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树花开

离墓地很远就看到那棵绒花树。
　　 树冠宛然一把大伞，在松柏林立的墓地格外抢眼；粉红的绒花如霞，有飞天之姿；绿色的叶子如毯，作追随之状。香气渐浓，比在庭院时多了更深的清雅，耳边回荡起母亲爱哼唱的那首《绒花》“绒花，绒花，啊……啦……一路芬芳满山崖”，我想是山野的灵气给予这棵绒花树这样清雅的香气吧。
　　 小时候我就喜欢把绒花送到鼻孔下，不用深吸，香气就能清透肺腑。把绒花在脸上轻轻扫过，让香气流在脸颊上。我跟母亲说这是最高级的香粉，难怪钟叔说绒花是好药材呢。
　　 每年六七月，院里绒花树开花时，我的任务就是捡落到地上的绒花，放到窗台上晒干，把晒干的绒花包起来，等到达到一定的量，母亲就牵着我的手拎着装绒花的包裹送到钟叔的药铺。钟叔认真地称过，然后算账付钱一斤二两共十五元，然后钟叔总是蹲下身摸摸我的脸蛋说丫头真俊听妈妈的话啊，然后看着我蹦蹦跳跳地跟在母亲身后回家。这是那天我落了毽子回到药铺找时发现的，钟叔就愣愣的站在药铺门口。以后和母亲去药铺我就偷偷地回头看，钟叔几乎总是这样。
　　 因为我是女孩，爷爷奶奶都不喜欢我；母亲因为生了我后再没有生下孩子，也总是受他们的挤兑。后来我父亲给人家帮工盖房子被掉下来的房梁砸死了，奶奶“白虎星扫帚星丧门星”地骂过之后，就来轰我们娘俩走，母亲表现出了从没见过的硬气，我们才免于流落街头。
　　 虽然村里很多女孩子都没上学做家务早早嫁人，母亲坚决供我读书，这样母亲就要黑天白夜地干活。母亲身子越来越差，冬春季节更是严重。后来钟叔来我家说，绒花是药材，我看咱村就你家有绒花树，让丫头把院里的绒花都捡起来晒干卖给我，你看，行吗？母亲高兴地不得了，连连说好啊，敢情这绒花是宝贝啊。那几年秋天我的学费母亲再不发愁了，母亲的身体也略有改善。
　　 有一次，钟叔称绒花时，我问他绒花种子是不是也是药材？钟叔一愣，然后冲着我笑，丫头真灵气，种子当然也是药材，也能换钱啊。太好了，这样我就可以捡绒花种子卖给你了。我为自己的发现兴奋，还算计了，花太轻，种子重，卖绒花种子比卖绒花钱更多，我还给自己算出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我家的绒花树本来就让人羡慕，开花时有香有色，凡是经过我家门口的都要多望几眼多吸口气。如今这绒花这绒花种子都能卖钱，更是让他们眼红。可是钟叔说了，我用不着那么多药材，已经和丫头妈定合同了，你们要卖就到别家药店去卖。
　　 因为这句话，爷爷找上门来，跟母亲说，你要是想找个人家我不拦着，就是不能在村里找，要不就别想。那“别想”两个字硬得很，我嘴里嚼着的红薯噎到嗓子眼，憋得我喉咙生疼。
　　 以后母亲再没有去药铺，总是把包袱交给我让我自己去。钟叔问我妈妈怎么不一起来，我就把爷爷的话学了一遍，钟叔眼光暗了，再没问过。
　　 我考上高中那年，钟叔说药材涨价了，那年连花带种子一共卖了八百多块。钟叔还说丫头考上县里高中他要表示祝贺，亲自送来二百块钱，还让钟诚给我送来文具和资料。
　　 钟诚是钟叔的儿子，比我早一年考上县高中。听母亲说钟婶是下乡知识青年，后来回城了。钟诚学习特别好，在县高中总是排前五名。母亲一直让我拿钟诚当榜样。钟叔也当着钟诚的面交代钟诚，你要好好照顾丫头，学习上帮她进步，生活上不准让她受委屈。钟诚带着眼镜，有着洁白的牙齿和阳光的笑容。
　　 我听从母亲的意愿，考上钟诚所在的医药大学，知道了绒花树就是合欢树，合欢皮也就是合欢树皮是中药，《千金方》《本草纲目》等都有记载。合欢花有宁神作用，主要是治郁结胸闷、失眠健忘、滋阴补阳、眼疾、神经衰弱等功效。可是花必须晴天摘下，迅速晒干或晾干。我看过合欢花的材质，知道我捡拾的合欢花又黄又黑，根本不能入药。至于合欢种子没有任何药用价值。
　　 那一刻，我任泪水卸了我的妆容。当然我没有告诉母亲，也没有问我的男朋友钟诚。
　　 大三那年，我接到母亲病危的通知，钟诚跟我一起回老家。三叔来传爷爷的话，不许母亲进家族墓地。晌午已经过了，棺木还停在老屋。钟叔说，丫头，就埋在我家地里！
　　 百日那天，我在母亲坟前见到了钟叔，还有一棵合欢树。钟叔一下子苍老了，他说，我舍不得那棵绒花树在老屋自生自灭，就移过来陪你妈……怪我，搬到别处就不会这样啊……
　　 毕业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墓地告诉母亲，我要尽快嫁给钟诚，叫钟叔一声爸爸，和他在一起生活。
　　 我快乐地张罗着自己的婚事，钟叔比我忙，拿出自己的全部积蓄，钟诚都吃醋了，你这是既是嫁女儿啊还是娶儿媳妇？钟叔说都是。
　　 婚礼那天，钟叔，现在我叫他爸爸，喝了不少，拉着我和钟诚的手，一个劲儿的笑……
　　 第二天早上，我叫爸爸吃饭，发现他已经走了，脸上还带着笑容。
　　 我和钟诚一致主张，和我母亲埋在一起。
　　
　　 每年我们都回老家，总是六到九月，合欢开或者合欢种子成熟时。
　　 合欢树越来越强壮，伞状树冠完全遮住坟茔。羽毛样的叶子对生，苍翠欲滴；粉红花丝如绒缨，锦绣团圆：绿叶红花，有似含羞的少女绽开的红唇，又如腼腆少女羞出的红晕，象征永远恩爱、两两相对、夫妻好合。
　　 我后来还是忍不住问我的丈夫钟诚，我卖给爸爸的合欢花还有合欢种子怎么处理的？钟诚只是笑，然后拉我到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