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小说』五月鲜儿

“四清”后不久，我的女友柳叶的哥哥岳双全在大队书记岳少红的撮合下，娶了本村姑娘郭建枝。
　　 郭建枝跟双全岁数差不多，跟我也是小学同学。她人恩实，见人总是一笑一笑的。我们在一个班上，特别小的跟特别大的同学好像两辈人一样，男同学和女同学之间更没什么来往，说不一块也玩不一块。她家是几代老贫农。她在村子里辈份高，她的奶奶村子里人都习惯地称之为“郭大奶奶”，解放前经常拉着棍子要饭。就是在那样艰难的日子里，郭大奶奶还收养了没爹没娘的两个本家侄子。所以她老人家在村子里口碑相当好。建枝上到高小毕业，家里供不起她，何况她已经十八大九的，可以下地干活了。干了两年农业，在当时的大队书记岳振林和大队长岳少红共同关照下，她当上了清平坞初级小学的代课老师。当时学校里有两个国办老师，一个是张校长，一个王老师。其他两个是民办加代课，那个民办的也是本村人，建枝的本家，叫郭守度，初中没毕业，因为得了肺病休学回家，从那以后也就留在村里了。
　　
　　 “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庄稼人都这么说。建枝小学毕业时，就长得很开化，像一个大姑娘了。我们这些同学在她面前只能算小屁孩。不过按我的朋友贾泽仁的说法，一叫上“大”姑娘，那就不是说像大闺女，而是说像小媳妇了。那些该鼓出来、该凹进去的地方，都有一点夸张地鼓着和凹着。在加上她长得人高马大，虎背熊腰，怎么看也像生过孩子的媳妇。不过她的性子与她的身材不大一致，很腼腆，见人说话脸还一红一赤的，人也挺厚道。我在生产队上了两年班，从六分五直窜到九分八的头排劳力，已经有了一把子力气，很多比我壮实的青壮年社员在庄稼活上都败在我手上。我这样自夸，忽然想起一个笑话，那是听一个外号叫“拐子”的说的：说有一个老爷子，走路让一个驴粪蛋给拌了一个狗抢屎，起来大声说：“唉，老喽。要是年轻那么前儿……”一回头见没有人在跟前，就小声嘀咕了一句：“哼，年轻时比这时还操蛋。”——有点像我此时行状。
　　 不过我那时确实是争强好胜，简直可以说“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儿”，一般的我不放在眼里。我也曾经在学校里跟郭建枝过了一招，就是掰掌（掰腕子）。我把手放在建枝手里，简直是泥牛入海。她笑着说：“哈，就你这小破手儿，还敢跟我试巴？”此言不虚，我只能攥着她的大手丫子跟她叫劲。她问：“预备好了没？”我说：“好了。”“使劲吧。”我就使劲，她就笑着看着我。我那时确实是用上了劲，大约我的五官都有一点挪位，脸也变成了青紫色，只是毫无动静。一会儿，她发话了：“还掰呗？”我只好讪讪地抽回手，说实话，人家还没用劲呢，那意思是让我全身而退，免得在大家面前出丑。
　　 建枝不在学校吃，但在学校里住。又只有她一个女老师，当然是自己一个屋。她住在东把哨的一间屋，在她的屋子东边，就是女厕所、男厕所，再东边就是五尺高的土坯墙。院墙是“穿靴戴帽”的那种：上边是砖把檐和墙帽子，下边有几行砖，中间是土坯，外面抹上白灰，显得干净、亮堂。那里原本是老贾家的家学，房间多得是。
　　 张校长对建枝说：“你别在那里住了，往里搬搬，里边空屋也不少，那地方不是味儿。”其实校长也有安全方面的考虑。虽然那时是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可一位女教师住在东头，一旦出点什么事，校长也怕是担戴不起。
　　 建枝一笑说：“这边清静点。”
　　 校长心说：要说清静，正好是里边。但也没再坚持。
　　 我常晚上去学校，教民兵唱歌，散了后也爱到办公室跟老师们聊一聊。那时刚时兴写“八分儿”，我还不知道那也是隶书，我就是跟张校长学写八分儿。张校长有点旧学根底。他曾跟我说：“你们村我看到的，数贾泽仁的毛笔字好，是那种规规矩矩的颜体，大气！”于是，我也就经常拉泽仁去学校，张校长对泽仁要比对我客气得多，共同语言也多，多数时候我只是听他们俩谈诗论书。当然，贾泽仁毕竟县一中毕业的高材生，只是因为是大地主贾二老爷的孙少爷才没考上大学。要是真的盘论盘论，恐怕在学问上张校长也不见得是他的对手。大家写字谈话时，往往只王老师在场，郭建枝和郭守度就走了。曾有一段时间，我以为他俩在搞对象，还跟泽仁说过。泽仁一笑说：“你才是乱点鸳鸯谱呢。你不知道他们是刚出‘五服’的本家？”我大呼：“毕竟出了‘五服’了嘛！”可是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已经当了支部书记的岳少红经常去学校，多是备课结束后九、十点的时候，去找建枝。
　　 少红早就找张校长通报了情况，意思是，大队党支部已经把郭建枝列入党的积极分子。那时学校清一色的“白丁”，连个团员都没有。党支部不能让这样一个重要的阵地长期游离于支部视野之外。于是就选定她为党的积极分子，少红作为她的入党介绍人，找她谈话，按他的说法叫做“灌输毛泽东思想以及党的基本知识”，这很正常。因此，少红什么时候去那里，什么时候离开那里，大家都不便关心。对此，张校长心知肚明，王老师从来不关心社会上的事，于是只有一个民办老师郭守度与他们的事发生了瓜葛。有些事竟奇怪得接近逻辑——这是后话。
　　
　　 一个秋后的晚上，郭守度老师“跑肚”拉稀，吃完晚饭就觉得肚子闹得慌，拉了一回。睡着觉后又被肚子疼醒了，又有了急切的便意，就好歹蹬上裤子，披上褂子，门一拉就跑出去了。要是平常小解，郭守度都是看着没人，到西边墙根也就解决了。可是大解就必须去厕所了。他的宿舍与建枝的宿舍隔着一个三间一明的教室。尽管他走得急，而且此时也心无旁鹜，可还没走到建枝的房门前，就听到建枝那里长一声短一声、高一声低一声地呻吟，郭守度就不觉加快了脚步。就是到了建枝宿舍门前，听到建枝在屋里一声大叫：“哎呀妈呀！”然后就是“哎呀哎呀”地呻吟和“呼哧呼哧”地喘息声。郭守度本来注意力都在自己的肚子上，还有他夹着的肛门上，可听到建枝的呻吟，就暂时地把自己的“内急”忘记了，注意力被建枝那边的“外急”吸引过去：建枝这一嚷，守度还是被吓了一大跳。就这一大跳，肛门一松，就把肚子里的东西一下子都喷出来了。又赶紧往回踅，好歹脱下裤子，擦巴擦巴，心想建枝准是病了。就换了一条裤子，又跑了出来。就这功夫，建枝屋里的声音颤颤巍巍地小点了。郭守度赶紧上前连拍窗子：“怎么啦，建枝，出什么事啦？有病啦？啊？”
　　 里边“哝哧”了一会儿，建枝才细声细语地说：“没事啦。刚才做了个梦。没事啦没事啦！”
　　 “你把灯抻开，啊？要不你那梦还会连着做下去。啊？把灯抻开……”
　　 “你快睡觉去吧，没事啦没事啦！”
　　 “你看你，快听话，先把灯抻开，灯一亮，你就回过神儿来了。做噩梦就怕大天亮……”
　　 “去吧去吧！我睡啦！”说罢，建枝不再言语了。
　　 郭守度听听没了动静，觉得自己该说的也都说了，该做的也都做了，感到肚子又有点闹腾，浑身一激冷，打了一个喷嚏，就裹了裹褂子“登擦登擦”地去了厕所，蹲了一会儿，又挤出点东西来，“登擦登擦”地回到宿舍。
　　 推门进屋，总觉得有一股味儿。心想：这觉也睡不塌实了，干脆洗裤子吧，不然明天叫人特别是学生们知道了总归不太好。就出门到外边水缸舀了一盆水，在宿舍里洗起裤子来。
　　
　　 郭守度，小名本来叫“守柱儿”，意思是“守住”，别让闫王爷给随便收回去。可他爸爸说，干脆叫“守肚儿”吧，守住肚子也就守住命了。他妈一想也是，就叫了“守肚儿”。他也是郭大奶奶的本家，多少代老贫农出身。后来小名儿连大名儿就叫了“郭守肚”。上学第一天，老师点名，一看这名字，就乐了：“你这个名字也忒实在了。我把你这‘肚’改成‘度’吧。意思是做什么事都要讲究一个分寸，你回家跟大人商量一下怎么样？”老师给改个名字，这是很平常也是很荣耀的事，自然听老师的，于是，就叫了郭守度。郭守度这人很厚道，也很内向，悟性不高，但很勤勉，所以上学一直上到初中二年级。由于他父亲去世，学也实在上不下去了，才离开学校回家务农。考虑到他的文化水平，家庭条件又不好，娘儿俩还住着两间小厢房，是少红提议把他安排到学校。这个差事当然是再好没有的，一年到头，风吹不着，日晒不着，稳托儿地拿三千个工分。我就想：那曾经流传的“家有二斗粮，不当孩子王”的谚语真够得上胡说八道。守度这时也就是二十出头岁。他人品好，为人热情，肯帮助人。工作勤勤恳恳，不只是好好教书，一些杂务也自觉地管起来，张校长、王老师和郭建枝都很喜欢他。建枝到了学校后，由于就这么一位女老师，不仅张校长，谁都对她高看一眼。郭守度更显得热情，把她当亲妹妹一样看待，很多人还想着他们两个兴许会发生一点浪漫的事。不过他老实得“大发劲儿了”，好像没长大一样的单纯。人们看着他俩不太像有事儿的样子，至少我经常到学校就没看出他俩比别人热乎多少，或许守度心里有点热，而建枝表面又有点冷吧。这次本来也有一点“英雄救美”的因素在里面，更多的是守度的天性，就去胡乱地当了一把“雷锋”。
　　 那时本来已经进了后半夜，是个秋后的季节，夜长着呢。人们白天种了一天麦子，晚上正是解乏的时候，都在“觉头子”上。只有郭守度在为他装在裤子里的稀屎忙活着。也是夜深声音显高，郭守度洗完裤子，一边抖搂着，一边轻轻地开门，准备晾上。不经意瞄了一下郭建枝的屋门，可巧就看见从那里钻出一个人来，那人往他这边一看，灯火辉煌中，郭守度正在那里“守”着呢，又“哧溜”一下缩回去了。郭守度这边亮，那边暗，当然没有看清楚，况且人家一个姑娘家，他也不便盯着去看，又只是那么一伸一缩的工夫。但是守度总觉得那人不像郭建枝，原因是它显得小，而且还佝偻着腰，那不是郭建枝的做派。不过，守度并没有多想，晾上裤子，也就回屋，脱了衣服钻进被窝，顺手将灯抻灭。
　　
　　 本来是一个挺不错的结局，符合郭守度的一贯行事风格。然而，那天郭守度他也有点反常：连拉稀再建枝的事加上装裤子屎又洗了半晌，他兴奋起来睡不着了。睡不着，就那么干躺着，对于守度来说无异于活受罪。于是他别无选择：又起来了。他想，操场有一个星期没泼水了，我干脆挑点水，把操场泼泼，也省得孩子们在狼烟炮土里边跑。他知道这时候干活得轻手轻脚，不要嚷嚷打鼓地吵得四邻不安，他很低调，这点大家都清楚。就是因为这样，他连灯都没开，就拉开门出去了。
　　 出去后，他又习惯地朝建枝房门那里瞄了一眼，就直奔水缸那边去了。等他一抄起扁担，一转脸，就见一个黑影儿往男厕所那里跑去。他又被吓了一跳，本能地喊了一声：“谁！”随即抄着扁担就追过去了。其实这个时候那个人以为是被守度发现了，而且连觉都不睡地盯着他，尤其见他飞快地抄起扁担，觉得肯定大事不好。就在情急之中，这个逃跑的人慌不择计地采用了三十六计中那最好的那一计——跑。守度也是，他此前的一切言行大体出于本能，包括他去拍建枝的窗子，一定叫建枝“抻灯”，还有现在的追，也是因为他被吓得不轻的一种本能反应，并没有故意兴师动众的意思。只是两人的下意识有一点错位从而在行动上反倒有点合拍。
　　 那黑影儿一窜就扒住墙头，右腿已经攀上了墙头，左腿正努力向上够去，不幸此时郭守度拍马赶到，嘴里喊道：“站住！”顺手一扁担就扫了过去。凭良心说，守度并没有真打的意思，那扁担头离那黑影儿还有一尺的距离，可是事情总是出乎人们的意料之外的一面：那挑水的扁担头儿上还带着链子，链子上有钩水桶的钩子呢。因此，黑影儿远不如挨上一扁担然后溜之大吉划算，因为那钩子正好钩住黑影儿的裤带。守度如果真想打也就好了，偏偏他此时往回里那么一带，黑影就让他钩了下来，“扑”地落在地上了。
　　 那人一翻身坐起来，反沉稳起来。他挪了挪屁股坐稳，从容地从裤带上摘下那扁担钩子，又从上衣兜里掏出他特有的大烟斗，装上烟点上火儿，“嘶”地吸了一口，然后轻轻地一句话就把守度问蒙了：“这阶级斗争也忒复杂了。你想干啥？”
　　
　　 其实，少红一拿出大烟斗，守度就蒙了。全大队男女老少都知道，只要一见那像一只马勺一样的大烟斗，那就是岳少红岳书记。何况，那火柴一亮，少红那满脸绉纹又异常严肃的脸，郭守度就已经无所措手足了。而且由于反应不过来，加上有关“阶级斗争”的问话，守度就彻底糊涂了。他的全部思维活动都没有办法告诉他：少红怎么在这里爬墙？他怎么会偷学校？他就是不会想：他偷的不是学校，是老师。“可是，你怎么……”
　　 “啥事儿都能跟你说吗？”少红站起来拍拍屁股冷冷地说。“近来一些阶级斗争新动向你知道么？”
　　 “我……”守度的思维活动迅速地向少红导引的方向靠拢。“那啥，你，你忙吧，我挑水去了。”
　　 “嘴给我严实点儿！”
　　 “知道。”这没问题，这个“度”，他还是“守”得住的。
　　 少红慢吞吞地走向学校大门口，轻轻地拉开大门，走了。
　　
　　 少红与郭建枝的关系显然不是郭守度传扬出去的。到少红走出学校，他也没有把他与郭建枝联系到一起想这件事。那时领导上说什么，大家就信什么，很少有怀疑领导的——都是大大的顺民，而郭守度，可说是顺民中的顺民。他只是轻轻地挑水，一共挑了十二挑子水，把操场整个浇了一遍，水缸也满了。这时天也亮了，他就回家吃饭去了。奇怪的是，那天晚上就由着郭守度在偌大的一个校园里闹腾，张校长和王老师以至于郭建枝老师愣是睡得死死的，连面也没露一露。其实，他们都隔着窗户观赏了一次西洋景。只是大家的心情不尽相同：张校长和王老师觉得知道还不如不知道更好些，所以二人采取了韬晦之计。至于建枝老师，也只是担了一会儿心，见少红“每临大事有静气”的处事不惊样子和他金蝉脱壳成功，她才钻进被窝，至于是想和少红一块那种销魂时刻呢，还是乏得只想睡觉呢？我们也不好推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