跳了起来，伸出舌头在我脸上亲了几下。
　　 我还没进屋，黑子早就回去了。妈妈看到它那兴奋的样子，就知道一定是我回来了。“要回来怎么也不先打个电话啊，我好准备准备。你看你，又瘦了。你现在有了份好工作，没必要太省了。身体才是本钱嘛。跟你说了多少次……我不说了，待会你得嫌我唠叨。”
　　 妈妈总是这样，我已经习惯了。等会儿，她一定给我泡上一杯蜂蜜。“这可是很好的蜜，没有掺假，你二婶特地给我留的，说让我补补身体。我一个人哪吃得那么多。你喝吧，润肺养胃，对身体可好了。”其实我知道，不管是什么好东西，妈妈总会留给我。直到快要坏了，她才会赶紧吃完，舍不得浪费。
　　 我执意要自己要去买菜，好让她休息休息。因为从家到农贸市场得走十几里山路。妈妈渐渐地老了，走路比以前吃力多了。“什么时候你也带个女朋友回来。你买菜，她做饭，多好啊。我就可以完全安心地休息了。”我还没走出门，妈又半开玩笑地说起了我的婚事。
　　 “好的，我这就去找一个漂亮媳妇回来。妈您等着啊！”阳光依旧灿烂，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我倍感亲切。小村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我像以前那样地和熟人打招呼，口中说的还是那正宗的乡音。妈说我其他地方都变了，彻底地成了一个城里人；可是说起方言来却没有走调。我说，我是这里长大的，当然不会忘记这里的一切。就像树一样，虽然叶子朝着天空，但是根却依然紧紧地扎在地里。妈说我又摆起书生架子，说着她听不懂的话来。但是我看得出妈脸上的笑容，像今天的阳光一样灿烂。
　　 走到村头，又碰到了赶鸭子老头。他很少说话，除非有人来收购他的鸭子，或者有鸭子走丢了，他才会到处询问村里人有没有看到。他面朝河流，背对着山路，默默抽着卷烟。路人经过，他只会微微转过头，然后继续凝望着河面。我听到他在小声说着什么，好像是在和自己的鸭子聊天。
　　 小时候，我们小孩都不敢在他面前调皮。他很凶，尤其是对小孩子，更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难道他也这样对待自己的孙子？后来我们才知道，他没有儿女。依靠着健康的身体，养大一群又一群的鸭子。现在，他身边应该积蓄了一笔不小的养老的钱吧。
　　 在集市上碰到了燕子。一开始我都没认出来是她。只觉得很眼熟。倒是她先叫出了我的名字。声音还是像以前那样，有点假小子的感觉。可是样子却比以前要漂亮多了。有十多年没见面了吧。我们寒暄了一番，突然跑来一个四五岁的小孩抱住了她的腿。小孩口很甜，见了我不认生，反而很大声地叫我“叔叔”。燕子叫我到她的熟食店里坐了会儿。还给我称了一斤腊肠，说给了优惠按原价卖。以后要买什么就到这来买。回去的时候，遇到了张伯。正巧他也买了腊肠。我问了问价格，我的也没便宜多少。不过分量倒是多一些。她做点小生意也不容易。我没在意。
　　 吃过饭，我想去找晓东。上次回来的时候，他答应带我去大坪。今天天气很好，正好可以去那转转。小时候我们两不敢去那，除非有大人在那里干农活。可是妈说晓东不在家，前两天去了县城，可能要过几天才能回来。我只能一个人去了。
　　 现在我当然不相信那里有鬼。就算有，也没什么好怕的。大坪还是和过去一样，显得有些阴森。因为周围的高山把阳光挡住了。我得小心，因为路上放有夹子，是用来夹兔子的。如果我运气好，说不定能逮到一只兔子。越往里走，就越觉得背后凉嗖嗖的。走过油菜田，就能看到墓地了。这里埋着村里的所有老人。我几乎全认识。所以我现在并不害怕。我的曾祖父和曾祖母也在这。我没见过曾祖父。但是我还记得曾祖母的样子。因为她最疼我了。离曾祖母不远的是一位孤寡老人。是她教会了我打湖南字牌。那时候，老人家的牙齿都快掉光了，但是整天仍然笑呵呵地，不嫌我们小孩子吵闹。
　　 挨着墓地，是一个水溏。因为太偏僻了，所以没人愿意在这养鱼。所以池塘里面只有一些野生的鲫鱼和田螺。要是在夏天，有人经过水溏，一定会惊起一群白鹭。有一次，我们还看到了一条很大的蛇躺在水中。我们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可是大人却说那蛇已经死了，不用怕。
　　 周围很安静。没人打扰我的思绪。我干脆坐在一棵苦楝树上，安安静静地回忆着。我甚至忘记了自己是哪。我已经走了很长的路。我去了小学学堂。曾经教过我的老师们早就已经退休了。教学楼四周砌了围墙，我没有进去，只是站在不远处的小山头上望着校园里的一切。以前学校周围没有围墙，我们这些野孩子常常跑得老远而听不见上课铃声。现在的孩子怕是没有那么自由了吧。我想，我要是像村里其他人一样，二十二、三岁就结婚生子，现在我的孩子应该也在上小学了吧。但我的儿子或女儿一定会在城里最好的学校读书。
　　 我不停地在走。我要去很多地方。这天下午，我好像又去了中学。校门开着，十几岁的少男少女在校园里来来回回。考试的题目肯定很难。食堂的饭菜不合口味，比家里的差多了。我很想找回当初暗恋某个女生的感觉。我看到某间教室的最一排有一个空位，就进去坐下了。正在上课的老师和学生并没有因为我而分散注意力。他们也许把我当成听课的实习老师吧。我读中学的时候，班主任想让我坐到第一排，因为我是近视眼。但是我却请求老师将我的座位调到第三排。只有我自己知道其中的原因。如果我坐到了第一排，就没法看到某个女生了。她比较矮，所以总是坐在第二排。我就在她后面，静静地看着她。偶尔也会和她说几句玩笑话。其实她长得很一般。瘦小的身体，略显苍白的脸，让人觉得她好像有些营养不良。但是她的头发很好看，很自然地披在肩膀上，没有染红，也没有烫卷。我坐在她后面，有时还能闻到她头发的淡淡清香。她遇到难题的时候，会转过头来问我。每次我都能给出正确的答案。她说声谢谢，脸上带微笑。
　　 我也不知道这天下午我还去了哪些地方。只知道，天快黑的时候，我才回家。像以前每次回家一样，和妈说了很久的话，到晚上十点多才睡。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走了这么多的路，却并不觉得累。
　　 （三）
　　 第二天吃完早饭，我又得回公司了。临走的时候，妈妈又在抱怨我怎么不多请几天假，在家多休息几天。我也还是那句话：工作忙，实在抽不开身。车子已经启动了，妈还是站在原地。以前我上学的时候，妈妈总会跟着车子跑上一两里路才肯回去。现在她老了，再也没那个力气追着汽车跑了。想到这，我的眼角不禁潮湿了。下个月，我就可以接妈去城里了。
　　 我已经看不清窗外的景物了。昨晚没有睡好，现在打起了瞌睡。我渐渐地睡着了。只听见车子震动的声音。我甚至感觉车子在渐渐后退，退回那个有山有水的小村子。我矇眬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梦，很长很长的梦。我再一次走了很多路。我梦见村子里的建起了工厂。山上的树全被砍掉。大坪也被填平。村民们都忙着迁祖坟。村口那棵老槐树在一夜之间掉光了所有的叶子。山路上铺上了水泥，大家出行很方便了。妈打电话给我，要我买车，然后开车到村子里来接她。我高兴万分。就在我开着车快要到村口的时候，一个小孩突然横路，幸好我反应快，急忙刹车……我的头突然撞到了什么东西，很疼。我睁开眼，才明白只是个梦。
　　 “到站了吗？”我问司机。
　　 司机回过头，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说：“到了！你坐了这么久，怎么还不下车？”我的话让我感到有些莫名其妙。我没说什么，下了车。
　　 我看了看手表，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这趟车很慢啊。我自言自语道。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车上睡了多久。我有一种很奇特的感觉。但是我又说不出什么地方不对劲。
　　 回到公寓，打开电脑，看看日期，上面显示今天还是星期六！电脑有出小毛病了。我把日期重新调好，继续上网。我将MSN状态改为在线，一边看电影一边和朋友聊天。
　　 （四）
　　 老同学们都是好久不见。说好的，毕业之后要聚会。可每次聚会的时候，多半的的同学因为各种原因而没有到场。我们只能依靠网络和手机来相互联系。可是我们之间的话语越来越少。偶尔地，我才会去他们的博客或者空间逛逛，看看他们的日志和相册。胖子最近真的瘦了很多，估计是被老婆逼得才去减肥。“鸭子”看来混得也不错，准备买房娶新娘了。筱筱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上线了。其他同学也说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和她联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