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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软的稻草

作者: 詹文格 时间: 2017-01-02 阅读: 105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温软的稻草  在物质丰盈的年代,我突然间想起了故乡那一堆堆温软的稻草。想起稻草,自然就想到那些农人,想起农人就想起我的父辈,想起父辈就想起耕耘和劳作。

一、温软的稻草
   在物质丰盈的年代,我突然间想起了故乡那一堆堆温软的稻草。想起稻草,自然就想到那些农人,想起农人就想起我的父辈,想起父辈就想起耕耘和劳作。
   对于黄橙橙的稻谷而言,稻草总是容易被人忽略,现在,这种耕牛的上等饲料,竟然弃之如敝屣,扔之不足惜!
   故乡在长江中下游地区,大片的稻田就是农民一生的主战场,一代一代农人在田野里劳作,将劳苦的一生消耗在这片不算辽阔的田野里。稻子的生长期长,吸饱了阳光,占尽了岁月的风情,直至10月才开始泛黄。当秋风把山川田野逐一摇醉的时候,稻子开始在蓝天下尽情张扬。喧闹的村庄里鹅飞雁叫,急不可耐的农人便肩披毛巾,头扣草帽,准备开镰收割了。收割稻子是一年农事的压轴戏,金黄色的地毯上到处滚动着豆粒般的农人。那个时候农业机械化程度很低,脚踏式打谷机是秋收战役的重要武器,隆隆的打谷声里。农人的兴奋和欢乐很直白地写在布满汗水的脸上,他们不知疲倦地把丰收的果实运送回家。稻草却默默地躺在地上,翻晒几个时日,待稻草的水分被阳光悉数收走后,农人才尽心尽意地将它捆扎,垛在房前屋后的空场上,或高或矮的草垛就像一个个微缩的金字塔,为古朴的村庄镀上了一层丰收的色彩。
   安放在村口的草垛成群结队,有点像一群慈眉善目的老人。草垛是时光的看台,但并非寂静无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扛锄抡镐的农人不大在意它,但初冬时节的鸟雀会时常光顾这里,在此越冬的鸟儿会把家快速地安顿下来。稻草的柔软、温暖以及残存的一星半点谷粒,让安家的小鸟心里无比踏实。对于孩子们来说,草垛就是他们的乐园。捉迷藏、抓特务百玩不厌。一惊一乍的笑声,就如山乡的抒情,摆上了精神的盛宴。
   稻草是耕牛的粮食。隆冬来临,白雪皑皑,田野山川已很难找到青草,此时早有筹备的农人便从草垛上扯下一捆稻草,撒在牛栏里。老牛蹲卧于闭风的墙角,不紧不慢地咀嚼着储满阳光的稻草,那种从乡村根部生长出来的美食,让耕牛反刍着一年来的大小农事。
   冬闲的雨天,金黄的稻草开始派上用场了。上下三重的老屋,聚集着一群精壮汉子,挥拳捋袖地忙活,有的高高抡起木锤,拼命槌打着稻草;有的在扭动木纽,将柔软的稻草拧咸一根硕大的擂藤,伸展自如的擂藤是耕牛拉犁的牵引。这个时候,人们才感到稻草用途广泛。拔秧需要,绑菜需要,编草鞋需要,生草菇需要,做东坡肉扣碗需要,集市上捆扎猪肉需要。而且,稻草是农家做炊的柴火,它让村庄上空一年四季飘起香甜的炊烟。
   我是睡在稻草上长大的一代。那时,农家的木板床像麻石一样坚硬,贫困的家庭常只具备一床薄薄的老棉被。木板生硬少弹性,无法防寒保暖,乡人便用稻草铺垫。温软的稻草带着土地与阳光的气息传递着不尽的温暖,安抚着贫困劳动者的精神和身躯。从此,脊背再也不会硌得生疼,稻草之上留存着无数香甜的好梦。
   如今,生活愈来愈精致,享受着幸福时光的孩子们无法想象躺在稻草上的感觉和滋味。就连不少农民也远离了稻草,我发现自己已无法回到从前的日子了。现在尽管享受着空调、电热毯,太空棉,夜夜安睡在宽大的席梦思上,但仍常感腰酸腿疼、失眠多梦、颈肌增生……想想那些与稻草同眠的日子,倒头便是呼呼大睡,现在不知是身体在快速衰老,还是精神已悄悄萎缩。
  
   二、祭奠一棵树
   粉红的桃花开过了,洁白的李花也开过了,杏花、梨花、海棠花全都开在赣北大地上,火红的杜鹃正在迎风绽放。
   清明时节,我猛然想起那截乌黑的树桩。二十多年了,它像一个惊叹号,反复在我的脑海中闪现,它带着寓意和象征,告诉漂泊者,对于故土,应该把根永远留住。当初如果没有这棵树,我们一家早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刚下过一场雪,道路十分难行,我们挤在一辆农用客车上往家里赶,眼看就要抵达熟悉的村庄,心里升起一股无限的温暖。可是谁能料想车子行驶到一个拐弯路段时,突然像野马一样失去了控制,司机使尽浑身解数,也未能把车子拉回。
   车子呼啸着,朝那望不到底的山崖下蹿去,当时我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过了好长时间清醒过来,睁开眼,发现客车竟然囫囵地悬挂在山崖峭壁上,像一副悬棺。奇迹啊!这样的惊险场面只在电影的特技镜头里见过,至今想起仍然心惊胆战,脊背发凉。
   后来我们被赶来施救的乡亲背上了悬崖,回过头才看清,原来是一棵临崖而生的松树挽救了十几条生命。松树被俯冲而下的车身齐腰折断,只剩一段两米多高的树桩,乳白色的松脂泪珠一样从伤口汩汩流出,这是一棵神性的松树,它造了天高的浮屠。如若不是它在危难之时力挽狂澜,那么车上所有人都将粉身碎骨。车上16人,个个惊恐万状,当醒悟过来后,扑通一声,朝这棵救命的松树齐刷刷地跪下……
   后来我们这些人都陆续离开了山村,大多数的清明节都在他乡度过,尽管时常会在梦里记起这棵救命的松树,但一直没有亲自到它跟前祭奠一次,终是遗憾。这次总算如愿以偿,我没有丝毫犹豫,赶紧重重跪下,磕上三个响头。对一棵舍弃生命,施救众生的树来说,称它为再生父母也不为过!
   每年植树节,我都会到公益林里植下几棵树苗,前年我植了10棵,去年植15棵,今年我要植20棵,明年我会植得更多。树是世间最平和淡泊的物种,它从不向人类索取,而我们很多时候竟然漠视了树木,不懂得善待它们。
   现在我在心里立下誓言,从此往后,我必须牢记这个农历的节气,我会在这个缅怀先人的节日里回到故乡,把那棵死去的松树当成亲人,不仅在清明时虔诚地祭奠,而且一定要在植树的季节里让它重获新生。
  
   三、风是神灵的语言
   风是没有形状的,草木描摹了她的形状。无拘无束的风,以千变万化的形态纵情于山野田畴,有时欢歌笑语;有时狂吼怒骂;有时窃窃私语;有时耳鬓厮磨。和风细雨是风在相夫教子,一路呼啸是风在追赶劲敌。
   风情、风光、风水、风采、风波、风声、风貌、风气……风有着太多的搭配与组合。多变的风有无数张面孔,春天,它唤醒大地,使草木吐绿,让种子发芽。夏天,它伸出柔软的手掌,在沉甸甸的谷穗间抚摸,荡漾的波纹下能看见风勾起秀气的兰花指,轻佻含笑,悠然晃荡,让饱满的谷穗在阳光下伸着懒腰。秋天,金色的风不知疲倦地将田野山川在蓝天下摇醉,无数的醉汉便踩着风的韵律,在天地间纵情摇摆。风伴着农人黝黑的脊背一起一伏,让埋头看路的老牛脑袋高昂,步态微醺,踏着它翻耕过的稻田、麦垅、棉田、玉米地、甘蔗园、青稞土向前疾奔。丰收的季节,风像天堂的来客,像神灵的玉指,给万物抚摸!冬天,朔风狂啸,寒流滚滚,漫山遍野,白雪皑皑,一卷素笺如诗如画。
   浪荡不羁的风像无处不在的旅行家,不知疲倦,从北向南,自东往西,谁也没有能力把风长久地困住,也无法知晓风下一步安排。风是无法被束缚的精灵,它从不轻信挽留。自由是风的天性,面向前方不管陷入怎样的境地,风都会义无反顾地去穿越。就算把自己撕得粉身碎骨,它也毫无怨言,在所不惜。
   无形的风借助别人的肢体来展示自己妩媚的形象,利用它物的参照来表现自己的意志。性情温柔时,风过无痕,没有感觉;脾气暴躁时,雷霆万钧,气势汹汹。破坏性极强的风有时也会把自己弄伤,可风从不让人看见它的伤口,风弥合伤口的速度如闪电般迅疾,迅疾得天衣无缝,不留痕迹。
   四处游荡的习性注定了风的命运,即使伤痕累累,她也从不止步停留。吼叫不止的风最怕面对虚无的旷野,那里空无一物,找不到较量的对手。隔空使力,见招拆招,消解了风的狂妄。
   动感的风必须奔跑,奔跑是它的使命,稍有停顿就会面临死亡,一直向前才是它生命的形态。透过风的宿命,可以无限联想,所有的生命从诞生的那一刻开始,就已注定再也无法止步回头。无论是奋斗不息,还是醉生梦死,生命并不会耽搁一分一秒。永远向前推进,朝衰老和死亡逼近。
   风不停推搡挤压,是怂恿者给了它不尽的生命和活力,只有勇往直前,才能证明风的不屈姿态。该奔跑就奔跑,该漫步就漫步,冲锋时肆无忌惮,停顿时无声无息,它是规则的破坏者,是形体封闭的拯救狂。
   天然的差异造就不同形态的风,风是否能承载思想?是否会沦为行尸走肉的化身?风并非空洞无物,端庄的风格、优雅的风度,高尚的风范,那是风的骨头。
   风是责任的使者,她伴随农历的日脚,看似一个浪漫的唿哨,她将毛绒绒的蒲公英种子送到了田野洼垄。在植物王国里,风像一个左右摇摆的媒婆,让父本与母本的花穗纵情狂吻,昼夜缠绵,是风让它们结下了爱的果实。
   没有风的推动,世界将沉闷孤寂,静止不动,我们再也看不到四季轮,看不到五彩缤纷。安静时,我们听一听风的语言,良好的生态,会让风变得心情愉快,只有爱护每一棵树,尊重每一株草,风才会保持柔和的脾气。只有把风侍候好了,它才不会面目狰狞,在风口里长出獠牙,成为攻击人类的武器;才不会助纣为虐,沦为飓风、海啸、龙卷风,沙尘暴、泥石流的帮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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