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塞故里几沧桑
作者: 张峻
时间: 2016-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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榴红五月,回故里承德,参加老友的一次贺会。友人闻我会后将回老家探亲望友,好心劝慰:你少小离家,此行高年归故里,感怀定然多多,当略记之。我欣然从命。
榴红五月,回故里承德,参加老友的一次贺会。友人闻我会后将回老家探亲望友,好心劝慰:你少小离家,此行高年归故里,感怀定然多多,当略记之。我欣然从命。
离宫西山26号
住进离宫西山绮望楼,忽生一念:这儿像是我四十多年前的栖身之地?
疑惑间,出得楼庭后门,四下眺望,南面宫墙,北望桑坡,东临“承德市文物局”的一座古式建筑,脚下这片新复建的楼阁之地,不正是当年热河省委的西山家属院吗!我确确实实在这儿住了十八年。
那是依缓坡建起的三排简易平房,计四十余间。我住其中一间,不足十五平米,门眉牌号是:“离宫西山26号”。房后是一座花窖和成堆的瓦砾。昔日作为乾隆三十六景之一、供皇帝读书赏月的绮望楼,早在清朝末年彻底损毁。解放初热河省委在此搞临建,也算废地暂用吧?当时,国家确无财力办公益事务,连省委机关也暂住丽正门内的古建筑区那时的避暑山庄,同刚解放的承德市一样,到处破破烂烂。古建筑残破失修,宫墙多处坍塌,已与宫外山野相连。狮子沟以北进市卖柴的山民,皆从宫墙豁口处担柴入市;野狼夜间也自由自在地来宫内寻食。直至1954年夏,我清早起来,常见房前有狼粪,由此还引发一次“家庭风波”——是夜,我睡意朦胧,忽被周岁小儿嚎叫声惊醒,我意识到是野狼进屋叼走小儿,急刻厉声“嗷嗷”喊叫。因为在我家乡,野狼进院叼猪时,父亲听得猪叫,就这么凶喊,狼被吓得一松口,会将猪丢下。此刻,我下意识地效父而行之。“你叫喊啥?”妻子拉开灯说,“孩子掉地下了!”她下地抱起小儿,我无言以对,并给她留下话柄,人前人后常以此奚落我。
岂非笑谈!错觉、心境都是真实的,当时忧心狼进屋的不只我一家。不过,十八年来,这间小屋留给我更多的还是美好记忆。那是国家初建、人们生活在清晨明媚阳光中的时代,有志青年求上进、求知识,物欲极易满足。我有这间锅台连着炕的十五平米的简易房,很不错了,孩子送托儿所,食堂打饭,工余时间能读书学习。山庄里的环境幽雅,清早,我总是伴着晨光去湖边苦读,攻业务所需,也攻文化课,尤其爱看小说。离宫的夜特静,妻儿们都睡了,我伏在不足一米宽的小探头桌上(这小桌至今还跟随着我,浩然来我家也喜欢它小巧),读啊,写啊!谁会想到一个在省委组织部干部处工作的人,竟出版了一本短篇小说集,并于1956年3月参加了全国首届“青年创作者会议”。
这间小屋,留下了多少文朋好友心碰心地欢聚、笑谈啊!本地的作家郭秋良、白鹤龄、刘章、陈映实;北京和外埠的浩然、侯敏泽、杨啸、刘怀章、苑纪久、刘振声、邸惠连等,还来过多名约稿的资深编辑。《人民文学》编辑王朝垠来我家,进门就惊叫:我以为“离宫西山26号”是个大院落,原来就这么一小间啊!
我的小说《大山歌》在《人民文学》上发表后,中国青年出版社的编辑室主任阙道龙、编辑王维龄登门造访,他们认为《大山歌》有潜力可挖,要我充实生活写一部反映山区建设的长篇。为此还带来多篇剪报素材供我开拓思路。时值我妻出差在外,孩子住幼儿园。为商谈方便,就屈尊二位住在小屋,和我同睡火炕,一起就餐。一连几天,听我谈生活,谈人物、细节,逐章帮我结构故事;晚间躺在炕上也谈。我尽享老编辑的殷切厚爱。有时白天谈累了,我就建议上山、下湖游离宫,金山亭、梨化伴月沟、四面云山,都留下了我们的足迹;每晚都去如意洲湖边闲坐,背后飘散着丝丝秋凉和委婉的笛声。尽管那部长篇被“文革”夭折了,我们间却留下永存的师友情。
离宫西山26号,今日复建的绮望楼,埋藏着我青春年华的诸多记忆。
那年月,我的桑树坡
那天半日无事,从丽正门进山庄,故地重游。
出了宫殿区后门,慢步鱼鳞坡,我神不由己地驻足,久望西山那面坡。那片多年生的桑树林,嫩叶初绽,半坡鹅黄。恍惚间,桑树行里晃动着我27岁时的身影,面黄肌瘦,小腿浮肿,穿一身旧劳动服,居然还担上去两大桶水,在空闲地坐水种玉米、栽红薯秧。那水是我从500米远的宫湖里担上来的,而且要步步攀高,气喘嘘嘘地不知要歇多少歇。后来,随着秧苗成长,我几乎每天清早要挑几担水浇它们,真不知那会儿是哪里来的力气?
那是怎样的年月啊!我当时在承德报社工作,和一位老同志下乡采访,路过我们老家时,父亲只用巴掌大的一块豆饼(平常年月只能做牲畜饲料用)招待客人,尽管上面粘满草屑,我们掰着一点点地吃,慢慢地嚼,舍不得匆忙吞咽,那叫香啊!那位老同志舍不得吃光,还省下些留在路上挡饿——下乡在大队食堂就餐,一顿只喝一两粮的大锅稀汤,饿得小腿浮肿、走路打晃……
党让渡荒自救,号召机关单位四处搞代食。报社是生产精神食粮的,天天出报,不能停摆。编辑只能业余自救,离宫管理处也大开方便之门,默许住户见缝插针种点什么,我一眼就盯上桑树坡里的空闲地,一早一晚,掘地埋种,不惜力气。
我像待儿女一样善待秧苗,天天来看它们。苗下施了足够的底肥,稍旱了就担水浇。五黄六月,盼得玉米秧长高、窜穗、结棒;红薯秧下也见鼓包、裂痕,似结出薯块。我喜得每天中午下班都先奔桑树坡,扒开玉米棒瞧看,一掐一包汤,太嫩了,实在舍不得掰;等晚间下班我再去看,棒棒没了!也许掰棒人比我还饿,每天总是先我一步;红薯也有人偷挖了,那年月啊……末了,我只摘些红薯叶,做“苦力”吃,也算没完全当杨白劳。不过,住离宫的优越环境,我还是捞到了出人意外的实惠。
次年初春,妻子花高价从农村买回个小猪娃,靠着山庄里蒿草茂盛,采猪草方便,我养起猪。平时采的猪草煮熟泡在缸里,我每天早午晚喂它三顿。一来二去猪和我有了很深的感情,每到我快下班时,那猪总是跑到很远的坡下接我,孩子般地跟在身后,催我快喂它。吃饱了,就将它常铺的破麻袋叼到窗下,铺好,安然睡去;平时我给它挠痒,它就很听话似的乖乖倒地。秋来为给它加膘,我走“后门”买些秕糠,至年底,它居然也长到百来斤。杀它时,我实在下不得手,找来一亲友,给它挠痒,它就兴然倒地,一声不叫地被捆绑起,用推车推向屠宰场,走时我都不敢看它一眼。白条肉推回来了,那年月的猪肉有多金贵,老亲近邻都送一些,又多次请同事、好友们来家聚餐,粉条子炖肉足造,大家欣喜之余,都羡慕我住山庄的优越。猪肉吃光分净,转年来了个什么“运动”——那年月运动太多记不准了,让编辑们检查“多吃多占”,人们没的可讲,有人就检查说“到张峻家多吃了猪肉”;我呢,自然要检查“国难当共渡,自己不该养猪……”
往事难说清。久违了,我的桑树坡!
古戏楼,家乡的历史老人
到家了,生我养我的紫塞一村镇。
说是家,时为弟弟的家。父母早已仙逝,本族除了一位远房堂婶,我已是最年长者。我出生的老房子早没了,成了堂弟家的菜园。多年没回来,少年伙伴又走了好几位,去了永远也回不来的地方。
午后,弟媳要陪我和老伴去看古戏楼,说已经重修好,正在彩绘。我欣然。
古戏楼和神棚,是我们村仅有的两座古建筑,始建于清乾隆十七年(1752年)。我的作品里多次提及过。古戏楼的构造,在百里山乡算得上辉煌无比。虎皮石垒砌的七尺高的大戏台,紫红台柱,四梁八檩,灰垄瓦罩顶,饰纹瓦当,飞檐吊角,每角吊有风铃,风来叮当作响;内顶和四周彩绘艳美,飞天、勾云、戏出临摹,栩栩如生。后台宽大,除放戏箱、道具,几十人的戏班能搭铺居住。艺人们无不夸赞:这戏楼百里难寻。神棚与戏楼相对应,就建在楼前广场北面。同庙宇相像,一座正殿,两厢禅房。但此庙并无神像,只是唱大戏时才将南庙的泥塑神像抬至正殿,敞开门窗,意在“请”神们看戏。七天戏散,神们即回驾南庙,此谓神棚。平时神棚基本闲着。从我记事至我十五岁离村,只请过两回正经戏班。日本鬼子来了,神棚就成了日满小学校。文革期间神棚被拆毁;戏楼因年久破损,几乎要倒塌。少年伙伴、退休干部冷光耀、李占铭等倡议,募捐集资修缮戏楼,重建神棚,我特别地支持。现在古戏楼已基本修缮好。
戏楼在村街中段,西邻河滩。当我瞧见巍然一新的它,就像看到一尊身披艳妆的历史老人。是啊,254年了,它靠倒了全村最古老的民居,给予村民多少快乐和忧伤。因为我知道,戏台很少演戏,多为开村民大会之场所。乡、村政权更迭,乡绅要在这儿宣布;村事民约、缴粮催款,要在这儿公示;反动势力、敌伪分子无数次在这儿镇压、迫害村民。我曾亲眼见过日本鬼子将四乡交不出鸦片烟的村民抓来,在楼前广场跪了黑压压一片,并遭毒打和酷刑体罚,多次草菅人命。自从伪满小学占据了神棚,戏楼前广场也是打骂、体罚学生的操场。早晨,学生在这儿上“朝会”,给日本天照大神和伪满皇帝鞠躬、背《诏书》,背不过就遭打骂……古戏楼见证了多少民族屈辱和战乱。小学校长徐化民之惨死,村人永世不忘。
徐在我村教书十来年,寒暑假期,他背着日伪当局,偷教学生四书,讲解中华民族历史渊源,也算有点民族气节。日本投降了,可他没有离开学校。那是个淫雨天气,村街上淅沥沥地下着小雨,也稀稀拉拉地过着援华的蒙古军。偏有一个骑马的蒙古兵来到戏楼前广场,去敲已经散学的“神棚”的门。徐校长开门出来,他不懂厉声逼问的蒙古话,害怕得撒腿就跑。蒙古兵就持枪追赶。他躲到戏楼后蒙古兵还追,他跑过河滩,跳进大河。雨季河水很深、很急,他被冲得顺流而下。那蒙古兵骑马持枪在河边紧追,他一露头,蒙古兵就开枪射击。直至他被河水淹死,瀑尸沙滩……古戏楼见证了徐校长殉难的全过程。
那是一支配合苏联红军进占热河的蒙古军,不好说军队的整体素质,反正从我们村过的骑兵军纪散乱极了。连着十几天,一次也没见过齐整、像样的队伍,总是稀稀拉拉、三三两两甚至单骑过街。很难想象这样的军队怎么作战?好在日本鬼子已经投降,多都跑到海边寻机逃生,所以蒙古军才大松心地行进。他们见着牛马就抢,吓得有大牲畜人家,都把牛马藏进深山沟里。在村北,兵们劫杀了赵起家的大乳牛,就地剥皮拢火烧烤,砍一块半生不熟的肉就抱上坐骑,边走边用刀割着吃。随便骑着马闯进居民院落;进屋也不下马。见了喜欢的东西抬手就拿,见了年轻女人就往马上抱,吓得女人们都逃进山里。一蒙古军进了李鞠家,一眼看见空酒坛子,就比划着要酒吃。李家没酒,那蒙古军就用枪逼喊,吓得李居挥臂搪开枪口,跑到后院,越墙而逃。后来不少人家都把临街大门垒死,从后院跳墙出入,反正蒙古兵从来不下马,总不会骑着马翻越高墙?他们杀人很随便,似乎不经什么人批准。追杀徐校长后,又在临村台吉营杀了一个当地蒙古族村民。据说,一蒙古兵强迫他做翻译,不知哪句话翻错了,就开枪杀掉。也是在这个村,一个姑娘躲藏在草垛上,一个眼尖的蒙古骑兵也下马爬上草垛,罪孽便在草垛上发生了……唉,不想这些乡亲们胡乱遭宰割的往事了。
冷、李二位少年伙伴,听说我来看戏楼,急急赶来。紧握我的手,客气地说着感谢话,反而弄得我不好意思。我们登上戏台,一边瞧望美术师们登高彩绘,一边笑谈往事。光耀兄说:这戏台你最熟了,乡亲们一说起你,就想起你在戏台上逗人的表演。这话不假,刚解放时,村上组织起业余剧团,遇有节日就演戏。我演过《捉蒋》的活报剧;头上蒙毛巾演《兄妹开荒》的妹妹;说唱过《英雄董存瑞》的大鼓书;也充当过“小二黑”……多了,都是较重要的角色。父亲嫌我排戏、演戏耽误活计,骂我,限制我;我就想法“制裁”他。一次区委宣传委员老湛来村开大会,说好白天要演戏。可我有意不告诉父亲,清早就去大西沟砍柴。早饭后,剧团作演出准备时,才知道我上山了。区干部老湛着急,同伴们就如实诉说父亲如何限制我参加文艺宣传活动。老湛怒气冲冲地叫来父亲,训斥:不让张峻演戏就是反对宣传革命!今天若是耽误演出,你要负全责!吓得父亲一路小跑去大西沟找我。那天,我刚把砍下的柴捆好,就见父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直冲向我,我清楚他因何而来,预感到他会骂我、甚至打我;可他一反常态,小声说:柴禾我背,你快跑回去演出!我转身时他又说了句:往后有演出你千万言声,我不会派给你活的。还好,那天只是把我的节目调整得靠后些,没误了演出。此后,他真的不再限制我了;甚至我一连几天到各村巡回演出,他也不阻拦,使我更加热心、塌实地参加剧团演出。后来,我能到区里正式参加革命,和我长时间积极参与剧团活动很有关系呢!
“逗引”——动员
就在这年暑热的一个中午,我扛着锄头刚进村,邻村一个熟人递给我一张小纸条,上面只写十个钢笔字:张峻,速来区,有要事相商。落款是杨殿臣。
杨是同村人,当过我的老师,尤其爱好戏剧,村里的业余剧团最初就是他操办的,他特别喜欢我,常夸我心实、厚道。他当时任区政府秘书,我不知他有啥“要事”,随手把锄交给一邻居,也没和家人打声招呼,就去了离村八华里的区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