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 夜班饭

小小说
　　
　　 夜班饭
　　
　　 李勤安
　　
　　 欢唱大半夜的秋虫乏啦，偶尔的一俩声鸣唱梦呓般，如同遥远的地方传来；黑暗中游荡多时的风却精神许多，拐弯抹角地往人怀里钻。等着吃夜班饭的男人们搭摸着眼，任风在身子周围蹿来窜去。
　　 好啦，好啦！抄家伙吧。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包含着等待已久终于等到的兴奋。
　　 似睡非睡的男人一下子全都睁亮了眼，不约而同掂起厚重的土老碗涌向屋里。大个子王贵走的慌张，脑袋“咚”地撞到门框上，脚下一慢，身后的冬生趁机抢了先。
　　 昏黄的灯光下，一大锅连汤面热气腾腾，进来的人都不由自主用鼻子狠劲地吸几下。
　　 见锅台前围满一圈碗，嘴咂着纸烟的会计脸拉得长长的。勺子将锅沿敲得叮当响，骂道他娘的饿死鬼托生的！像个贫下中农的样？排队、排队。
　　 都不恼。有的脸上甚至挂着巴结的笑。
　　 排好队，会计又发现问题。他歪着尖下巴问，咋混进个小鬼头？叫你家大人来。
　　 捂着脑门的王贵回答他爹不自在，队长同意的。队长说点点儿小井下干活利索。
　　 那就给娃先来。等会计舀起第二勺，冬生端碗走向柱子旁。
　　 狗日的精着呢。会计笑骂。白白的面片，绿绿的青菜，红红的辣子油，看着都香。冬生抿口汤，闭上眼睛回味着。啊，真香！大人们常说的山珍海味恐怕就这味。
　　 不敢多回味，得抓紧时间多吃点儿。为这顿夜班饭黑咧饭都没吃，肚子早咕咕叫了。
　　 嘴围着碗沿转着，边吹气边连吃带喝。来时，王贵叔让带个大碗。他叮咛第一碗舀少半碗，凉的快能抢出时间多吃几口。
　　 爹也说不要离锅台太远。
　　 冬生频频点头。这吃大锅饭的道道还蛮多哩。
　　 都端上碗，老少爷们儿东一个西一个地蹲着，闷头对付着碗里的东西。屋里一片的吃喝声，在寂静的夜里有一股山呼海啸般的响动。
　　 一条黑狗闻到香味，兴冲冲地赶来。它努力地摇动尾巴以其引起人们的注意，不起作用；又用脑袋蹭熟人的裤腿，依然没啥反应。狗生气啦，呜呜地叫着表示自己的不满。
　　 会计用居高临下的眼神打量着埋头“苦干”的“瞎猪”们，传达队长的指示：下半夜一定把活干完，要多看快好生。今冬明春抗旱保苗夺丰收指往这井呢。见没人吭声，会计问他妈的都听到没有？
　　 终于听到了，是几声狗叫。有人起身嫌挡路给狗了一脚。人都不够，那有你的份？
　　 一碗、两碗……冬生可劲儿地吃着。太香啦！多长时间没吃上这么美的东西，他已经记不清了。
　　 下午的时候，队长背着手来到冬生家。他对冬生爹说给你安排个好事，下半夜淘井去，管饭。
　　 冬生爹正闹肚子，沉默片刻脸上堆满笑来。对队长说我人不好，你看能不能让娃去？
　　 队长犹豫着。架不住冬生爹恳切的目光，勉强点点头。
　　 冬生爹感激得不行。把队长送出老远，回来时嘴里还念叨着好人呐，好人……
　　 大铁锅里的面越来越少，直到勺子与锅底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人们才依依不舍地起身，打着饱嗝放碗。
　　 吃完饭，十几个人开始向村外干活的地方走。嘴不用吃饭便说起话。你说他吃相入饿狗扑食，他笑话你端着碗如瞎猪攻城，并由此引申到炕上的事。冬生捧着圆如西瓜的肚子跟在后面，步子越来越沉重。
　　 吃得太多啦，都快到嗓子眼。慢慢地，冬生被拉下了。
　　 挣扎着挪到村外，风更加猛烈。它们铆足了劲儿在空旷的田野横冲直闯。冬生找个背风的地方赶紧蹲下。
　　 有一股风吹来，他打了个饱嗝。肚子里的东西翻滚着、膨胀着，紧接着他捂嘴的动作还没完成，胃里的东西从嘴里喷薄而出……
　　 许久，摸把脸上泪水鼻涕饭渣的混合物，他站了起来。“西瓜”消失了，肚子和来时一样空荡。
　　 四周黑乎乎的，远处亮着湛灯如萤火虫样发出微弱的光。大人们已经到了淘井的地方，整个野地里只有她一个孤单的身影。
　　 地下那对白花花的东西依稀可见。冬生先是吃惊，继而抱怨起自己。
　　 白糟蹋啦这么多好五谷，可惜了。
　　 心狠舍本，少吃半碗就不会吐了。
　　 让爹知道，他会心疼死。
　　 那条被大人踢跑的狗悄无声息地跟踪而来。见有美味，怕主人不允许，虚张声势地叫唤两声。没啥威胁，一头扎向这堆好东西，吃得啧啧有声。很快，又有两条狗加入进来。
　　 像心爱的东西被人抢去，冬生忽然生气了。他疯了似的给这条狗一脚，劈那条狗一掌。好久没吃上正经粮食的狗顾不上疼，它们只有一个目的：多吃两口。
　　 狗们争分夺秒降低上的东西打扫干净，心满意足地四散而去。
　　 出了一身冷汗的冬生失去发泄对象，无力地坐在冰冷的地上。大滴大滴的泪水涌出眼眶，在他干瘦的脸肆意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