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莱娜
作者: 维也纳的猫
时间: 2014-0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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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2.0分
我们听说阿莱娜的故事是在那个山脚下的小镇上。人们走向一处开阔的地方,指着遥远的,连绵起伏的群山,又给我们重述了一遍关于她的事情。阿莱娜,这个红色头发的姑娘,
我们听说阿莱娜的故事是在那个山脚下的小镇上。人们走向一处开阔的地方,指着遥远的,连绵起伏的群山,又给我们重述了一遍关于她的事情。阿莱娜,这个红色头发的姑娘,为了习得万物的语言,失去了自己的声音。
为了追求这种她决定为之付出毕生时间和耐心的语言,阿莱娜搬出了人口稠密的城镇,独自在郊外的树林边居住着。离她的房子不远处有一个闪着光的湖泊,树冠将幢幢的阴影投在水面上。野花随处可见。她的屋子虽然小,却显得井井有条,没有一件多余的物品:深色的墙壁上挂着绘画,餐具在橱柜里收拾得整整齐齐。最明显的是,寂静统治着她的房间。这种寂静显得专注,沉着,让人不忍心去打破它。
那群打扮奇异的人来到镇上,正是阿莱娜离群索居的第六年。那时她正对这种绝对的沉默热烈地追求着。她已经严格禁止自己与任何人交谈,也戒掉了孤独之人常常会有的毛病:自言自语。连她来到镇上的集市买些冬天的必备品时,也是用手势和商人们讨价还价的。她将长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肩上,双手提着沉重的篮子,低着头,眼睛紧紧盯着自己的脚尖,如同从水面上飞掠过去一般轻快地穿过镇上的主要街道,向着自己的湖边小屋半走半跑过去。大概是那些从集市上传来的无聊话语,粗鲁的咒骂,以及嬉笑声都在后面追赶着她,而小屋里那种亲切又包容的寂静又无时无刻不像磁铁一样吸引着她,她才不得不时时处于这种匆忙之中吧。
那群来客向镇上的人打听到阿莱娜的住址后,也向镇外走去。如今我们走在那条石板路上,仿佛也感受到了他们心中那种掺杂着一丝绝望的坚定。阿莱娜从很远就听到了脚步声,沉默地打开了大门。她只看了他们一眼,就意识到了这些人的与众不同之处:这些执着的人都穿着远足用的短靴,为防范寒风和沙尘的长外套,背着干粮,水壶,以及防身武器。他们显得风尘仆仆,脸上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倦意。不知道是因为劳累,还是受到她房子里寂静的感染,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那些人也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喝着她端上来的茶。
最后,终于有人打破了这种局面,开口讲话了。那是这群异邦人的族长,他的声音一进入这间逼仄的屋子里,竟然引起了双重回响。据人们说,在这漫长的寂静中,任何一点凡人的声音都会显得格格不入。他为他们的唐突道了歉。这些人是一口气也没有歇,日夜兼程赶到镇上的。事实上,他们是带着对她的诉求而来的。既然阿莱娜通晓万物的语言,这群异邦人便希望她能做他们未来旅途的向导。在他们前进的路上盘踞着一头野兽,他们将自己必须与它面对面地接触当做了一种无可回避的宿命,但在商讨之后,他们感到与那头猛兽对峙毫无胜算,并且也不值得为此动用武力。因此他们将希望寄托于阿莱娜,希望她代表他们和野兽讲和,好使得他们能够顺利到达最后的目的地。并且为了感谢她,他们承诺将在事后付给她一笔钱。
阿莱娜思索了一下,想到自己已经厌倦了镇上的人投来的好奇、窥探的目光,就答应了异邦人的请求。也许是这些陌生人的少言寡语吸引了她,也许是她突然对自己坚持的沉默有了信心,认为它能在日后的旅途中保护自己不受侵害;又也许是她感到自己的寂静中还缺少了一部分,而这一部分是她在湖边或是城镇中都无法寻找到的,因此她才将目光投向了外面的世界。总之,她很快就与异邦人约定好了一切。他们对她的认同感到喜出望外,只有在签订协议时,那位异邦人的族长心中怀着一份复杂的情绪。他一方面担心他们所做的一切都会与阿莱娜所追求的沉默发生冲突,从而打搅她宁静的生活;另一方面他又幻想着阿莱娜会为他们打破自己立下的禁忌,在他们面前发出她原本的声音。但他所有的担忧最后都被证明是多余的:阿莱娜直到最后一刻,都是将她所想的一切写在纸上,拿给他们看的。她就这样如同一缕空气,一个没有重量的影子一般,毫不被人觉察地渗入到他们的生活中去了。
带着一个缄口不语的姑娘,这些异邦人便上路了。头几天的路程显得平淡无奇,但一旦他们远离了人们聚集的城市,向着寒冷,荒凉的平原走去时,他们就又变得无依无靠,只能自力更生了。这些异邦人一直在路上奔走,对于可能遇到的种种恶劣环境都训练有素,但即使是这样,意外仍然不时拖慢他们的脚步。而阿莱娜出于对其他人一无所知的语言的熟稔,总是尽职尽责地帮助他们摆脱困境。她倾听空气的流动,警告人们风暴即将降临,让他们赶紧找一个安全的落脚点;另一些时候,她独自一人前往树林的深处,回来时便能指出水源和食物的所在地。异邦人对她在关键时候发挥的作用赞美不已,但这一切却不能深入阿莱娜的内心里。在平常的日子中,她一言不发地跟在队伍的最后。也许是她对自己这次远行的目的仍抱有怀疑,有时候她会合上眼睛,驻足几秒,努力集中注意力,去捕捉一些其他人根本注意不到的细节;而有时候她又对大部分的外在世界不理不睬,仿佛再也没有一件东西值得让她从自己的孤独中分心出来。阿莱娜和这些异邦人一同走过山脉,沙漠,森林,以及布满石块的浅河滩。一路上都从未有人听到过她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据那些异邦人们讲,他们开始都是非常敬重阿莱娜的,认为这次远行的成败全都取决于她。因此当危险向他们逼近时,他们几乎是处于本能地在为她牺牲,就仿佛野兽保护着自己身上最柔软却最重要的器官一样。有一次,当他们走到一条狭窄的山谷中时,遭受到一群马贼的袭击。这些异邦人立刻将阿莱娜挡在身后,拿起武器与比自己更迅捷高大的敌人斡旋。他们的目光中透露出不亚于对手的顽固。马贼感到自己无机可乘,便很快离开了,但在临走前,其中一个人忽然举起刀,刺在一个异邦人的背上。事后,人们抬起伤者。阿莱娜从他们身后走出来,又带领人们花了三天的时间从山谷中走出去。她努力地从稀疏的草木和荒芜的岩石间辨认着,找到了一种可以加速伤口愈合的蕨类,才使得那个受伤的人免于瘫痪的痛苦。还有一次,他们借宿在一家山脚下孤零零的旅馆中,为明天的旅途做着休整。他们当时并不知道,旅店的老板因为欠了债,正想方设法地要弄一笔钱。他看到阿莱娜的顺从与沉默,以为她是一个天生的哑女,便决定将她卖到远一些的镇子上去做女妓。他在异邦人的酒中放了些大麻,因此他们一直被幻觉包围着而无暇顾及四周,直到深夜才意识到阿莱娜不见了踪迹。他们努力回想,其中一个人隐约记起了自己之前听到有一辆马车离开旅店时,车轴发出的吱呀声。因为阿莱娜竟对自己这样的悲惨遭遇也一声不吭,没有呼救,因此那些异邦人又花了些时间才追踪到她和马车的去向,将她夺了回来。
然而,逐渐地,阿莱娜意识到自己的沉默也许不再无辜,而是引来了更多的东西。她感到那些异邦人已不再像他们刚到她湖边的屋子里时那样质朴,真诚了。他们仍然将她视为队伍中的一员,但这种尊重也许已经有些变质了。这股说不清的敌意中包含着许多复杂的情绪,不过也许最根本的,是他们对她所坚持的这种沉默感到厌倦了。这种大部分时间只能依靠领会的交流让人精疲力竭,又或者这种无法理解的猜测根本算不上交流呢?人们的目光躲避着阿莱娜,在她面前涌到嘴边的玩笑话也被咽了回去。在有所请求时,他们的语气也变得吞吞吐吐,加入了许多刻意的成分。不过,他们对此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有段时间,他们开始在她面前说起异邦人自己的语言,仿佛这能让他们感到更加安全,能让人重拾信心。但不久,由于记起了她对语言的学习能力,他们又绝望地意识到自己是不可能完全从她的沉默中逃离的,于是这种外语的窃窃私语也很快停止了。情况使得这些异邦人感到不知所措。
最终,他们还是以另一种方式重新接纳了阿莱娜。人们意识到,尽管让人害怕,她的沉默却是无害的,而且有利用的价值。阿莱娜意识到,由于自己的沉默,她很快在异邦人眼中变得透明起来。人们从回避她再次转变成坦诚,但这次是对她暴露一些不那么令人愉快的事。这与其说是对她的信任,不如说是在利用她的容忍。她看到队伍中的一个女人,在同一个夜晚从丈夫的帐篷中走出来,钻入另一个年轻人睡着的被褥里;另一个晚上,当大家都放松了警惕,进入睡梦中后,一个平时毫不起眼的小个子异邦人便悄无声息地起床,从集体物资中偷一些来与走私者交换鸦片,事后再欺骗他们的族长是他看到野兽叼走了实际上被他花掉的那些食物和衣物;一个十几岁的男孩,他对自己的亲生母亲的迷恋程度已经达到危险的程度;一个上了年纪的人,他对未来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一直在用罪恶的语言诅咒这次旅行……这时候,萦绕在阿莱娜身旁的沉默就是这些人安全的港湾。当他们各自心怀的秘密灼烧不已时,他们便毫无保留地与她分享着这份不安与失落,并且也从未问过她的意见。毕竟,到现在都还没有人能使她说出哪怕是一个字来。后来,当他们去和秘密情人幽会,或是到水边自我哀悼时,即使迎面与阿莱娜碰上,也毫不会感到难堪或者羞耻,而是目不斜视地从她身旁走过,仿佛她只是路边的一株荆棘,一粒石子,只是一个无声而忠诚的见证人。是的,她对一切都心知肚明,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她是不会对任何人开口的。
这一系列的变化有没有撼动阿莱娜,没有人知道。但有时她的确会表现出厌倦来,想要像之前避开故乡里的那些喧闹一样避开这些心照不宣的倾吐。往往当她遇到这些人毫无顾忌地胡作非为时,她便停下脚步,转身向营地外面一片无人的宁静空地走去。月亮又一次从云层中露出来,银色的光线洒在她的头发与肩膀上。她长久地坐在那里,一连几个小时都一动不动,垂着眼帘,脸上挂着隐隐约约的微笑。这时她的心仿佛飞向了虚无之中,她再次置身于她在湖边的那栋小屋。广袤的荒原上,篝火在呢喃,空气中流淌着音乐:那是风声和虫语。
这群异邦人的族长是个年轻人。他有一头蓬乱的头发,紧紧抿着的嘴唇,眼睛中总是流露出一种温和的犹豫。不知道是出于缺乏经验,还是因为太漫不经心,他好像对阿莱娜所体验到的人们的悲伤和失望一无所知。他仍然每天早上准时叫起人们,制定好行程,日复一日地履行着长途跋涉中最简单的生活:白天在前面引路,夜里生起火,将武器放在枕边入睡。一句话:他没有任何可以和阿莱娜分享的秘密。也许他是一心想着顺利完成这趟旅行,因此对其他情况有些疏忽,但反过来说,正如后来人们认为的那样,那时候也没有任何人了解他的心里在想什么。也许正是没有秘密这一点让他显得特别突出。
对于阿莱娜,他的态度也与众不同。年轻的族长不仅对她心怀感激,甚至萌发了想要去了解她的冲动。人们不止一次地看到他默默地站在阿莱娜的身后,当她凝望着远处的山脉,地平线,或者天空时,他便以同样的专注凝望着她的背影,也同样地缄口不语。
有一天,当人们在黄昏时分扎好营,吃过晚饭后,年轻的族长站起身,走向阿莱娜,对她低声说了些什么,然后和她一起走向了河边。他们在那里度过了整整一个晚上,到将近天快亮了时才回到营地里。人们感到这件事非同寻常,便派了一个身体灵活的异邦人去跟踪他们。那个异邦人藏身在茂盛的灌木丛中,从树枝缝隙间向外看去,正好可以看到阿莱娜与他们的族长坐在铺着光滑石子的河滩上。但据他说,他们之间的对话是根本无从理解的。并不是这个偷听者在玩忽职守,而是这种交谈方式本身就破碎不堪,鲜有人能明白。他只听见年轻的族长问道:“那么您又是怎么失去声音的?”然后是一阵长久的沉默。没有回答,可对方却笑了起来,那是一种只有坠入了爱河的年轻人才会有的,有点笨拙的,但激动难耐的笑。
这使得人们对阿莱娜在那一晚所说的话越发感到好奇。多少带着一点被人背叛的恼火,第二天早上,有一小群异邦人前往那个偷听者所提到的河滩,想要亲自寻找一些遗落的线索。他们猜测阿莱娜可能会像在他们签订协约之初一样,用树枝在沙子上书写交谈,但当他们踏入冰冷清澈的河水中,才意识到自己的一切猜测都是徒劳的。在他们面前的沙地平整如镜,上面一个字也没有。河水用她自己的沉默重写了阿莱娜的故事,保全了她珍贵的寂静。他们只有返回营地,困惑地看着她默默伸出手,指向他们前进的方向。
十月,他们来到港口,准备启程前往海洋另一边的大陆。但航行到了一半,船只遭遇了风暴的袭击。为了保住性命,他们不得不忍痛将全部的补给都推进海中,才避免了沉船的命运。这仿佛是一个不详的预兆,向他们宣告着今后的旅程只会越来越艰险难熬。新大陆上的气候恶劣,寒冷。乌云低垂在空中,荒草长到一人多高,在冷风中发出萧索之声。到中午时分,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却使得空气骤降了好几度。人们顶着又湿又冷的雪花前行,感到脚步几乎抬不起来。日落时,他们在一块突起的岩石背后扎营,勉强避开了寒风,但火还是生不起来,人们只能紧靠在一起合衣而眠。早上醒来时,许多人都发现自己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冻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