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粒大军覆没记

“再喊，再喊我就让大部队包围你！”
　　 “不喊不喊，我一定不喊。你不要扎我的鼻子啊！”
　　 如果你们知道，这番对话是发生在我和一粒米饭之间，你们一定会笑我刘小宝是个胆小鬼。可是，如果你们知道，这粒米饭腰上佩着一把闪闪发光的鱼刺宝剑，而且它此刻正站在我的鼻尖上，用剑尖指着我的鼻子，你们就会理解我了。谁大半夜醒来，发现自己这种遭遇，还能镇定自若呀？
　　 我完全不敢动手去抓这粒米饭，因为我一动，那柄宝剑立刻就会刺进我的鼻头——呀！真是想想都会觉得疼。只好乖乖做待宰羔羊。
　　 “饭粒大侠，”我说话都不敢太用力，轻轻地问：“我究竟哪里得罪你了，让你这么生气？”
　　 饭粒哼了一声说：“你自己难道不清楚？”
　　 我忙说：“不清楚，真的不清楚。”
　　 饭粒厉声说：“那你跟着我们走一趟吧！”
　　 我不敢不听，因为这粒米饭又转移到我的耳廓里坐下了。好不容易过一个暑假，我以为这回能安心睡到自然醒了，没想到竟然被一粒米饭要挟了。我心里委屈，可又不敢说。我听从饭粒的指挥，顺从地下了床，借着月光，我惊讶地发现床前一片雪白，让我搞不清状况，更不敢落脚。
　　 这时，我听见耳廓里的饭粒像个将军一样大喊道：“散开。撤离！”更令人惊讶的事发生了：那一片雪白嚯地劈开两半，呈两个方阵向窗口悉悉索索移动，然后在窗台下方凝住不动了。
　　 我走到窗台边，按照将军的指示蹲下来，那景象令我瞠目结舌：这两片方阵原来正是密密麻麻的饭粒，每一粒手中都握着一柄鱼刺宝剑。那宝剑的锋芒在月光下闪着莹莹的光泽，令我望而生畏，手心不由得有些汗湿了。
　　 “握住绳子！”将军严厉地下达了命令。
　　 我很想听他的话，握住绳子，但是我环视了一下自己的屋子，连一段绳头儿都没有发现。地面上的饭粒大军似乎是在给我做示范，我看见它们在细密地移动，慢慢地由地面向上攀升。我好奇地伸出手去摸了一下——竟然有一根细细的鱼线拴在窗边的桌腿上！
　　 就在这个时候，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我的身体一阵阵发紧，然后我看到我的手在缩小，缩小，慢慢缩小，连同我整个身体都在缩小……惊讶使我的心堵在了喉管里，我张着嘴巴，发不出任何声音，直到我变成一根小指那么大，就看见将军不知何时忽然站在了我的身边。真的！如果你看到这一切，你一定会晕倒的。
　　 这下子，我完全落入了他们的掌控之中，就算我想反击，也会被群殴得很惨烈。我只能乖乖顺着鱼线艰难地攀爬，前后左右全是明晃晃的刺刀——是的，以我现在的身高，再看那些鱼刺，真得像极了刺刀——我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就掉下去，被扎个千疮百孔。
　　 因为我们家住在二楼，所以我们很快就滑到了地面。最前面的小股饭粒军引领着我们徐徐前行，将军始终走在我身边，紧绷着脸，一言不发。我以为，接下来会发生童话故事中常有的探险场面，但是结太令我失望了，它们竟然把我带到了我家楼下的马葫芦盖下。当然，我们仍然是顺着鱼线溜下去的。
　　 我的天呢！虽然我没见过地狱，但我一下子感觉这里完全是地狱的翻版！虽然路灯的光芒使出浑身解数照耀着下水道，但是这里仍旧一片肮脏景象：一条散发着臭气的黑色水流，将两条水泥地面分开在两边，水面上飘着各种垃圾，阻碍了水流的速度，使它很缓慢的向前流淌着。水泥地面上厚薄不等深浅不一的污垢，在我们脚下凹凸不平的向前伸展着，时不时就有一块鸡骨或菜梗把我们磕绊得想要倒下……我简直马上就要吐出来了！肚子里的晚饭就在嗓子眼儿里上下蹦哒，我真担心自己一张嘴会连嗓子也一块吐出来。
　　 我们终于在一个角落里停了下来。放眼看去，我顿时觉得浑身又麻又痒，腿有些发抖——一大片白花花的饭粒平铺在我面前，每一粒都保持严阵以待的表情！
　　 “震惊吧？！”将军在我身边突然问我，吓了我一跳。
　　 我小心地回答他：“震……惊……”，“但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要带我来看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哼！”将军怒气冲冲地指着大片的饭粒说：“这些，都是你刘小宝的杰作！你仔细看看它们，都是你每顿饭掉在桌面和地上的饭粒！我们都是！”
　　 我的额头上渗出汗来。妈妈总说我浪费粮食，但是我并没觉得会有这么多啊！我仔细地看着它们：很多已经缺胳膊少腿了！这时候我还看见，在他们身后还有馒头、面条、排骨、蔬菜等等食物，都一样的肢体不全，可怜兮兮的站着。
　　 将军说：“为了让这支队伍不再扩大，为了让你牢记，吃饭的时候不挑食不浪费，我们开了个会，决定把你绑架来，让你对你的行为作出深刻的检讨，并保证以后再也不犯！”
　　 我低着头，就像每次被妈妈批评了那样，眼泪汪汪的。这不是在演戏，我承认有时候被妈妈批评，为了少挨骂，我也会假装悔恨。但这回我真得从心里觉得羞愧，觉得对不起它们。它们是因为我才沦落到这样的下场，在这肮脏的下水道里生活，无家可归。
　　 “惩罚他！惩罚他！……我们要求惩罚他！……”听了将军的话，饭粒大军中响起了口号，声音一点点大了起来，气势汹汹，就像要把我吞没的样子。
　　 我害怕了！不知道接下来回发生什么，不知道它们想把我怎么办。我声音颤抖着问：“那你们……要怎么惩罚我？”
　　 很意外地，我没有听见将军的回答。倒是在将军身后涌起了一阵喧闹，很多声音大声呼救，盖过了原先喊惩罚我的声音。我抬头望去，只见一只毛色灰黑的大老鼠从饭粒大军后面突然袭击过来，已经有不少饭粒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葬身在它的尖嘴里。
　　 将军这时候也发现了这个突发状况，它大声喊着：“往下游跑！快！到洞里面去！快啊！快啊！……”紧接着，它就拉了我一下，顺着大家的方向拼命跑起来。
　　 我比饭粒们的个头高很多，于是发挥优势把将军抗在肩上，一边跑，一边跟着将军喊：“快到洞里去……”尽管我并没有看见洞在哪里。
　　 可是，巨大的惊吓使它们昏了头脑，它们在大老鼠的手和嘴双面夹击下，四散奔逃，不一会儿，看似严整的队伍便溃不成军。手里握着鱼刺刀的士兵们，边跑边回身把手里的刺刀向大老鼠投过去。但这些，对于大老鼠来说，简直就像牛毛纷飞，它全都灵敏地躲开了。
　　 这时候，将军在我肩上扭头观察敌情，意外发现那条污浊的黑水里飘来了几块木板，它果断指挥我命令大家跳上木板。一些饭粒听到命令很快跳了上去，也有些因为慌张，不幸跳进了水里，更多的还在岸上奔逃。
　　 管不了那么多了，将军指挥着我也跳了上去。我忽然发现，对于大老鼠来说，我无疑是这条下水道里最新鲜的一块肥肉，因为它马上也掉转头冲我奔了过来。幸好，它只是跳到了另一块木板上，用前爪不停的拨水，显然是想靠近我们。
　　 眼见着，我们已经在劫难逃。我还来不及想到自己即将葬身鼠腹，将军立即下令众饭粒聚集在一起，一层摞着一层，胳膊连着胳膊，腿儿连着腿儿，形成了一张小网。将军不由分说把我推倒在网上，倒下那一瞬间，我看到旁边的木板上大老鼠正好弓起身子想要跳到这边。我只听到“一二三”在耳边响起，我便被身下的小网弹了出去，划了个弧线，落到了岸上。
　　 与此同时，大老鼠像颗炮弹般“嗖”一下弹到我身后的木板上，还没站住脚，木板就被它踩翻了，饭粒们全部随着它落入水中。它嘴里立刻呛了水，前后爪并用，疯狂地挣扎……所有的饭粒，包括将军，都被大老鼠的魔爪搅起的漩涡淹没了……
　　 大老鼠依然挣扎不止。我听到自己身后的哭声响成一片。等我回头的时候，它们——侥幸逃脱的饭粒们还有其它食物们，已经凝聚成了一个很大的球体，它们不可思议地又一次弹跳，准确地砸向了垂死挣扎中的老鼠……
　　 我跪在岸上，第一次哭得这么伤心，第一次感到自己的罪恶。我害了它们！虽然可以说是我给了它们生命，它们却又因救我而死！我会永远记得它们！
　　 我借着路灯的光茫，原路返回。顺着那条半透明的鱼线我缓慢地爬进窗户，身体又慢慢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我小心地收好了鱼线，将它们藏在抽屉深处。从此，我发誓：我将再也不会浪费粮食。