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蔻之恋——莓的故事
作者: 杨焕亭
时间: 2012-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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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罢春,是夏天,崖畔上新一茬的山丹丹花开了,红艳艳的花朵,装点了后沟村的坡坡洼洼,这坐落在沟道里的村庄就多了许多的亮丽、许多的妩媚、许多的生机。这花开
打罢春,是夏天,崖畔上新一茬的山丹丹花开了,红艳艳的花朵,装点了后沟村的坡坡洼洼,这坐落在沟道里的村庄就多了许多的亮丽、许多的妩媚、许多的生机。这花开在后生们的眼睛里,就跃动了那颗骚动的心。在老一辈人不经意中,他们的目光总是悄悄地跟着自己心仪的女子旋转。和女子们在一起“受苦”的时候,他们会像发情的公骡子一样本能地撒欢子,寻找各种表现的机会;他们忽然地对衣着打扮表现出意外的热心,把从河口镇的年集上买来的羊肚子毛巾在头顶上扎出一个漂亮的“虎豹头”,气昂昂地从姑娘面前走过,他们的第六感觉,敏锐地捕捉到身后有一双晶亮的眼睛注视着他。于是,心跳就加快,身上就燥热,喉咙就发痒,从父辈那里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歌谣终于蹦出了热辣辣的胸膛:
崖畔上开花崖畔上红,
受苦人盼着那好光噢景。
青杨柳树长得高,
你看呀哥哥我那达儿噢好?
黄河岸上灵芝草,
哥哥你人穷生的哟好。
干妹子儿你好来实在是好,
走起路来好像水上噢飘。
可后沟村的人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十七岁的莓像崖畔上那株默默开放的山丹丹,悄没声息地往自己的心里装了一个后生。
从山那边的“一家村”搬回后沟村,仿佛一条细瘦的溪水忽然地投入了大河,她的人大了,心也大了。进入人生第十七个年头时候,早年离开母亲的孤独和寂寞;因为年龄小而不被人看在眼里的自卑,渐渐地为希望爱人和被人爱的憧憬所取代;为一种经常莫名地缠绕着自己,让她不安的情绪所取代;为她喜欢在做完家务事后痴呆呆地胡思乱想所取代。
二姐念到高小毕业就出嫁了。现在,贺家的窑院里就剩下他们父女俩。父亲每天在队里东山太阳背到西山,回到家吃过女儿做过的饭菜,早早地睡了;第二天天麻麻亮,又出门了。男人家心粗,没有了婆姨的男人身心格外地懒了。他竟然没有发现莓的眼睛有事没事地总喜欢盯着坡下。
村里修水泥厂,来了一批工人。其中有一个后生就住在距莓家不远的窑洞里。人长得很精明,也随和,不上班的时候,就喜欢和村里的婆姨们在一起拉话话:
“小骞!一个人在外边孤单不孤单?”
“孤单么。连个拉话话的人都没有。”
“可当工人光荣啊!”
“光荣是光荣。可夜里最能难熬。特别是冬天的夜长,整夜里跟风说话哩。后半夜,气候分外地冷,躺在被窝里,冻得前心贴着后心,天不明就起来了。”
“那你为啥不讨个婆姨来?”
“就是的!看上谁家的女子,嫂子给你说。”
“说甚哩?谁家的女子看上咱呀?”
“哟!听小骞这口气,是有了心上人了。”
“没有!丈母娘给咱还没有把媳妇生出来呢。”小骞笑着说。
“呵呵!嫂子走了,有要嫂子帮忙的说声话……”
“谢谢嫂子!您走好。”小骞照样一脸的笑,目送着女人姗姗离去。
他们谁也没有感觉到,坡上枣树下,一双眼睛把这一切都收进了自己的视野,而那双耳朵一字不露地听进了小骞与女人充满风趣的谈话。女儿家的心就不能平静了。
月色溶溶夜。
水银一样的洒在后沟村的窑院、树梢和沟坡,村子的各个角落里就铺上了一层碎银;夜风拂过村落,驱走了白日的暑热。坡上、坡下的窑院里传来乘凉的人们的说笑声,偶尔有一两声犬吠做了这夜色的协奏曲,让这背洼洼的山村多了几许散淡的诗意,狗叫之后,村外就飘来高亢的信天游:
前半夜想你睡不着觉,
后半夜想你把灯点着。
前半夜想你吹不熄灯,
后半夜想你翻不转身。
那一定是有一位纯情的女子和她心爱的男人约会的歌声。
吃罢莓做的饭菜,坐在院子里抽烟乘凉的父亲忽然发现,莓进自己的窑洞里去了。当烟雾渐渐融入浓浓的夜色的时候,他的心头忽然地“咯噔”地悸动了一下。他这才有时光检索这些日子家里发生的变化。本来因为自己的火爆脾气,父女之间平日里话就少,现在越发地少了;女儿不喜欢繁琐的家务事把自己锁在父亲身边,而喜欢参加大集体的活动;即使不出去,只要没有家事可以商量,父女俩总会各自待在自己的窑里。这不,大热的天,她就一人在屋里闷着。女大不由娘,何况自己又是个父亲呢?他日益苍老的心就更不好受,都是婆姨走得早,她要在,这样大的女子,肯定要把心事对娘说的。
……现在,已经有了孙子的莓,回忆起自己的初恋,目光中依稀闪烁着人生早春的光彩:
“那个小骞,没人的时候,就喜欢坐在窑洞前的石床上往坡上看,他把我的心都看乱了,整天心神不安的。”
“那你们没有在一起说说话?”
“哪能呢?女孩害羞,不好意思明说。加上父亲还是个火爆脾气,所以,就寻找各种理由到坡下买东西,有时候一次本来可以办完,可我总是拖成两次,为的就是能和小骞多在一起呆呆。”
“那你们在一起都说些什么?”
“青年男女,没个正题,就是觉得在一起感觉很好。有时候,没话了,就大眼对小眼的互相看着。”莓笑了,笑得很开心,眉眼间光彩灼灼,让我感到她的思绪又回到了当年那段浪漫的日子。世界上最珍贵的是什么呢?是品尝爱的甘甜、爱的神秘、爱的温馨那种第一次进入伊甸园的原初。它一旦种进了心灵的土壤,就会那样的刻骨铭心,那样的难以释怀。不管她在以后的日子里怎样地划着自己的情感小舟,穿越年华的河流,感受多少山重水复,多少柳暗花明,多少峰回路转,它都不可能洗掉那种“青杏”一样鲜活,蓓蕾一样饱满的初始的甜蜜,它成为她生命中最充盈的质感,相伴终生。也许后来的激情遭遇,不乏炽热和燃烧,不乏满月和圆光。然而,一旦在一个合适的氛围,潜藏在心底的早岁的风月年华总会让她再度地眼热心跳。莓也知道,一切都是过往,可她珍惜的是那种纯净的、水波一样的感觉。
“父亲在院子里坐着,我不敢出去,就一个人坐在窑里发呆。”
煤油灯将莓日益丰盈的却是窈窕的身影映在窑洞的墙上,柔柔的月光从窗外伸进调皮的眼睛,似乎要窥探少女莓心中的秘密。她身子倚着窗户,而心却飞到了坡下,小骞的影子,总在她的眼前晃悠。他虽然人显得单薄了些,可那一双眼睛,晶亮晶亮,一旦他看上自己一眼,这一整天她的心都洒满了阳光,亮堂堂的;他那陕北汉子特有的玉柱般的高鼻梁,烘托出男人的顶天立地,从那里喷出的气息,洋溢着青春男人的蒸热;那一头硬茬茬的头发,被一顶军帽罩着,让她常常想起沟里的枣树林。有一个小骞飞进了心,莓时不时地会埋怨村里那些势利眼的后生和姑娘们,他们总喜欢在自己身上挑这样那样的不是。嫌她早早地离了娘,没人教养;千方百计地想把她排斥出村里到黄河对面的山西演出的秧歌队;他们不愿意和她在一起劳动,嫌她野:
“哼哼!都是些老鼠的眼睛,一寸的光。他们怎么就没有小骞的眼力呢?”莓在心里说。
莓抬起头,看了看在蓝色合页笔记上疾书的我问:
“我说远了吧?”
“没有!你说得很好,对于写作的人来说,最怕的就是缺乏细节。”
“父亲一走,我就跑到小骞那里去了。”
我笑了,我自己也是从那个年龄走过来的,也有过在车站等待恋人那种望眼欲穿的焦灼,我理解一个青年女子对自己喜欢的男子那种永远也看不够的贪婪。
这一天,莓没有上工去,小骞刚刚坐上石床,她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这么早,起来作甚?”小骞憨憨地笑笑。
“傻瓜!你说作甚?”
小骞不说话了,又是憨憨地一笑。
“小骞!你老实说,到底多大了?”
“上回说过了,过了这个年,19岁了。”
“真的!”
“我哄你作甚喱?”
“哦!这样说来,你大我两岁?”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小骞,似乎生怕他从自己的眼前忽然消失了似的。她暗暗地将这个终日与自己坡上坡下对望的男子从头到脚地打量,这样的打量从他们相识那一天开始,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可每一次都有和第一眼一样的新鲜。女人到了谈情说爱的年龄,是最敏感的,也是最细心的。她的目光抚摸小骞的身影时,都会有新的焦点。这一回,她慢慢地,看似不经意,却是很用心地将视线移到了他的脚上。她凭借女人特有的聪明很快地就发现,他的那双布鞋已经很旧了,还沾了不少的泥点;它很毒的眼睛准确地量出了汉子那双脚的尺码大小。她的专注,让小骞有些不好意思,以为是自己的脚出了毛病:
“莓!”小骞呼唤。
“嗯!”
“你看我的脚作甚呢?我的脚有啥毛病么?”
“不给你说!”莓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抬头看了看天空,太阳已经升到头顶,该是做午饭的时候了,转脸向小骞莞尔一笑,上坡回自家窑院去了。
……
无定河的女子莓不声不响地忙活起来了,她翻箱倒柜地寻找旧布料,趁着夏日的太阳,刷了浆糊,做鞋料。她尽量寻找完整的布头,而不愿意让它有哪怕一丁点的遗憾,她的心里像揣着个兔儿似的既欢喜又焦急,一遍一遍跑到院里看“背子”干了没有;她到河口镇选了黑直贡呢的面料和白布。在父亲每晚睡下后,就专心致志地裁剪、纳鞋垫,将自己的全部情爱都凝结在细细的针脚上,穿缀在心思的荡漾中。线在鞋底上飞,她的心随着线头飞出窑院,到了小骞的身边。她想他穿上这鞋走起路来一定是昂首阔步,脚底生风的;他扭起秧歌来一定是潇洒飘逸,引人注目的。她的歌就从碧澄的心湖里涌出,在舌尖上跳跃着欢快的心音
上河里的鸭子下河里的鹅
一对对毛眼眼照哥哥,
……
清水水的玻璃隔着窗子照,
滿口口白牙对着哥哥笑,
……
一连几个夜间,她都是直到公鸡打鸣才满怀兴奋地睡去。
“人家给鞋垫上绣鸳鸯戏水,可我就绣了崖畔上的山丹丹花。那些日子,我什么也不想,一心思谋着让小骞穿上我的鞋,站在人面前扬眉吐气。”莓说。
我停下笔,转过脸看着已经不年轻的莓,我发现她的眼圈有些发红,就有一种预感,这故事的结局也许不像它序幕那样的繁彩旖旎,那样的春雨如酥,那样的燃情动心,我不敢轻易地撞动往事的玄机,只轻轻地问:“后来呢?”
“唉!就是这一双鞋,成为我和小骞情感的高潮,也成为我们相爱的落幕。”莓沉沉地低下头,那叹息就久久地在我的斗室回旋,扯丝拉絮般地牵出故事的根根节节。
半个月后,莓揣着心爱的布鞋下坡去了,她趁着无人的时候,要小骞换上新鞋,看着雪白的千层底,在地上来来去去地走了几圈,莓的脸上就笑得很灿烂,花儿一样的湿润。
长这么大,小骞什么时候穿过一位姑娘为自己做的新鞋呢?他一下子觉得自己的印堂都放着喜气盈盈的光,他的身子仿佛比村里的后生高出了一截,他站在坡下门前说话时,腰里就有一种热腾腾的气流在涌动,底气十足的样子引来婆姨们诧异的目光。她们交头接耳地嘀咕——这后生一定有了自己喜爱的姑娘。当他们的眼睛滴溜溜在小骞的脚尖上打转的时候,就为自己的猜测得到证实而眉毛间闪耀着兴奋的神采,他们追问这是出自那家姑娘的手,打趣地说找了这姑娘做媳妇,日子一定能过到人前头去。小骞不说话,只低头干着活儿,嘴角溢出幸福的笑。问得紧了,就回一句话,我表妹做的。女人们并不满意他的回答,继续追着不放,说这么多年,咋从来没有听说你有个表妹呢?啥时候引来叫嫂子们开开眼。他就不再说话,只是憨憨地笑。女人们的身影消失在了胡同口,小骞的心却被这半是认真半是说笑的话撩拨的心猿意马了。
他坐在石床上,把脚上的新鞋脱下来,再穿上;刚刚穿上了,又脱下来,翻来覆去地看。那一针一线中透出莓水汪汪的眼睛和白皙的笑吟吟的脸庞,闪动着她高挑的个儿和在针头剪刀上裁剪女人魅力的手。现在,19岁的小骞觉得,莓是后沟村最漂亮的姑娘,是自己最可心的女人。他从心里感谢生活给了他在坡上坡下与女人对望的机会。这一次没有白出来。他觉得只有在这时候,那唱了一辈又一辈的歌儿才最对自己的心思:
羊肚子儿那个手巾三呀三道道蓝
我的那个二妹子儿真呀真好看
你把你的哥哥心搅乱
山丹丹那个花儿呀就呀就地开
你有什么心事呀你就说出来
你呀你不开口我心明白哎嗨嗨
他的心马,迅速地挣脱理性的缰绳,驰过情感的莽原,淌过初爱的河床,沿着畅想的滩涂,奔向欲望的田野。前方,是在天际闪烁着的星光,漫过无垠的河汉,铺开玫瑰色的花径。意念中,那颗星正穿越星海云水,扑入他的怀抱:“莓!莓!”小骞在心底一次又一次地呼唤……
他想着,应该送莓些什么,
汛期到了!
无定河像一头凶猛的雄狮,怒吼着滚过夏日的陕北高原。撼山动岳的黄色浊流裹挟着从上游来的菜蔬、木柴,涌向黄河。河口镇四里八乡的男人们宁静了一整个冬春的心绪被这金色的涛声搅得龙翻虎卷,他们血性的激情都在这个季节获得了前所未有的释放。曲折蜿蜒的河岸上每天都集聚了一张又一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面孔,他们代际传承的欲念迅速地被大水中沉浮的杂物膨胀为征服的胆识和勇气。当他们带着从激流中捞回的菜蔬和木柴回到岸上的时候,回望南去的河水,眉宇间就满是胜利者的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