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爱情在风里噤了声
作者: 烟视媚行
时间: 2012-0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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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姐,这批文物市里专门派了几个鉴定师来,头儿说等他们看过之后再修复。”昀明拿过门外人递进来的文件,对地上蹲着的人说到。 “好的,”说话的女子站起身摘下
摘要:谁比谁清醒,谁比谁残忍
“乔姐,这批文物市里专门派了几个鉴定师来,头儿说等他们看过之后再修复。”昀明拿过门外人递进来的文件,对地上蹲着的人说到。
“好的,”说话的女子站起身摘下手套眼镜放在一边,转身同他一起走,“他们什么时候到?这批A都等着送到首博,慢了上面又要催。”
“他们……已经到了……”昀明一怔,眼睁睁的看着她开门撞进一个人怀里,“乔姐……”
乔姣皎下意识的退后一步,声音冷静:“不好意思。”慢慢抬起头看眼前的人。她的眼睛长期在黑暗中,又是修复极细小的细节,已经变得高度近视,现下又没有带着眼镜,只模模糊糊的看清一个轮廓。
他还是瘦瘦的,长高了很多,头发是极短的板寸,仿佛带着眼镜,因为背着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她一瞬间就镇定下来,扬起笑容,缓缓伸出手:“你好,我是乔姣皎,负责这批文物的修复。”
他与她握手,手指修长温暖,声音在半地下的修复室里,仿佛掀起慥慥的灰尘:“乔师,幸会,我是单巳文。”
她知道,那时候躲在他家的阁楼上,他翻出族谱给他看,他从巳字辈,他哥哥叫巳武,他叫巳文。他坐在阁楼的窗户旁,对着她笑:“母亲说,名字不必繁琐,能让人过目不忘就好,她望我们兄弟二人,文武双全。”
簌簌荦荦,已是多年未见。
单巳文一向是讲究效率的,未停歇就与同行的鉴定师开始工作,一个下午,乔姣皎不得不陪同。修复室是百平米来的阔大半地下,平时只见他们几个人,她总觉得空荡荡的,今天只多了五个人,竟然怎么转身,都觉得拥挤。
仔细扫掉梅瓶瓶口的灰烬,他站在一旁接过去,也不和她说话,径自与身边的人细细观察,不时低声交流。她无奈,转身去另一边。将金盘中的刻字清理出来,他忽的蹲在她身旁,接过细布,在盘壁清理出一行小字,她无语。有意,却无意。
乔姣皎有个双胞胎妹妹,叫乔皎姣。两人很好区分,姐姐安静的像是洋娃娃,妹妹活泼的像发条娃娃。大院里的男孩都爱和妹妹玩,她就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看着妹妹和他们疯闹。有时那帮泼皮大少会打她的坏主意,把她的鞋子扔到墨汁里,或是画花她的裙子。有一次肖径庭在她常坐的地方钉了一枚硕大的钉子,刮烂了乔姣皎的小腿,这个平时安静的话都不说一句的洋娃娃,顿时哭声震天,惹得一群小孩子方寸大乱。单巳文不动声色的在台阶上抹了油,让肖径庭去走,肖径庭硬着头皮走下去,摔得个灰头土脸,才惹得乔大小姐露出笑颜。
那之后他们谈起来,肖径庭都对她拱手作揖,“乔大小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晚间给五位鉴定师的接风宴,因都是年轻男女,端端正正的吃过饭后,已经很是熟悉了,人事的蕊文姑娘挑了一间点歌房,一呼百应,众人都结对去了,单巳文也被人拉扯着走掉。乔姣皎照例推辞,开了自己的车回家。蕊文看着她把车子开出车库,千叮咛万嘱咐:“姣皎你喝了点酒,实在不行就打车回家,明天过来取,这边的经理我认识,打个招呼就可以。”她只是摇摇头,若被母亲知道晚上不回家出来应酬,定然一个越洋电话打到她头痛。
因是夏日,车子开了敞篷,她包了一块丝巾在头上,上了四档,丝巾尾端飘飘忽忽。初中的时候小姑娘头上都流行绑绸带,乔姣皎姐妹俩的头发一般长到腰际,姐姐的头发直顺,妹妹是天生卷发。一人一根红绸带,编了油黑粗亮的辫子,绸带在尾端飘飘荡荡。那帮刚开始长个就高的没天理的大少起哄抢她们的绸带,单巳文抢来她的就绑在手上,风一般跑远,红绸带在他手腕上上上下下的飞扬,一溜烟就不见了。她揪着辫稍扬声就骂,那时候两朵姐妹花长成一般脾气,乔姣皎的一张嘴,谁见谁愁。
她骂的最多的,还是他和肖径庭。大学伊始她就被这两颗魔星缠住。小时候多好啊,革命友谊无比坚挺。肖径庭惹到她,单巳文便给她出气,两个男孩从小斗到大,不知怎的,大学了同仇敌忾起来,怎么看她都不爽,变着法子欺负她,肖径庭就罢了,从小欺负她成习惯,而单巳文,好死不死成了炮灰,哪次两人犯下的事,必然是他一人顶骂。
大学毕业他跑去国外,机场咖啡厅里候机,无聊的一班老友过来大半,各点各的,她跑去卫生间,回来的时候面前已经放了一杯,她无意一口,悉数吐到纸巾上。乔姣皎喜甜,母亲在家中放了那么多咖啡,她觉得苦,从未碰过一丝一毫,一心一意陪外公喝茶。放几汤匙的鲜奶,细细的嘬。单巳文知道她这个毛病,一时倏忽,放了最苦的蓝山在她面前。眉毛鼻子都皱在一起的乔姣皎还不忘骂他。众人看热闹还不忘奚落她:“姣皎,骂吧,这次不骂下次要好多年以后。”
骂着骂着她就落下泪来,愤恨的用眼睛剜他:“国内那么多大学,偏偏跑那么远去。”肖径庭不忘落井下石:“一定是相中洋妞,要给我们领回来洋嫂子。”她狠狠的擦干眼泪:“呸,洋嫂子,还牛嫂子。”众人哄笑,他那时留了一头偏长的头发,刘海遮住一只眼睛,眉头三分耸动,笑得邪气诱惑,她被烫到,索性伏在妹妹背上,和大家一起笑。
本是一周的工作,以单巳文的效率,第四日已经接近尾声,乔姣皎因为负责这批A的修复,早起就被叫到馆长办公室,馆长对着她笑容可掬:“照目前的进度,今天就能全部结束,乔师你也辛苦一下,配合单师到最后。”乔姣皎也笑:“馆长,我们几个跟着单师连着几天都没从修复室出来,这批A送到首博,怎么也得给我们放几天假吧?”领了四天的假出门,心情和脸色都是艳阳,迎面见着单巳文,打过招呼一起走去修复室,其他人都还未到,她跑到台子边给一顶巨大的金兽香炉扫灰,不知神游到何处,最后呛的自己蹲到一边猛咳,迎面一杯水,差点因为她乱动洒到她头上,手忙脚乱的接过来,喝下一口缓过气,尴尬的盯着手里杯子。
修复室里她喝的水都放了杭白菊,小花瓣在温水里慢慢舒展开,沉沉浮浮,一共三朵,细长的玻璃杯里,谁都没有碰到谁。晃一下,水花沿着杯壁滑下去,谁都没有碰到谁。
“下午结束之后,一起吃饭吧。”单巳文手上工作不停,像是以前一样,每次约她吃饭,都是漫不经心一句话。乔姣皎点点头,同事陆陆续续进来,两人完全不在意的各做各的事情。
禅意的清蒸鱼一直是乔姣皎最爱,多年未变。每次单巳文来这里,必坐靠窗子的位置,窗棂上有一盏射灯,刚好打在鱼塘上。乔姣皎低头猛吃,不管形象,单巳文盯着她留给自己的一个头顶,笑笑说:“姣皎,跟我去北京吧。”说的人轻描淡写,听得人五雷轰顶。乔姣皎轻拭嘴角,歪头看塘里游动的锦鲤。一尾金色的锦鲤追着前面一尾红鲤紧追不放,尾鳍因为速度极快,不断摆出水花,一朵,接着一朵。乔姣皎回头盯住单巳文:“不要开玩笑。”
肖径庭电话打来时,直接转入电话留言:“您好,我是乔姣皎,如果你的电话没打进来,1、我可能没在家。2、我可能在厨房。3、我可能不正常。”他英气的眉毛微抖,未说什么放下电话。现在已近半夜,她不可能在外面,手机又关机,当下抓了外套车钥匙,飞驰而去。
乔姣皎生平两大爱好,一是喝茶,还是英式下午茶;二是喝酒,只喝红酒。肖径庭认识她二十七年,只见她喝醉过两次,一次是两年前,一次,是现在。
这个女人,怎么能用红酒把自己灌成这样?肖径庭卷了衬衫袖子,站在厨房里煲汤,卧室里那个还在胡言乱语的女人把自己猪一样裹在被子里,他觉得自己额头的青筋都要冒出来了。
端了醒酒汤出来,站在卧室门前见乔姣皎倚着床坐在地上,点了一根烟,抽一口,再抽一口,又抽一口,不出声,也不吐烟圈。肖径庭终于忍无可忍,走过去一脚踹在她膝盖,劈头将汤碗扔下去,乔姣皎蓦地抬起头,汤碗砸在她额头上,整碗汤却洒在肖径庭手上,霎时红了一片。肖径庭不顾手上灼伤的痛,狠狠钳住乔姣皎的嘴:“给我吐出来,他妈的你又咽烟圈。”
乔姣皎仰头,眼泪大滴大滴涌出,顺着左眼角滑到右眼,张开嘴发不出声音,烟圈氤氲而出,肖径庭看不清她的表情,隔着烟雾,只能听到她的声音:“我知道,我都知道,五年他一点都没变,没变,我以为什么都没变,其实都变了。”
她坐直身子,扯开睡衣领子,露出一片春光,肖径庭只觉得刺眼。酥*胸上一朵黑玫瑰,玫瑰花蕊的地方用朱红色文着“单巳文”三个字。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不成句子:“怎么忘,怎么改,若这一辈子再不见他,我也以为我正常了,这是心啊,这是剜下肉添上的名字啊。”他知道,结婚那*日他抱着烂醉如泥的她跌入婚床,抬眼就看见这黑色的魔咒,他甚至不敢碰她,抚着那怒放的花瓣,眼泪一滴一滴落上去,更添妖冶。
他偏过头给她系好扣子,声音平稳如常:“姣皎,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她被激怒,仰起头盯住他,冷笑:“过去了么?皎姣呢?我呢?你呢?离婚到现在你都不结婚,你是为了什么?”她看着他沉默着站起来去厨房,重新盛一碗汤回来递给她。她看着他平静的面容,宿醉的脸上显出一丝疲倦,安静接过来,一匙一匙咽下去,终于,还是咽出了眼泪。
究竟是谁欠了谁?
单巳文在国外三年,一年就搞定了乔姣皎,两个人见面吵的人仰马翻,不见面却是你侬我侬,谁见了都嫌恶心。两家敲定单巳文回国之期,就是两人结婚的日子。每到过年过节,乔姣皎都带着妹妹去单家看单巳文父母,一来二去,对她两个比自家孩子都要疼爱。
那天她和肖径庭去单家碰到一处,单伯母取影集来看,笑闹见照片撒了一地,三个人拣了半天才全部放回去。回家照例去洗澡,妹妹换衣服的时候口袋里掉出来薄薄一片纸,她抬手捡起刚要出声,照片上单巳文的笑容刺的她手指都微微颤抖。那是他学士学位的照片,还是她拍的,他嫌弃别人拍的不好,非要她这业余摄影爱好者动手,对着镜头笑得一脸人畜无害。
她使尽了法子跟单巳文闹别扭,直闹到最后,单巳文在越洋电话另一端对着她吼:“乔姣皎你怎么这样莫名其妙,当年那个洋娃娃去哪儿了,你还不如你妹妹脾气好。”她在电话这端哭的气哽声咽,心里只是冷笑自己,乔姣皎啊乔姣皎,你终于逼得他说出这句话,还有什么不甘心,愣怔之间单巳文已经挂断了电话,留得她听着短促的嘟嘟声,比心跳缓慢的多。
单巳文初一回国,就下了喜帖给一班老友,新娘的名字换成乔皎姣,喜帖却还是她当年设计的模样,她衣着得体笑容端庄的参加了自己妹妹的婚礼,挽着肖径庭的胳膊一径微笑,旁人侧目,好友担心,都全体被她挡了回去。肖径庭还是老样子刺激她:“你的男人和你的妹妹,姣皎,你的心脏真是强大。”这个男人她同样认识那么多年,他爱刺激她爱看她跳脚的模样,如今,他陪她来参加婚礼,应对得体,记得她的口味,连刺激她的同时,都不忘选一块她爱吃的蛋糕放在她盘中。乔姣皎饮尽杯中酒:“肖径庭,咱俩结婚吧。”
肖径庭是真爱她,爱的让她害怕,每次她哭醒过来都会见着他盯着自己,端给她一杯水,看她喝尽,然后掖好被角,直到她睡着,他仍是看着他。两年婚姻,她每天夜晚喊单巳文的名字,他都记得多少次,记得她的水,后来她只能靠安眠药增加睡眠,她都不知道,每个夜晚,肖径庭是怎么在枕边人喊着别人名字的时候睡着。
后来他们终于倦了,两人平静的离婚,还是习惯单周去她家吃饭,双周去他家过周末。乔姣皎每次烟瘾上来,肖径庭抽也要把她嘴里的烟吐出来,他看着她光鲜亮丽的出现在人前,又一个人精疲力竭的生活。
单巳文和乔皎姣离婚的时候,她拽他喝了一瓶红酒,自顾自高兴,却不敢去见。
她一头撞进他怀里时,第一时间闻出他的气味。
可是,一切都变了。乔姣皎看着单巳文的脸,一笑眼角竟然也有细微的皱纹,需要戴上眼镜才能看清青铜器上的纹饰,坐久了会乏,起身锤腰的时候以前挺直的背竟然弯了下去,算起来,他才32岁,和皎姣离婚后,单身到如今。她自己也是,胸前时时会疼的纹身,她每天都会提醒自己爱的人是他,提醒到现在,已经成了习惯,偶尔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玻璃里映出的那张脸,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变得这么丑。
这样丑的乔姣皎,如何去爱那样的单巳文。
那日禅意里一直放江美琪的慢歌,《那年的情书》,她看着鱼塘中自由的游鱼。时光悠悠,青春渐老,这座她给自己造的牢笼,是否还是那样牢固。
乔姣皎爱单巳文,肖径庭爱乔姣皎,乔皎姣爱单巳文。
那年他们都爱着彼此。
如今,他们中间隔着迢迢时光,和不可磨灭的很多人。
少时母亲逼她练字,她最喜欢那句: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后来她在蕊文的手机里见过这么一句,便过目不忘了:
青梅枯萎,竹马老去,从此我爱上的人都很像你。
思念还有多少煎熬,?
我却无意,重读那年的情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