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小说』手持樊篱唱荆棘

摘要：人总有自己想要不得不完成的事情。你知道的我仅此而已。 她说：玫瑰落了百合谢了，还剩什么？
　　
　　
　　 母亲打来电话，在电话里哭诉，父母又一次争执，吵架，怒吼，然后大打出手。母亲在电话里哭道哽咽，她一遍一遍的说：我要离开这个家，我要离开你父亲，我要离开你们。她听着母亲的哭诉，低声哄劝，她只是不停的说：妈妈，你离开了，弟弟怎么办？
　　
　　 母亲央她回去，那时天已经黑透，是晚上九点的光景。她不是习惯夜生活的生物，然而她听着电话里母亲的哭声，下一秒张口：好的，妈妈，我这就回去，你不要哭，我回去说爸爸。挂掉电话，穿上外套踩上高跟鞋出了门，冷重的铁门一瞬间关上，发出巨大而沉重的声音。她裹紧围巾，挎着包下楼，进地铁。十三号线转二号线转一号线，从住处到家，需要一个半小时。她在城市的西北，家在东南。
　　
　　 穿过天桥，十点，天桥上有很多兜售小物件的人，新鲜花朵，围巾，卡带，碟片，还有卜卦的先生。她下午晚些时候崴了脚，脚踝已经肿涨，然而一贯的衣物整洁让她出门时仍旧穿着一双高跟鞋。十厘米的跟，褐色，有细短的绒毛和金属的短链。她站在天桥上活动脚踝，顺便买了一支新鲜的玫瑰和百合，一条米色的围巾严密的裹住脖子，她出来的匆忙，低领的毛衣和并不保暖的大衣让她瑟缩。她裹好围巾将包好的鲜花插在挎包边缘，继续往前走。
　　
　　 卜卦的先生说，她是命中带金的女子，冷硬坚实，能够保护自己， 却伤害别人。她并不在意这些，当走过卦摊的时候，听到这些话，她只是对着老先生笑了笑。霓虹并鲜花的背景，她知道她的笑有多恍惚。她出生时母亲就卜过她的八字，那么硬的命格，似乎克掉生命中所有和她相交的人，她不信，母亲却信，母亲将那琉璃串子笼上她手腕，企图消融那些戾气。她在二十岁之后逐渐相信命运的安排，从未将琉璃串子脱下离身，在古城求到一位老者的银镯，银镯很古旧，带着铜绿。殿里有老僧人，摩挲她的头发，念了长串的经文，手掌拂过她的头发，琉璃串子和银镯，她未问，却知道，那已经是不可离身的物品，带着母亲和老僧人的祈福。
　　
　　
　　 地铁里人渐稀少，她倚着窗子半睡半醒，梦里母亲一直在哭，她站在门外，门内是他们的争吵，她觉得疲惫，并不想说什么，只想转身离开。她抱着花朵转身，看到弟弟的眼睛，没有一丝感情，冷到极点。玫瑰和百合被扔在脚下，弟弟踏了过去，不发一语。她被自己的梦惊醒，抬头看到玻璃中自己满面漠然。玫瑰有一点枯萎，百合上还有露水。地铁停下，她走出去。
　　
　　 需要经过一条漫长的巷子，她才能走进家门，十一点，夜生活开始不久，有成群结队的人匆匆奔赴某个酒吧，有年轻美丽的女子穿着短裙裹皮草踩着高跟鞋低头疾步，露在外面的小腿瘦弱美丽，如冬日的花朵。水果店有她喜欢的苦柚，往日回到家中父亲都会买来让她剥，她不喜欢刀切过的水果，时常坐在沙发上同父亲说着话，将柚子层层剥开，然后一瓣一瓣分开。那是父亲唯一能记住的她的喜好。
　　
　　 走进家门的时候，她心中已经生了倦怠，父亲睡在沙发上，母亲睡在房间里，她悄无声息的走进去，将花朵插在花瓶里，换下鞋子。脚踏在拖鞋里，她才觉出刺痛，脚踝已经肿到在束身裤子里涨出来，她慢慢的将裤子褪到小腿上，蜷在椅子上，用手指轻轻按压，肿胀变形，轻轻按下，会陷下去，然后慢慢平复。她不觉得疼，用冷水冲那只脚，她知道，在父母吵架面前，她破碎的身体什么都不算。
　　
　　 爸爸，她蜷在椅子上叫父亲，围巾都没有摘下，不准备留宿的模样。她唤了好多声，父亲才醒过来。他显然睡的不好，眉头拧着，醒来时看到她，明显怔住。她喊他：爸爸，醒一醒，我有话和你说。父亲匆忙坐起来，眼睛红红的，她开了落地灯，坐在父亲面前，用衣摆遮住脚。让自己忍住要落下的泪。她坐在他面前，看着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她没有哭：爸爸，不要再吵了。我去看看妈妈的伤。她这一生唯一不能面对的，是父亲的眼泪，无论他是否做错事情。
　　
　　 母亲睡觉时一贯蜷着身子，她走进卧室，打开床头的灯，母亲同样皱着眉头，她弯下身子在母亲身边喊：妈妈，让我看看你的伤。母亲是被惊醒的，瑟缩了一下，才睁开眼睛。她看到母亲眼中的泪水，侧过身将指甲狠狠的握进手心。她从包里拿出在药店买的药水，给母亲的伤处仔细的擦，听着母亲在耳边哭诉，她静静盯着药水，不让自己落下一滴泪。擦过药水，她看着母亲的眼睛，只说了一句话：妈妈，如果你们要离婚，我去办。
　　
　　 母亲太难过太累了，很快握着她的手睡熟。她将母亲的手放进被子，关了灯走出卧室，父亲没有披衣服，静静的坐在沙发上，电视静音。她知道父亲很为难，可是彼此什么都不能说。她用喷壶给鲜花仔细的洒了水，换上自己的鞋子，出门的时候父亲送她到门口，他没注意到她的脚，她站在门口，看着整条街的霓虹，转过身对父亲说：爸爸，和妈妈说对不起吧，不要告诉弟弟我回来过，回去睡觉吧。
　　
　　 她转身走的时候努力走的正常，即便那脚已经完全麻木，她没有回头，朝着霓虹亮的地方一直走一直走，她不知道父亲是否进去，她听到有敲钟的声音，十二点。
　　
　　 她在地铁里几近昏迷，冬日午夜的寒冷，她高度紧张的神经，单薄的衣服和脚踝的伤势加重，她不知道，鞋边将肿胀处划破，有脓水不停的流出。她蜷缩在座位上，只觉得寒冷。所有影子逐渐重叠成黑暗时，他似乎看到一个人，将她抱在怀里。
　　
　　 她在清晨离开那座房子，和那个仍在熟睡的干净男人。他的床单都带着柚子的芳香味道，她醒来时她在床上，他在床边的长椅上。床边有清水和退烧药消炎药。她吞下药丸和凉水，裹上衣服和围巾，仍旧踩上那双高跟鞋。他没有醒，她在地铁里买的长颈的香水百合被他插在缠丝的玻璃花瓶里，她停顿了一下，在桌边白纸上留了话语。
　　
　　 她说：玫瑰落了百合谢了，还剩什么？
　　
　　
　　 她请了很长的假期，甚至递了辞呈，她忽然厌倦这个城市永远灰色的天和不会寂静的时光。辞呈未得批复，只是给了她一个漫长的假期，将她之前所有未得的假期一并给了她。她数着日历忽然不知道要做些什么，走路去诊所揉脚，老医师每次都将她揉出眼泪，絮絮与她说很多事情，她静静听，不说话不动作，每天往返在诊所和住处，直至脚踝消了肿。很多天，不与母亲打电话，不接父亲的电话。
　　
　　 父亲在第二日打电话给他，父亲说他的为难，他的困顿，他的难过。她始终不发一语。父亲一直是脾气暴虐的人，母亲是倔强的人，他们将这些一并遗传给她。她懂得适时的隐忍合适的爆发。她在电话的最后对父亲说：爸爸，你曾经说过不许我找单亲家庭的男朋友，你们如今这样，要我以后如何自处？她离开家很多年，从未将自身讲与父亲听，她记得父亲对她说的话，虽然他们都以为她忘记。
　　
　　 她只是想远远的离开，离开父母，离开这座城市。
　　
　　 她订了离开的机票，她知道自己终归要回来，家庭工作和生活，她只是要让自己短暂的逃离，她需要一个地方为自己，只为自己。她知道那里，她从未踏上的城市。她需要一个城市疗伤，那座城市，揭她曾经的伤疤，补这次的伤。她不是扑火的飞蛾，她只是一次一次的飞入火焰中，灼伤自己，用眼泪抚平。她知道，她得不到的爱情。她用伤痛来抵制伤痛。她要自己和爱情一样，血肉模糊。
　　
　　
　　 街上穿着高跟鞋背旅行包的人仅有她一个，她需要准备离开的行装。她尽量立起领子不让风吹到皮肤上，出门的匆忙，她忘记那条米色围巾。她低头走的急速而有力，嘴角带着笑容，她不知道有人一直在看她，她只是心里想着旅行，觉得轻松而愉悦。她从未想过再遇见他，床单上有着柚子香的男人。
　　
　　 他倚在小区的铁栏杆上，双手插在衣袋里，对着她微笑。她并没有认出他，径直经过他身边，要穿过枯萎的丁香花丛回到住所。没有停留。他喊住她，很少有人喊她的名字，人们越来越多的记住她的英文名字。她看着他，有一些愣怔。他看着她的脚微笑：你的脚好了，感冒没有严重吧。她迷惑的站在他面前，不知道怎样回答。他只是微笑。她忽然闻到香气，柚子的清香。她猛的退了一步，裹紧大衣领子。低声说：已经都好了，谢谢你。
　　
　　 他知道她是敏感的女子，仍是在她退后时怔了一下。他皱着眉邀请她一同吃晚饭，他知道她不能拒绝，面对这样敏感骄傲的女人，要挟持她的不愿，他救过她一次，她需要回报。他为自己的小聪明感到愉悦，容忍她提出的要求。他尾随她一路到她住所，看她将旅行包放在门口，径直走进卧室。她在进门的刹那对他说：我要换衣服。他坐在她的沙发上，矮几上是剥好的柚子，还很新鲜，房间里是苦柚的味道。她的房间朝向很好，夕阳落在地上，他静静等着她出现。
　　
　　 她穿了窄群，肉色的丝袜和黑色的高跟鞋，低领的黑色毛衣和脖子上稠纱的围巾。裹了长呢风衣，站在他面前，神情平淡：我们走吧。他心情很好，一路上对她说很多话。她一径沉默不语，脸朝着窗外，他也渐渐沉默，专心开车。停车的时候她没有动，他打开缠着她的安全带，看到她歪过来的身体。她在他的车上睡熟，他第二次看到她安静的面孔。
　　
　　 她醒来时枕着他的外衣，他坐在驾驶位抽着烟听电台，es ist ein schnee gefall是很安静的歌。她理顺头发坐好，看到他转过头来看她，他总是笑，对着她微笑。她皱了眉：很饿。他忽然失了带她吃优雅西餐的兴致，扣上她的安全带，还是对她笑：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看着她坐在街边摊位上吃的开心，将啤酒盖子打开，酒沫飞到她头发上。她忽然很开心的笑出了声音，带着被偷袭的尖叫。她喝很多酒，吃冷的烤玉米和翅尖，用干净签子一粒一粒将玉米挑下来放进嘴里，偶尔很开心的笑出声音。他说很多话，她渐渐有了醉态，仍是话少，一直带着微笑。
　　
　　 他在午夜带她离开，一路走到停车场，她被冷风吹的清醒，习惯性的裹紧领子。衣服下摆不及脚踝，小腿裸露在外，丝袜也泛出冷意。她走的很急，坐到车上打开暖风呼气。他看着她笑，见她表情舒缓才发动车子。他的车子上有薄暖的靠枕，她倚在上面看着窗外。她对他说话的时候总是皱着眉：你怎么知道我住哪里？他对她说话的时候习惯笑着：我抽走了你包里一张名片，找到你公司，他们说你休假。他在转弯的地方转过头对她笑，我说我是你表哥，他们将你的住址告诉了我。她对着玻璃窗冷笑：问的倒巧。
　　
　　
　　 她在清晨离开他的住所。他在她身边睡的很沉，缠丝花瓶里是她前夜买的玫瑰和百合，她喜欢的花朵。她回到自己的住所，将衣物用品装在旅行包里，甩下高跟鞋，换上舒适的登山鞋，换下窄裙套装，将一切冗杂饰物扔在床上，素面，用一支竹簪挽住头发，带着琉璃串子和银镯。铁门在身后关上。她按下发送键：爸爸，我去那座城，保重。
　　
　　 她和上班的人群挤地铁，她在动脉处喷了兰蔻的奇迹，从他的洗手间拿出的香水。柚子香沿着动脉流转，她看到有幼小的孩子站在她身边鼻翼鼓动，她拿出香水在孩子的耳边洒了一点，孩子的脸上就露了笑容。她对着孩子微微一笑，看到窗子里自己素净的脸。
　　
　　 她需要将自己裹紧从一处走到另一处，不做停留，她将一辈子的情都给了父母，仅有的那点爱给了那个城市的人，他不接，她拿不回。她将自己和爱都放入熔炉中，炼了一道又一道。不剩丝毫，她呈不了别人的情还不去任何人的爱，她什么都得不到，她什么也给不了。如奇迹的后味，花梨木，味有淡香，质地却坚硬。
　　
　　 她总是不停的逃离，从任何人的身边，她爱他们，她却不信他们能够给的平和。
　　
　　 她是不相信爱情的人，她的一生，都缠在父母的爱情里，千疮百孔，无处可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