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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逝外传

作者: 任小刚 时间: 2012-03-16 阅读: 620次 点赞: 55个 评分: 4.0分

一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  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  蜡照半笼金翡翠,麝薰微度绣芙蓉。  刘郎已恨蓬山远,更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
   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
   蜡照半笼金翡翠,麝薰微度绣芙蓉。
   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李商隐《无题》
  
   鸿蒙初开,氤氲漫天作花雨飞舞。天空却奇怪而高,冷眼盯着巫山女神将一江秋水望穿成白练素绫;南海鲛人逦泪成珠后肥皂般生生灭灭。大约是看倦了,打了个哈欠后便沉沉入睡了。子夜时分,灾难发生了,天柱断地维绝,一切皆混乱茫然无措,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残局被一个叫女娲的女神收拾了。补天过程中,数块灼热的五彩石烫伤了她的纤指,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是不能抚琴了。她叹息一声,震落了一树松脂,刚好包裹住了临水凝神的山鬼倒影,凝固成一块晶莹剔透的琥珀后沉入地层深处。山鬼回过神时,惊觉自己已失魂落魄。最后无奈地遁入了一本名叫《楚辞》的发黄线装书里,再没有出来过。夜游鸟得意地发出哇的一声恶笑,亦遁入黑暗深处。
   奇怪而高的天空仍是冷冷的。一脸的肃然和冷漠。似落了一层威严的清霜。
   大地却有些隐隐地不安起来。时不时从裂缝深处喷出一些暗红的粘稠浓液,散发着刺鼻的气味。自然,亦夹杂着闷雷般的叹息。
   琥珀在地层里经历了地质年代的变迁,见证了所有酷烈惨痛的极端。极黑暗极光亮,极寒冷极炽热。几番沧海桑田后,琥珀汲取天地精华而多了灵异之气,也将前尘后世洪荒记忆发酵成史诗传奇,终至成为不老神话。只是,所有的秘密她都独自霪濡,所有的寂寞都独自品尝,所有的歌吟都在心中喑哑。地老天荒,地老天荒呵。每一次睡着和醒来,都以漫长而寂寥的地质年代计算。记忆随着页岩增加。她的心终于清冷,苍白了,最后一丝体温也被寒武纪罡硬的风吹散了;最后一次梦也被石炭纪巨大的岩块封存了。
   那时候她还没有爱恨情仇,有的只是懵懂无知和天真好奇。心却是分外的透亮,纯净和敏感。
   可惜,她却被深埋在地层之中,无法自由地欢欣,歌吟以至舞蹈。她诅咒这束缚,她渴望去飞翔,她甚至厌倦了这灵性的存在,想成粉成尘,终至能摆脱这局限和束缚。如女娲般自由地飞翔,山鬼般逍遥地行走。然而她不能。
   某一个春光明媚,山花烂漫,晨鸟啁啾的日子,一个行色匆匆一路风尘的年轻书生在河边饮水时,用双手掬到了她。她记得是经年的一场特大的山洪将她冲出来的。那天却是风和日丽,小河淌水。捡拾的地方在且末水和细水川的交汇处。其时,还有一个小小的邦国都城恰在此地。多年以后,通过史书才知道,国叫密须国,城叫密城。
   感知到书生体温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几乎停止,浑身战栗了。熟悉的气息,煦暖的温度,轻柔的抚摸。她惊奇地发现生命的存在原来这样美好。觉着此前所有在洪荒和黑暗中的等待都值得。只是,她还不知道,这一切在人间原有一个极简单却神圣的称呼——爱。
   书生很爱她,总是将她紧贴在胸口。在一个个孤灯如豆,月光如水,羁旅客邸的日子里,书生总是轻捧着她,一遍又一遍向她诉说心事。他有说不完的话,她也百听不厌。她已离不开那柔和忧伤的声音,清瘦的身影,淡淡的书卷墨香,还有那幽怨低徊余音如缕的紫箫呜咽。他说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和富有的人,因为他有三宝:书卷,紫箫和她。书是圣贤书,箫是湘妃竹,而她更是他的至爱,是上天特别眷顾他,而送的一件灵异之物。
   然而,他终于还是将她弄丢了。当时,他匆忙地奔走于列国之间讲学。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他走夜路时,因漆黑和泥泞跌了一跤,摔倒的一刻,借助一道划破天穹的幽蓝闪电,他看见她滚落下了路边的深涧,似一枚流星戚然划落天际,远遁羽化而去......
   雨晴后,他发疯地寻找,跌撞滚爬,形容憔悴,嚎啕失声,衣冠不整,状似疯癫。他终于没有找到。在那个秋风砭骨,落叶成堆的季节,他游魂似蛰回密城故址的土坡上,在距离当初捡拾到她三百米的地方倒下。他再也爬不动了。白露为霜的夜晚,他睁着眼睛仰望苍穹,眼神中写满了绝望和不甘,随着密城最后一片飘落的黄叶离开了人世。其时且末水和细水川两岸蒹葭苍苍,芦花飞雪。
   在她凄怆江潭,无日无夜,无星无月的某一个时刻,一位素衣女神在梦中告诉她--三千年后,你会修炼成人形,你和他还会相见的。
   二
  
   桃溪不作从容住,秋藕绝来无续处。当时相候赤阑桥,今日独寻黄叶路。烟中列岫青无数,雁背夕阳红欲暮。人如风后入江云,情似雨余粘地絮。
   -------周邦彦《玉楼春》
  
  
   三千年后,他仍是一介书生。通过十年寒窗苦读摆脱农门,成了一所乡下中学的语文老师。他的梦很美好,大有当年鲁迅学医时的弘愿。只不过他从一开始,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选择了中文系。国人需要健康清新的灵魂,而他更需要巫山云雨般奇幻瑰丽的诗词歌赋的文字世界,来安置自己从未停止过奔腾流亡的灵魂-----他的灵魂其实一直住在一个叫呼啸山庄的地方。那里有一棵歪脖子老榆树,很老很老的,比奶奶离世前脸上和手上最深的皱纹还要深。
   他本来可以很平静地过自己的日子。那些年教育上基本还算是一块净土,适合他自由地呼吸和生长的。然而暗流总是在他体内汹涌,他的精神荒原依旧风过耳呼啸凌厉。野百合也有春天,而他没有。多年后,他破译了自己的生命密码-----惟因成长中女性角色的缺席。这几乎是宿命的。童年时期有限的母爱是以粗砺,隔阂,呼啸甚至是恐怖展开,而以夭殇和荒芜结束。此后便以多米骨牌一样,坍塌贯穿了他生命的全过程。当女性不是以柔情,爱心和细腻美好的角色登陆他生命的舶船时,他的内心早已如玉碎石裂一样,断层和暗纹早就成形了,只不过他巧妙地用苔痕和野草将其遮掩了。这苔痕和野草便是他日后用文字创造的一个个女性形象。
   而现实中,他的情感世界是荒凉和冷寂的,如月球表面的静海和火星表面最高的奥林帕斯山。参加工作之前,他不知道爱情和异性是什么。而之后的十年二十年,他就真的知道了吗?他无法说服自己。
   这是一个极危险的生命信号,特别是在他二三十岁那年。
   三千年后,她也如愿所偿地来到这个世界,修成一个极美丽善良聪慧的女孩。她赶路时,看见了一株叫勿忘我的植物,深蓝色的花开得似漫天的烟花和静夜的星星。她喜欢这名字和颜色,便想他也一定喜欢。三千年了,她不能空手去见他,并想象将来他们的房间该有这样一株诗意的植物,便动手挖了起来。待小心翼翼地将其移出并包好,赶到神指定的地点时,却错位了一个轮回。他们是同一属相同一生日,他却比她大了十二岁。那年他刚大学毕业参加工作,成了她的老师,她是他的学生。
   她有点茫然无措和黯然神伤。而他似乎对这前尘往事忘却了大半。她将花送给了他,他很喜欢,专门买了一个漂亮的仿青花瓷花盆栽花,置放在窗前几案,朝朝暮暮,伴他读书写诗吹箫。而她在多少个寒夜,自习下后久久不愿离去,总是痴痴地一步三回头地凝望着,凝望映在窗纸上的他和那盆花的剪影。脸上的泪光和天上的星光遥相辉映,明灭闪烁成天地间很多双凝眸而无辜的眼。
   神呵,你有时也开玩笑么?而且残酷到冷彻心扉。
   他似乎也很喜欢她。在凝神对望的一瞬间,某种穿越时空的熟稔感分明真切地写在彼此的心壁上。然而他终于是恍惚和茫然,而她却是一次次地悲喜交集后,终是郁郁寡欢和伤悲。某种不可知的巨大恐惧感正日渐袭来,如同云朵移动时,投射在地面的阴影,如此的快速和铺天盖地。从一开始,她内心就有些隐隐不安。只是她不愿相信那会变成现实。而现在,却只剩下了恐惧-----她怕失去他。他已滑入了世俗的轨道,许多事情大约是身不由己的。如恋爱结婚等人间俗务。
   静夜蚕噬桑叶的声音有谁仔细听过?幽静如水,泉眼无声惜细流,无声似春雨润物。然而,于桑叶,却是痛彻心扉。她也一样。
   她看得出,他对前尘往事似有一种梦幻般的徜恍迷离,亦保留了些许印痕。但这些都只是在静夜月夜星夜被唤醒。等拂晓的第一缕曙光降临时,梦幻便悄然隐退。如同聊斋里边多情的鬼怪狐仙。
   而他终于还是选择了现实窠臼轨迹。他说自小在女性角色缺席的环境里长大,便把每个美丽善良的女子都当成女神。她也是。是他心中的小女神和小妹妹。他有两个弟弟,却没有姐妹。这是一种遗憾和不幸。她只是拼命地点头,把安慰的微笑写在脸上,却把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的泪水强咽回心里。那一年的深秋,小镇过物资交流会,戏唱得很热闹,校门晚上锁得迟,她便借问题为名在他的房间里磨蹭了许久。谈话是愉快和宁静的,他亦是强行回避和压制着什么。十点半左右,他送她回家。夜气寒凉,他轻抚着他的头,让她更贴近自己些,免得着凉。她被一种巨大的幸福和凄美感所笼罩。只有三里的路程,却似走过了长长的一个世纪……
   多少年后,他说,打败我们的不是其他,只是时空。
   他还说,那夜抚摸她头发的感觉,是他保留一生的体温。那是他生命中第一次拉一个女孩的手,摸一个女孩的头发。
   她哭了。
   时令依然还是一个深秋。
  
   三
  
   白鸥问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心若留时,何事锁眉头?风拍小帘灯晕舞,对闲影,冷清清,忆旧游。
   旧游旧游今在否?花外楼,柳下舟。梦也梦也,梦不到,寒水空流。漠漠黄云,湿透木棉裘。都道无人愁似我,今夜雪,有梅花,似我愁。
   ——蒋捷《梅花引 .荆溪阻雪》
   许多年后,他和她都组建了家庭。他自然要更早些,但较同龄人已晚很多。没有人知道他在等什么。而她则在步入社会后,闪电式完成了自己的终身大事。那年她才二十一岁。同样没有人理解她缘何赶趟儿似的急着将自己嫁了。
   他是一个活在自己内心世界的人。对世俗的生活体系及游戏规则终是水中望月雾里看花,并且和年龄的递增毫无关系。在他看来,那些如同一篇拙劣的文章,需删繁就简,遂成为一首小诗。如果生活在宋元画卷,则似《天净沙.秋思》一般的小令。不是他受不了繁复,是因为那实在没有意义。如此认识,自然波及他的婚姻观——当恋爱成为一件奢侈品时,婚姻亦未尝不是一种归宿。只要是两个心性善良身体健康的男女一定能生活在一起。至于文化差异,当属细枝末节。人是万物之灵,不识字的村姑亦能相夫教子的。他大约很受根据张贤亮作品拍的电影《灵与肉》的影响。其中的男女主人公相濡以沫,将人性的善良和美好发挥到极致。而文化差异只是被淡化在边缘而已。
   他做着这样的梦,渴望复原这种生活。特别像他这样自小亲情缺失的人,愿把每一个处于人格底线之上的女性当成一尊神。并且,家比天大成了他一个人的《圣经》。
   世俗层面上关于婚姻的诸多附加意义,在他这儿全然没有了意义。当有一个女性略对他好,他便感激不尽,愿终生结草衔环待之。他总认为人共此情情共此理。这种天真后来成了对他最大的残酷,痴心真情换得一生伤悲。他对现实中的赌博深恶痛疾,但却拿自己一生的幸福做了回最大的赌注。他赌输了。“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侵。那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他其实才是那真正哀鸣的蝉和楚囚。骆宾王的牢狱之灾尚有时日,而他则给自己判了无期。时也?命也?
   莫非是神对他前世失约悔路的惩罚?将梅菊置于飞雪霜冻里还则罢了,还要将莲置于污秽烂泥中睹其是否沾染。梅花的冷彻心扉,菊花的秋夜无眠,以及莲的愤懑委屈,他一概漠然死寂。造物的心思深不可测。个体的生命大约在他眼里,总是贬值和可以被忽略的。岂止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世上没有道理和不讲道理的事情多了去了。
   每个有限的生命个体其实都活在一种偶然和运气里。别无其他。
   而人和人之间,竟是那么的不同。如同树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冰山亦只是一种形态的存在,它并没有想过这样的形态有什么不好。而你偏想着要用一颗心去温暖它。结果是它亦未被暖热,或者它压根儿就觉得多此一举。而你的心却早已被冻伤冻死。个体的生命总是太卑微了,人此生只有一颗心,应该去暖爱人的心,而不是其他。这个属于你的爱人轮回中只有一个,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复制品如同假牙。真实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后,他认命了一切。觉着是上天动了恻隐之心,给了这场错误婚姻的唯一补偿。他应该领这份情。于是便努力地扮演好一个父亲的角色,拼命地工作赚钱,避开了一个男的最容易沾染的几乎所有的恶习:远离了艳酒肉赌博和色欲,并且十分节俭。很多时候,他都被以貌取人的世人误当做民工。他久已忽略了个体自我的存在,只为一份责任活着,这份责任近乎神圣。他要攒很多的钱供女儿上大学,退而求其次,亦要让她学一门技艺,将来能过上好日子。他对世态人情的脆弱和无爱有太过深刻的体察和理解,不愿女儿再去体味经历这一切。至少在中国,唯有钱能真实地给予人的尊严和免受伤害。别的话语和戴着面具的道德说教全是谎言。譬如好多人总说,我们的友情只在圣洁的精神层面,不谈论钱的,否则好像污损了彼此的形象和友情本身。其实,现实就这么真实和简单——在你危难和困窘时,愿意(事实上他确有能力)借给你钱的才是真朋友。当用一生心存感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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